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松令》扶不起的阿羊

14、第 14 章 宋惊初刚走

　　宋惊初刚走出翰林，乌蓬小车便停在了门前，李暮寒面纱敷面，挑开了车帘，一双红玉耳坠便垂了下来。

　　“宋惊初，”李暮寒轻声道，“上车。”

　　宋惊初伸手捻了捻那一粒红玉，道:“可是殿下要你来的？贬了我，赔个美娇娥吗？嗯——”她抬头打量了那双潋滟的双眸，道，“不亏。”

　　李暮寒也不恼，把帘子一放，宋惊初刚进了车，寒意便抵在了脖颈上。定眼一看，李暮寒手握峨眉刺，挑眉望着她，凉凉道:“如何？亏不亏？”

　　宋惊初轻笑两声，一动不动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李暮寒眉尖微微一动，眼珠子滴溜溜的把宋惊初从下往上看了一转，眸光似笑非笑的在她腰骨下滑了滑:“哦？你有这个福消受？”

　　宋惊初但笑不语，李暮寒倚在车内的小案上，食指打着转。两相对峙，车轮轱辘轱辘的使过青石板街道，传来卖糖人的叫唤声。

　　宋惊初先移开目光，挑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又轻飘飘瞥了一眼李暮寒，心中一动，道:“停车！”

　　李暮寒未曾阻止，车夫吁的一声停了。宋惊初撩袍下车，不多时便又回来了。

　　李暮寒垂着眼帘喝了一口茶，看着她挑开帘探身进来，手上拿着一串冰糖葫芦，递到了李暮寒眼前。

　　李暮寒神色淡淡:“这是什么？”

　　宋惊初笑道:“糖葫芦啊，莫不是这都未曾吃过。”

　　李暮寒道:“我心知这是糖葫芦，问你什么意思。”说着她恼怒的看了一眼宋惊初，殊不知她早就软下神色，这一眼含嗔似娇盈盈若秋波，叫宋惊初一时喉间哽住。

　　她左不过是又一次存心的试探与撩闲，没料得能听出这样天真的话来。

　　“喂，美娇娥，”宋惊初支着下颚，道，“你是真嫩还是装嫩？怎说出这样天真的话，递与你，自然是叫你吃啊。”

　　李暮寒愣了愣，接过了那串便宜的糖葫芦，轻轻撩开了面纱，低头咬了一口。

　　一时只能听得车轱辘和马夫的甩鞭声。

　　宋惊初见她垂着眼帘咬的很认真，低头无声的笑了笑，却突然听见李暮寒轻声道:“谢谢，我确然没有吃过。”

　　糖葫芦的甜味很腻口，李暮寒吃了两口就有些咽不下了，有些惋惜的捏在手里。

　　马车出了春熙街，路过汉白玉牌坊拐入了烟袋斜街，两边的叫卖声逐渐安静了下来，巷道内有浓厚的熏药味。

　　李暮寒皱了皱鼻子，宋惊初道:“这里以前是条臭水沟，经常害病，后来听说来了位显贵人物，记挂着了。所以官府每年都会来这里熏药，几乎快成了鸾都父母官的政绩表现了。这里诚然是鸾都最烂的地方，却也是我最喜欢大的地方。”

　　李暮寒淡淡的应了一声:“人人惦记的政绩，好过没人惦记。”她看向宋惊初，“是吧？”

　　“确然，”说着宋惊初跳下了车，伸出手道:“来，下车。”

　　李暮寒从车里探出身子，目光在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上停了停，隔着衣袖搭在了宋惊初的手上。

　　软底的精致绣鞋刚落在地上，就溅了一脚的泥巴，宋惊初道:“可惜了你的衣服。”

　　她松开李暮寒，施施然一礼，道:“我已然归家，小娘子去向殿下回话罢，阅川并无愤懑。”

　　李暮寒随意的瞥了一眼鞋，到未曾瞧见多少惋惜，袖里滑出一颗圆润的南珠，轻巧的捻在指尖把玩，道:“既然来了，要你一杯热茶，不为过罢？”

　　宋惊初微微一笑:“我怕陋舍污了你的鞋子。”

　　“鞋子不过碎银几两，我亦不过贱命一条，”李暮寒道，她的目光穿过两侧残破的街道与泥瓦墙，最后落在了宋惊初的身影上，“别要我做一等一的金贵人儿。”

　　宋惊初回头却怔楞在了原地。

　　李暮寒摘下了面纱，娉娉袅袅，霜雪娇面，两眉舒缓，启唇轻笑。两垂的红珠落在肩上，在她抬首时又坠下锁骨窝里。

　　原来，一双气势迫人的眼眸，生在江南的芙蓉面上。宋惊初想，这真是叫人意外啊。

　　早春的柳枝嫩叶抽芽，从泥瓦小院里向外摇曳，有几条遮挡在了李暮寒的眼前，宋惊初不由自主的伸手抚开柳枝。

　　李暮寒只觉眼前一明，便落在了宋惊初的眼中，两两相望，具留眸光一缓，倒似一眼万年。

　　宋惊初道:“你瞧这像不像新娘的盖头，如今我娶了我的美娇娥。”

　　李暮寒目光平静，把珠子纳回了手心，道:“确然像是珠冠，我却觉着不是凤冠。”

　　她语气淡淡，无须宋惊初带路，已然轻车熟路的走进了巷子，来到一处漆黑木门的门口，伸手一推。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李暮寒眼前一亮。

