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追夫记》含光

8、浮沉雨打萍

　　“林公子，以后还要麻烦你收留我。”
　　饶是处变不惊如林秉知，也被江月这样神来一句震撼了一把。
　　“姑娘是在说笑么？”林少主这样问。虽说前日江月也曾提出过留在林宅工作的要求，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连林少主自己都是朝不保夕被锁禁在这里，再说什么收留一类的话，便显得如同个玩笑了。
　　但偏偏江月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江月懒懒地托住腮，脸上没有一丝笑，“江月相信以林公子的能力，困在这里必然只是暂时的。如此，待出去之后，还希望林公子能念着今日同狱之谊，照顾江月在林宅里谋个差使做做。”
　　江月用着这般心灰意懒的神态说着相信别人能力的话语，本身就是个不能令人信服的样子……林少主静默了片刻，笑道：“姑娘错了。其实这一次，福威镖局只怕真的难逃一劫。”

　　江月也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睫毛，也问：“林公子不是说笑么？”看林秉知从从容容的模样，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福威镖局“难逃一劫”的意思来。
　　“江姑娘还不知道福威镖局的历史罢？”林秉知叹口气，摆开了一副说书的架势，“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福威镖局还只是一个镖局……”
　　江月一直等待的退出游戏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此时一直忧心忡忡，哪里有心情听人说故事？但——林秉知的这个故事还是很快吸引了她。
　　“很久，是多久？”她问。
　　“很久很久，”林秉知皱眉思考状，“也许，有几百年，也许，是上千年。”
　　“那么久……”
　　“是啊。那么久以前。那时候福威镖局还只是一个镖局。也曾经，险被灭门。”林秉知慢悠悠地叙述着，“传说中，当时我林家只有一位先祖幸存下来，且学成了一门绝世神功——那位先祖就是靠着这门神奇功夫，重建福威镖局、称霸武林、统一白道、奠定世代根基。”
　　“定镖大会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么？”
　　“不错。那位先祖一生功业辉煌。恩泽千秋后世。他重建福威镖局之后，其实并没有再从事走镖行业，可这镖局的名号却始终未曾更改；连那一年一度的武林盟主大选，也被称作了定镖大会，世世代代传了下来。”
　　江月不知怎地，忽然有点紧张，“林公子，令先祖的名讳能否见告？他仰赖称雄的神奇功夫，又叫做什么名字？”
　　“那门功夫，叫做辟邪剑法。我林家那位先祖，叫做林平之。”

　　江月顿时觉得有点懵，大脑完全停止转动的感觉。不动声色垂下眼睫，看模样会以为她还在听着林秉知的言言语语；可事实上，她的神思何在却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脑中空空洞洞一片，只来来回回重复着那句话：“那位先祖，叫做林平之”，“那位先祖，叫做林平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能够找回自己的思维，听见林秉知少主正焦急地问她：“江姑娘，你没事儿吧？”
　　扯起一抹笑，江月努力平稳了语调：“抱歉林公子，方才走了一会儿神。林公子说到哪里了？”
　　林秉知狐疑地看看她，似在犹豫她是不是生病，需不需要去叫人。江月见他如此，连忙又作求知状道：“公子说的福威镖局历史，与如今的情势之间到底又有怎样的关系？”
　　于是林秉知只得继续下去：“我林家每代均会有一人被选中修习辟邪剑法，以维持福威镖局在江湖中的地位；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在下这一代——辟邪剑法才终于没有了传人。”

　　江月居然还能够接上话头：“难道是剑法失传了么？”
　　“辟邪剑法还好好在我林家留着。”林秉知顿了一顿，“只是林家人口凋零，如今，更是只剩了在下一个。”
　　江月“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
　　“辟邪剑法惹人觊觎，林家却已无力自保；这就如同刀俎上的鱼肉，早晚是个‘死’字罢了。”
　　江月并不礼貌地盯着他瞧，半晌，喃喃道：“那，你还邀请我入林宅？”
　　林秉知苦笑，“是在下的疏忽。本以为这么多年过来，一直没人明里动手，便会就这么维持着下去了；却没料这次在定镖大会上出了这样事情。看来林家的命运到底是躲不过了！”

　　江月定定地看着林秉知，问他：“你不为你林家的人担心么？”
　　“姑娘觉得我林家还能有什么人？在下父母早丧，只是因为一直没有修习‘辟剑剑法’，不能正位，才被称为‘少主’；而这林宅的下人——差不多已经被各帮派安插个彻底，我亦不过每年的定镖大会回来一次；就连那些平日里陪着我到处游荡的几个‘镖头’兄弟，也不过酒肉的情谊罢了——此事一出，怕不马上树倒猢狲散了？林某孑身一人，用得着为什么人担心？只是连累了姑娘，心下着实歉疚。”
　　话说到这里，便显出几分凄惶来。江月再次垂下了眼睫，心中触动。他也是孤单单一个人了么？在这虚拟的世界里，从此飘零？

