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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蒙蒙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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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落了雨,李暮寒喘着气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冬日的燕暮冰雪叫她冷的骨髓都结成了冰,四肢百骸疼的恍若蚂蚁噬咬一般。
江溯端着烛台挑开床帘,烛火幽幽,李暮寒惊疑不定的从枕头下迅速抽出峨眉刺,噌得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眼神赤红混沌,显然将醒未醒,江溯没有做任何动作,僵持着身子道:
“殿下,殿下,殿下!”
李暮寒合了合眼,僵着手收回了峨眉刺,道:“几时了?”
江溯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轻声道:“还早,您睡会儿罢。”
李暮寒已然翻身下床,雨水敲打在窗上,风带着殿外吊的玉铃铛铛作响,顺着玉铃滑下的水在绿釉面的地板上飞溅成绽放的水花。
四周的宫娥小心翼翼的提灯缓步走着,小黄门急忙扯着遮雨帘。忽见殿内亮了烛火,不一会儿江溯就走了出来,吩咐道:“殿下醒了,梳洗传膳罢。”
太宸宫的宫娥已经习惯李暮寒晚睡早起,有条不紊的准备着。
李暮寒披散着长发,松松披着件墨绿色金丝绣纹锦衣,衣摆拖延在地,她斥着一双白玉足走在绿釉石的地上,更衬得双足玲珑白皙,脚趾如同珍珠一般圆润漂亮。
李暮寒手捧着烛台垂眸翻阅着昨日的奏疏,在殿内缓缓的踱步。
江溯心知,她思考时烦躁时总有这样的习惯。
宫娥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躬身点了银丝嵌玉台上的白蜡,女官接过李暮寒手中的蜡烛,瞥见了李暮寒手上被蜡灼伤的痕迹,默不作声的退下去取膏药。
烛火一亮,四周便暖溶溶的。宫娥收拾着内室,推窗通风散了昨夜熏的安神香味,按照李暮寒的习惯点了提神的韩魏公浓梅香。
江溯怕李暮寒腻味,嘱咐御膳房送了例酸笋鸡皮汤来,配着碗绿莹莹的碧梗饭做的粥,八宝小菜,一碗苦茶。
待摆好膳后,宫娥掀开帘子,李暮寒穿着件晴山蓝折枝花褶襇裙,外披朱红凤纹袖衫与檀色披帛。浅文殊眉,珍珠缀面,白玉发冠配“一年景”四季花,金花筒桥梁钗,银鎏金花丝搏鬓。
耳坠长垂红玉的南珠耳饰,斗大南珠坠耳,下垂点翠链,携上一粒鲜红如血的红玉悬在她的腋下三分。
妆点容色过人,周身却冷凛更甚。江溯躬身行礼,李暮寒抬手免了他,把玩着墨石子。
“殿下今日甚美,”江溯在一旁添粥,笑道,“朝堂上的大臣又要头疼了。”
李暮寒把石子抛了抛,笑道:“本宫今日身上熏得香,染得胭脂,自个儿都觉得熏染得脑仁疼,他们岂能不头疼。便是要他们疼!”
外头下着小雨,天还未全亮,李暮寒听着雨声用完了膳。身后跟着宫娥太监,李暮寒便与江溯一道出了太宸宫,江溯为她撑着伞,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间走着。
“殿下,”江溯低声道,“臣查过了,宋惊初乃江南人士,父母死于洪涝,七岁时一路流亡至琅琊。为讨一口饭吃,于琅琊一酒楼中破了太傅留下的棋局。遂被太傅收养。”
“王衡?”李暮寒扭头看向江溯,江溯点了点头,李暮寒笑了笑,“难怪那王珏见她开口便不再说话。”
江溯说:“太傅怎会让她来参加科举,这可是抄家的罪过。”
雨声渐渐小了,李暮寒拎起裙摆,没有答他,扭头问了另一件事:“那个小宫娥,你处理好了吗?”
江溯道:“殿下宫里没有蠢人。”
李暮寒冷笑一声,道:“哪里会没有蠢人,指不定我们都是蠢人,给他人做棋子。”她握了握石子,心知江溯已经处理好了,才说,“如今莫说是她,便连本宫亦羽翼未丰,昪朝有本宫这一位女子已然够打眼了,莫不过是因着本宫有着那人的骨血,不能随意打杀了。她可没这样的幸运。”
李暮寒咬着幸运二字来说,却是十成十的嘲讽:“一个新科进士不够看,那便为她撂多些注,免得她死了。”
待天亮后,朝臣们列序进了垂拱殿,李暮寒才从侧殿转入了正殿,本还昏昏欲睡的朝臣一见着她,登时清醒。
李暮寒抬眼扫了一圈人,笑道:“林大人?净面否?怎见得眼角有垢呢?张大人这发已然稀疏啊,都聚不成丸子了,可要少操些心。梅相公,”李暮寒将眸光望向前头正吹鼻子瞪眼的梅方鹤,恭敬一礼,道,“梅相公少皱眉头,容易变老变丑。”
林大人慌忙掩面捏出帕子擦拭,张大人尴尬的扭头不答,梅方鹤冷哼一声,道:“臣比不得殿下。”
李暮寒道:“既知比不得,何苦来哉?”