　　很小的院落，只有几只麻雀的嬉戏声。碎石子铺出了一条小道，里头是一处石瓦砌的房屋，镂空木窗，一洼小池几尾红鲤，分摆几丛玉兰花，竹树环合，静雅幽深。

　　宋惊初在她身后推了推她的腰身，道:“愣着做甚？不是讨盏茶喝？”

　　李暮寒走了进去:“修葺这般院落，在这样的地界，倒也不怕遭贼。”

　　宋惊初哈哈一笑:“当年这里的那条臭水沟巷，后来也被昭懿殿下改鸾都布防时偶然注意到，亲自派的人来改道治理。我想，哪里的安全都比不得这处吧？”宋惊初格外留心的看着李暮寒，缓慢的移开了目光，挑开门帘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暮寒神色不显，眸光似笑非笑的在她身上一转，拎着裙子走了进去，缓缓道:“不是偶然。”

　　宋惊初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不是偶然，”李暮寒重复了一遍，道，“殿下从来不会做偶然的事情。就像你说，你最喜欢这里。殿下，也最喜欢这里。这世上不是柳门竹巷才是好处儿，宋惊初，没人告诉你，寒舍瓦漏便不要自持清高吗？你喜欢这里，不过是喜欢泥潭里高贵的自己，喜欢自己高高在上看贫苦人家的挣扎。住在这里，何必这幅做派？”

　　宋惊初倾注茶水的动作一滞，满屋寂静，只听到咕噜咕噜的水声，缓慢的溢出浸润了上好的檀木桌子。她淡淡道:“我如何做派？别擅自猜我。”

　　“我喜欢这里是因着我的母亲曾经住在这里。平康二十三年前，这里名唤乌衣巷。”宋惊初将茶盏重重搁下，眼皮子都没抬，道，“我过得一等一的好，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与我待他们之心有什么相干？莫不是要做了一贫如洗才叫是好，才叫是真心不做作？我住在这里，因着我想便我行。吾辈行事，不过追随本心耳。”

　　李暮寒听着前半段惊讶的扭过头，蹙眉一想，先太子的娘家确实是乌衣巷的萧氏一族，当年成帝起事，萧氏被灭满门，尸体混着血水搁置三日，才将乌衣巷的那条墨衡水污成了臭水沟。

　　后来世家迁巷，多不居于此，这才成了平民窟。当年李暮寒翻阅至此，只判是帝王孽。

　　却是后半段叫李暮寒一时失言，她合了合眼，未曾想到只是习惯性的去恶意揣测人心，却从不知会刺伤他人，她心中涌上一阵愧疚。许久缓缓道:“宋惊初，我……”

　　宋惊初很快回过神，她不在意李暮寒后续的话，直接的说道:“那你呢？”

　　她端起满当当的茶盏，随意的晃去了过满的水，也不惧那炙热烫红了手。

　　李暮寒那句道歉到底没有出口，她平了平心神，道:“什么？”

　　宋惊初面色淡淡，将茶递给了李暮寒:“你心知要来这里，却仍然华裳贵饰，你何尝不是？”

　　李暮寒短促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食指在杯沿沾着茶水转了一圈，道:“因为我是昭懿殿下，”她话一转，在宋惊初沉默的注视下缓缓吐出了下半句，“的贴身女官。”

　　“殿下亦不惧世人眼光，不惧风霜雨雪。我当如此。”李暮寒道，“所以又怎么会为了三两言的爱戴感激而失了自己？爱护在心不在表，殿下这一生，不做违心事。”

　　宋惊初微微一笑，道:“冠冕堂皇。”

　　李暮寒骂她：“混账。”

　　宋惊初低声一笑，此番才算是揭过了方才二人的口舌之争。

　　李暮寒合眼亦笑了，吃了她一碗茶，道:“宋惊初，你到底是寒门还是世家？”

　　李暮寒并不是没有派人查过宋惊初，只是平康二十三年的战乱太甚，昪朝的户籍制度彼时不曾完善，以至于宋惊初十四岁前的一切事宜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宋惊初道:“我既是昪朝的子民，于国而言，寒门或是世家有何意义？”

　　李暮寒平静的看着她，道:“于国无关，只与殿下有关。”

　　宋惊初扭头看向了那双锐利的眼眸，李暮寒眉尖一挑，两相对峙。

　　“你若告诉我姓名，我便告诉殿下我的来处，”宋惊初先挪开了目光，“可好？”

　　李暮寒却答非所问，道:“若是你肯给了归途，谁人肯在意你的来处？”

　　宋惊初朗声一笑，就听见李暮寒淡淡说道:“云和。”

　　宋惊初一怔，李暮寒认真的看着她，支着下颚重复了一遍，“云和，我的名字。”

　　“云和，”宋惊初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碾，李暮寒低头喝茶轻轻应了一声。

　　宋惊初看着这张清妩的芙蓉面，道:“云和，我生于世家，长于寒门，学于世家。我知我的来处，我不知我的归途。”

　　李暮寒沉默的看着她，一时无言，一尺的阳光透着窗帘在两人的脚下，暖黄色的明媚流淌在李暮寒的眼下，她轻声道:“你若是不知归途，便将，便将殿下当做归途罢。”

　　宋惊初却笑道:“可殿下若是要走不归路，我可还有命在？”

　　李暮寒想了想，道:“你也许会死，但那时，殿下一定会死在你的身前。”

　　宋惊初没有做声，面上的笑容缓缓的匿了下去，她偏头看向了窗外飒飒竹林，春光旖旎，缓缓道：“云和，我知我的来处，便够了，这就是我的归途。”

　　李暮寒把玩手上的茶盏的动作一顿，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唇。

　　有时，知道来处确实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