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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眨了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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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一下。好生熟悉的感觉。
江溯回身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宋惊初垂下了头,跟着小黄门进了侧殿。
梅方鹤端起茶碗嗅了嗅茶香,啜过一口才慢慢放下:“殿下真是聪慧过人啊。”
许则名把玩着手里的佛珠没吭声,反倒是谢道延乐呵呵的笑了,说:“今日能得见殿下的才学,是老臣的福气啊。”
李暮寒似乎不急着听他们半真半假的夸赞,饶有兴味的转着团扇,似乎这个时候才发觉,扇柄的玉裂了条缝,也是在这个时候偏过了头,眼皮子微微一点,挽了一个笑弧:“哦?梅相公也会夸本宫?可真让本宫,受宠若惊,啊——”
她刻意的咬着字银,拖长了尾音,还捂了捂嘴,一副很是吃惊欣喜的做作模样。
梅方鹤冷哼一声,扭过了头不再说话。李暮寒却是同谢道延笑道:“这确实该是福气,指不定那一日眼一睁一闭就见不着了鸾都见不着本宫了呢。”
不是咒他们告老还乡便是说他们一命呜呼,偏偏李暮寒还笑着,口齿分明的吐出来几个字:“哎呀,本宫说着顽的,不当真。”
这话听的梅方鹤眼里只瞧得见眼白了,气得面红耳赤偏偏不得发作。
许则名不急不缓的拨着佛珠,眼见得三人间的机锋打了个来回,谁人不晓得李暮寒嘴毒面厚,梅方鹤惯不是个舍得下面的人,自然说不过她。谢道延一个劲的和稀泥,却也讨了李暮寒一个说嘴。
谢道延也不恼,一副听不出好赖话的模样,脸上笑的一团和气。
方才李暮寒看似鲁莽好胜的折辱出声,实则却是有心要与进士一辩,唇舌相争间几句点出了自己的功绩,更是堵住了士人以女儿身讨伐。
这一届的新科进士,到底轮不上他们插手了,李暮寒先以威压后以道理,许以豪情壮志诺以苍生功绩,这般手段不可谓不厉害。
便是许则名也不得不高赞这位昭懿公主确是有本事,昪朝有她,可喜可惜。
待士人入座,两名红袍银鱼袋官员上呈檀木盒,盒上雕呈出师表一文,被黄泥红纸所封。
李暮寒看了一眼江溯,江溯躬身行礼,从一边拿过小刀,尚未动手就听梅方鹤喊道:“慢!”
梅方鹤起身肃立,道:“此举怕是不合规矩罢。一个四品宦臣,如何能启?”
“如何不能?”李暮寒反问,不待梅方鹤说话,她便一定帽子压了下去,道,“难道梅相公是觉得他官职太低?好!”
李暮寒拍拍手,笑道:“昨日本宫向陛下请旨,江溯升三品,任翰林院勾当官。”
梅方鹤面色一变,一句胡闹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昨日事情已定,但内阁却没收到消息,想来是陛下亲定,觉得无需讨论与置喙。他若是张口不可,说的是陛下还是李暮寒,谁也说不清!
这江溯本就代李暮寒直掌禁军,如今又替李暮寒拿捏翰林院,哪一个三品大员没再翰林院呆过?难道而后这朝堂、昪朝真要成女子的天下?成她李暮寒的天下?
“够了。”许则名把佛珠戴到腕上,说,“殿下,今日时间耽搁的够久了。”
梅方鹤素来敬重许则名,见他说话阻拦也收敛了三分,一拂袖坐回了座位。
若说内阁之中,李暮寒最是难懂的,莫过于这位许相公许则名的心思,她见许则名说完这句话后就闭上了眼,显然不愿再论亦是默许了自己的决定,笑道:“许相公放心,耽误不了您回家看夫人。”
许则名一动不动,老神在在的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江溯和李暮寒对视一眼,转身划开了封口,从中取出试题,高声唱道:“平康三十三年,论日月凌空,论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再论——”
江溯语气沉沉,嘶哑的喊出:“燕暮四州。”
满殿哗然,四周的小黄门宫娥大臣齐刷刷的跪了一地,几乎不敢喘一声大气,死一样的安静。
许则名猛的睁开眼睛,就连谢道延的笑容也僵住了,随后迅速沉下了脸,低头无言,再抬首时已然老泪纵横。梅方鹤一拍桌子,沙哑的吼道:“胡闹!谁出的题目?”