梅方鹤气得满脸通红,谢道延在一旁捋了捋胡子,道:“殿下一日美过一日。”
李暮寒笑眯眯的点点头,道:“谢相公很是有眼光啊。”
台谏的大人看见李暮寒这一身,隔着半个朝堂也闻到了她身上的熏香胭脂气儿,和梅方鹤一般气得满脸通红。却听的太监几声肃,心知陛下将至,只能理正衣冠,垂首静待。
成帝端坐首位望下堂下时,眸光停在了李暮寒身上,唇角微不可见的一哂,待一声平身后,只听太监唱礼。
昪朝成帝李澈,今才不过四十岁,但显然苍老的厉害,他与李暮寒并不相像,除了那双过于凌厉摄人的眼睛。但因着苍老,李澈的眼睛已然混沌,纵然他年轻时也是边关大将,威名震慑边沙十六部,但昔年谋权篡位,以至燕暮四州沦为人间地狱,到底成了一场帝王孽。在帝王业中,是抹不去的罪过。
待“……无事退朝。”一毕,台谏便摁奈不住的站了出来,岂料许则名已然躬身道:“臣有事上奏。”
许相公在朝堂上颇有贤名,故而他一张口,台谏便退了回去,只听他道:“臣受昭懿殿下所托,访鸾都大小街道,见商贩占道行卖,屡禁不止。所谓禁不如疏,小商小贩,亦为昪朝子民,一人养五口或是七口之家,禁其经营与绝命无异。但求陛下体恤,制定法律详实,拆除两街多余碍物,允商贩于两侧指定处经营。此乃昭懿殿下所陈奏疏,臣填补修篆,奉此。”
众人皆惊,台谏心里直犯了嘀咕,往日虽说许则名不常反驳昭懿公主,但好歹也是宝相庄严但笑不语,看着他们吵的七荤八素的,慢悠悠把当做的事做了。岂料得今日大早难道是诸君都未曾睡醒不可?许则名竟替昭懿公主上奏。
以许则名的名声权势,他要做的除非陛下不应,没人拦得了他,他又是个极具分寸的,从未僭越过雷池一步。
一来二去,堂下人惊诧间,李澈已经饶有趣味的翻完了奏疏,眸底划过一丝赞赏,道:“梅公可曾阅过?”
梅方鹤答道:“臣未曾。”
内阁几位相公互相看了几眼,都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梅方鹤虽知昨夜许则名被留,却不知是这件事,显然李暮寒和许则名是下定决心要做此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太监将奏疏捧下交由梅方鹤,便听李澈道:“朕觉着不错,诸位相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若无便托付六部。”
言罢也不管内阁诸君脸上的面色一时莫测,看着李暮寒道:“昭懿近来做事,颇有章程。”
李暮寒垂首不言,纵是夸赞,父女两却始终不咸不淡的隔着。
台谏见此事了,方唾沫横飞的当着李暮寒的面弹劾起了她。李澈原想下朝,岂料一路被台谏追入殿后,声势浩大,原只是弹劾李暮寒,到最后竟说上了荣嫔,一并到了李澈身上,绕不过嫡子!若无请封长子为储君!或是贤能的皇子!
李暮寒听着闹剧一般,江溯静静的立在殿外等她,她转身走进了后殿。
梅方鹤方才就在与李暮寒说话,见她心神不宁,半晌未曾搭理,如今又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后殿,只觉不好。
果然,只听她扬声道:“论嫡论长!皆论不过本宫,何以诸君如此恳切!”
此话一出,李澈直接被台谏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李暮寒冷笑一声,撂帘走出。
只见梅方鹤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半天悠长一叹,道:“殿下,您如今还有什么不满吗?该知足了。”
李暮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耳下垂的红玉在梅方鹤眼前一旋,梅方鹤下意识的阖了阖眼。
谢道延捋着胡子,笑眯眯的说:“殿下真是风采过人。”
梅方鹤听到这话后,额头蹦出几条青筋,冷哼一声,负手走了。
谢道延依旧在捋胡子,慢悠悠的说:“梅相公,莫生气。”
许则名从他身边经过,依旧不苟言笑,手上的佛珠摁得哒哒响,仿佛没听到后面的喧哗声一样。
身后跟着内阁的其他阁老,谢道延点了点头,道:“许相公真有儒雅随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