　　现在已近午时了，游戏连接还是没有断开……只怕——她已经凶多吉少。游戏发展到拟真时代，其实对主机实体的依赖已经很小，主要是以玩家的脑电波与数字信号直接交流；而游戏舱，则是用来保证游戏状态玩家的生存需求。也正因为如此，每台游戏舱都设有绝对的指令：一旦储存养分不足以维持玩家日常状态，那么将会无条件退出，即使强制断开也在所不惜！
　　进入游戏之前，她除了设定三日后准时退出之外，也小心地算计了游戏舱的养分存量，用来保证即使“定时退出”失灵，也一样会断开游戏——可如今，双重保险都没有用！她，还在游戏里；她的身体，不知会怎么样？！
　　如今，比起游戏舱里养分充足的周延来，她也许是更加危险的一个了……也许当初就应该直接利用权限给周延执行强制退出。可是，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走到这一步了不是？……不知道没有养分供应的身体会维持几天？如果身体死亡，她的神智会随之消散呢？还是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里，作为游戏世界里的一抹数据，继续飘荡？
　　也许，她可以用亲身的经历，为拟真游戏研究上的这一项空白，添上绝命一笔罢？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有种真相就在眼前，却找不到理不顺的感觉……江月知道此时自己哀伤自怜也没有什么用，当初进入这个游戏时也未尝不曾做过最坏的设想——最多不过个死字罢了！只是，面对死亡，怎么也要挣扎挣扎，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最少……也希望能够见一见周延……

　　“林公子的意思是，这次各帮派的人遇害，是有人在专门针对林家了？”好歹，先理顺了游戏这边吧。
　　“这倒也未必。林家已经毫无反抗之力，要陷害也不必弄这么大动静……或许只是顺便吧？江湖中血雨腥风骤起，林家这条早就飘摇欲坠的小舟先行陪葬，也是自然的道理。”
　　“林公子还真是豁达呢……”
　　“姑娘过誉。”林秉知苦笑，“在下方才说过，在下只是孑然一身；对方陷害我林家的目的只在剑谱，因此将在下关起来之后，一番搜索虽在所难免；但在下的人身安全还应该是有保障的。”
　　江月坐直了身子，挑挑眉：“不错。如果事情果然如公子说的那般，那么林公子倒没什么危险；相反，很快就会有人来搭救示好了吧？”

　　话才说到这里，就听见外面嘈杂一片，有人在大叫：“秉知！林秉知！”
　　江月微笑起来，跳下椅子几步到了窗口，推窗向外看去：果然是一群人执刀佩剑直闯进来，为首的，却是熟人：金刀门的那位小少爷王伟书。
　　可如今这后院里和昨日关着江月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黄衫的少年比比皆是，见金刀门的那些人闯入，便呼啦一声迎上，团团围住。
　　王伟书目光转过，冷冷扫过江月，又转回来，大声道：“秉知，可还好么？”
　　江月略退一步，将身边的林家少主让出来。那林秉知在众人的注视中却不答话，只伫立在窗前，微微颔首。

　　“王贤侄，如今看见了林公子，也该安心了吧？”先是声如洪钟，直灌而来；然后才是人物出场——同种式样的黄衫，在那些弟子身上显得土气；而在这位身上，便霸气十足，不怒而威。

　　借着大家视线都转移到此人身上，江月悄声问道：“嵩山掌门万云涛？”
　　林秉知略带讶异的目光看过来，无声点头。
　　嗯，这次不会错认了。其实都见过好几回了，不过这厮喜欢和门下弟子穿同种款式的衣服，这个角度又看不见他腰间是不是挂着金牌，所以不是太能确定而已。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万掌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秉知？”王伟书怒气值满满，在万掌门的强大气场下也毫不逊色。“秉知可是福威镖局的少主！万掌门不记得每年定镖大会时必发的誓言了么？!”
　　万掌门冷笑道：“怎么不记得？‘定镖定天下，福威福四方’么！或者贤侄说的是那个传说：谁若无缘无故欺辱福威镖局，就是与天下作对，必受天谴？”说着转头把目光往林秉知这边投来：“林公子可以作证，我万云涛对林公子可有任何不敬？本来万某不过请林公子暂居晴天阁，还是林公子自己要求与美人同室！林公子，万某这话可对？”

　　那王伟书听了这样的话，忽地转身一纵，青光闪处，腾挪已到窗前。周围嵩山弟子一片惊呼，有人扬手便是暗器发出，王伟书轻轻闪过；又有几名仗剑欲前，却被万云涛止住。
　　“秉知，真是你自己要求和这妖女关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