“本宫。”李暮寒睁着眼睛,无比平静的说,“本宫出的题。”
梅方鹤脸色铁青,伸手指着李暮寒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颓然的放下了手,泪流满面。
李暮寒看着他,神情如白骨露野,凄凉痛苦,刀斧剐肉剁骨莫过于此。
许则名闭眸长叹,嗓音沙哑,竟然透出几分哽咽来:“残阳何意照空城。”
山水遥迢,血肉白骨的仇恨横膈万里河山,腐臭的尸水,满天的苍蝇与爬虫,从来没有一日从李暮寒的梦中离去。
平康二十三年,燕暮四州三百七十二户,几近绝户。
李暮寒记得,梅方鹤也记得,平康二十三年,他跑死了五匹马,一路奔驰到燕暮,在死人堆里救出了李暮寒。
梅方鹤抱过她,哄过无法入眠的她,也看见过那双血戾赤红的双眼。
鸾都十年的平静生活,李暮寒的飞扬跋扈与肆意妄为,叫他忘了,这位公主殿下内心中恨不得生啖人肉掏眼挖心挫骨扬灰的仇恨。
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可以在这位殿下说出燕暮四州时,肆意指责她,就连陛下也不行。
“看,”李暮寒僵硬的看着他们,低头露出了一个微笑,温温道:“山河在诉,恶鬼齐鸣。”
江溯低着头,藏在衣袖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哪怕指甲早就陷入了肉里。
李暮寒站了起来,在他的臂弯上一拍,江溯面色恢复如常,低头抬臂。李暮寒搭了上去,过于锋利的冷眼叫无人敢与她在此时对视。
“好没意思!”她冷哼一声,甩了手,搭着江溯的手臂就走了。
三月春寒,李暮寒却不这么觉得,她心里有股火,日日都灼着她的五脏六腑,恨不得破体而出,烧去燕暮城外,将那绵绵草原黄沙里的胡蛮浑身焦黑。
江溯搀扶着她,许久后才说:“您,您太心急了。鸾都,不,昪朝会疯的。”
李暮寒站在青石板的宫道上,抬头看向远处的琉璃瓦,手扶在了白玉栏上,栏上凸起的石狮子上又一串蚂蚁,完成长队,努力的爬行着。她捻起一只,看那蚂蚁奋力的挣扎着,许久小心的放了回去。
“江溯,你后悔吗?”李暮寒问,“你后悔为了跟着本宫,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吗?”
江溯怔楞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说:“臣明白了。”
“就像当日你急于报仇一般,”李暮寒看着远处的孤鸿掠空,说,“十年太久了,而后本宫不知还要熬多少年,这一回,就让本宫任性一回吧。十年太久,对于本宫而言的痛早已成为他们的往事,往事需谏。”
宋惊初拿到题目时也不免大骇,燕暮四州的旧事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谁人也不敢说没有当今帝王的错。
成帝一日在世,燕暮便是一日都不能轻易提起。鸾都对于燕暮一向是紧守松听的,只派遣了得力的将军镇守,但有什么消息,都不愿意多听。
毕竟那是帝王的过错,昪朝的耻辱。
如今公然被做了试题,谁人敢轻易下笔,保不齐就是永不录用,这倒是好的,若是人头落地,又岂说得准。
再向前看,第二道论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看似平平,可与第一道日月凌空放在一起,怎么瞧都不是什么简单能过的。
这李暮寒,果真刁钻!
“真是刁钻!”此际梅方鹤亦是骂出了声,道:“日月凌空,好生刁钻的题目,如此三道试题,竟好似步步为营了一般。”
许则名心中仍旧沉重,半晌才回应梅方鹤的话:“她一贯如此,题目确实出的不错。”
谢道延捋了捋胡子,肃然道:“到了我这般年纪,大多都释然了,原只想着了以残年再为昪朝尽微薄之力。可如今竟有旧事重提的机会。”
“谢相公!”梅方鹤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这些干什么?”
谢道延笑了笑,声音不变,道:“我只是突然明白了陛下的苦心。”
梅方鹤一愣,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他……”
许则名啜了口茶,猛然把茶碗一放,碗桌相撞,道:“茶凉了。”
梅方鹤立刻闭上了嘴,似是知道自己失言,最终一言不发的坐回了位置。
此厢寂静,宫娥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换了茶。
台上三位相公都闭上了眼,没有再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