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追夫记》含光

1、初入江湖路

　　江月总是不太能记住别人的面孔。
　　大学的时候做过一个关于“面盲”的保密测试，她对于人脸的记忆率是75%，比正常人低了5%。不要小看这5%的差距，这直接导致江月从小被指称为“高傲”、“冷漠”——她常常和熟人见面不打招呼，因为认不出来。
　　当然，这样的形容词在她长大后已经变为“娴静”、“温柔”——她已经习惯逢人未语先笑，话要反复斟酌再出口，只为防止错认。

　　这样的面具她带了十几年，早已经成为浸入骨髓的习惯。因此在感应到对面男子注视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回了一个微笑过去。
　　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淡淡的，可以收敛成陌路相逢善意的一瞥，也可以扩大成他乡遇旧由衷的喜悦。
　　许多年来，她一直是随时准备着这样的微笑，只待根据对面人的反应，来决定是收敛还是扩大。

　　只是这一次，江月的笑意才刚刚萌动就被她硬生生刹住了，投往对面的目光也及时转成扫视，漠不关心的茫然。
　　眼光所及处，一脉的古色古香、短衫长袍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她熟知的世界。在这里，她肯定不会有熟人；且，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是单身女子在外，冷漠疏离才是必要的假面。

　　是的，这里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以拟真性能闻名天下的星辰游戏公司首席策划江月，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告知助手有急事需要进驻游戏，无事请勿打扰——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来到了如今的这个世界。
　　一个不为人知的，美丽而神秘的世界。

　　此刻，她正坐在“福州府”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肆中，敛住脸上习惯的微笑，淡淡地扫视过店中的几桌客人。
　　正是晚饭时间，小小的酒家也算座无虚席，多是贩夫走卒之流，穿着粗布的衣服，摊着筐箩，彼此低声交谈……却时不时小心翼翼往她对面那桌上瞟一眼。再看那对面的桌子，几个人挎刀佩剑，神态粗豪——一望便可感知那扑面而来的江湖气。而他们众星拱月般围在正中的那个少年，锦衣玉冠，俊俏不凡，黑眸中带一丝笑意，正毫不闪避地迎上江月打量的目光。
　　江月视线一扫即过，装作不在意地垂头进食；其实耳朵早已竖起，饶有兴味地代替眼睛去打探消息。
　　幸好方才已经意识到这不是她的世界，否则就凭那少年自来熟的目光和笑意，怕她不当众表演一出“喜相逢”了？
　　一定要提醒自己，这里是游戏世界，是一款废弃了的但全拟真技术却极为成熟的武侠游戏——她可以把它当成另一个现实，却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现实世界。
　　她虽然不介意在这里开展一点剧情，但她真正要做的，只是找人而已。

　　那桌上杯盏碰撞，喝得热闹；虽然人多嘈杂，江月支起耳朵听，还是听到不少“镖头”、“少主”一类的词儿。
　　福州……镖局……少主……江月倏然抬头，向那少年望过去——莫非这个NPC就是林平之？
　　少年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举杯对身边几位汉子道：“平之年幼，不过是跟着走个过场。诸事还要仰仗各位镖头。”
　　他这话并未高声，但一片喧闹中，清韵朗朗，江月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果然是林平之，江月暗暗松一口气。四年前她高中毕业，在家帮父亲做游戏策划，做的就是这一款同人网游——《笑傲江湖》。后来她上大学离家，便没有再接触过这个游戏；只知道没过多久游戏便被封杀，理由是游戏中出现不可预料因素。这次也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废弃多年的游戏，心中着实惴惴——现在看到一切基本和当初的设计相仿，提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一点。
　　情绪放松下来，江月开始回忆当年自己设计的剧情。因为是网游，所以基本设计是开放式的，福州城就是当初设计的玩家主要出生点之一。在这里玩家可以见证福威镖局灭门惨案，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可以加入青城派，或是追随林平之、岳灵珊，走各种不同的游戏升级之路。
　　这样想着，江月不禁又多打量了少年几眼。全拟真网游并不需要美工，NPC的外貌全由主脑自动生成，这个少年清秀俊美锦衣华服的模样，看来就是主脑对于林平之形象的认知了。

　　“快拿酒，拿酒来！这不是空位么？！赶了这么久的路，爷爷累也累惨了，牛肉花生的尽管端上来，给爷下酒！”
　　江月一抬头，正见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汉子从酒肆门口进来，一面嚷，一面直奔她这张桌子而来。小店客不少，唯有她独居一桌，还算有些空位。江月本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自然而然地打算起身让座——却正听见那小二解释着“女客”、“不方便”一类的话，一个汉子几步已经走到桌前，横眉道：“有甚么不方便的？！爷听你那么多屁话！”说着一眼瞄到江月容貌，怔了下，大笑，“丫头长得不错，正好陪爷一起喝两杯！”
　　江月冷冷扫他一眼，只作没听见，慢条斯理起身往柜台结账。
　　那汉子却不罢休，一把拉住江月手腕：“丫头别走，你陪爷喝杯酒，爷给你银子！”
　　江月终于有些羞恼，怒道：“放手！”用力挣动，却挣不开。
　　周围食客听见动静，都往这边望过来——唯有那一桌的镖局人众，虽也在观望，却隐隐将那少年公子遮挡在了中间。
　　在江月心中，其实也并没有真把这当回事——游戏全拟真，各种冲突任务均是主脑模拟推算；女侠客独自行走江湖遇到点调戏剧情还不是正常不过？只是这时机太过不对，才刚刚进入游戏的她半点武力值也无，哪来的能力去痛扁登徒子？！
　　于是只能指望英雄救美。《笑傲》原著开篇便是林平之杀了调戏岳灵珊的余人彦，那么指望游戏里的林平之来为她伸一次援手，应该不为过吧？
　　江月平复一下呼吸，冷道：“阁下是远道而来吧？福州府有福威镖局威震四方，是随便撒野的地方么？！”
　　话音才落，那同来的另一个汉子脸色忽变，赶上两步道：“姑娘教训的是，是我们莽撞了。”说着拉了那调戏江月的汉子一把，“刘师弟，还不道歉？！”
　　那姓刘的汉子看看同来的师兄，又看江月一眼，放了手，不甘不愿地道：“既然提到福威镖局，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丫头你走吧。”

　　江月的话原是为激林平之出手相助，不想这两人倒是识相，轻松便过了这一关；当下眼波一转，向两人微微点头示意，回身便依旧往柜台上来。
　　才要结账，那边华服少年却赶过来，笑嘻嘻对店家道：“这位姑娘的酒菜，都算在我帐上吧。”又问江月：“姑娘看着不像武林中人，也知道福威镖局么？”
　　江月既知道是林平之，自然不会排斥他这般的搭讪，默许了他替自己付账的动作，一面与他并肩向外走，一面回答：“福威镖局行走十省，是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就算不是江湖中人，一样如雷贯耳。”
　　“是么？”少年转头来注目江月，脸上又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对她这番奉承有什么想法，却忽然转了话题道：“姑娘不记得在下了么？”
　　江月吓了一跳，连忙再次细细打量他——呃，这张脸，离近了再看，让人越发觉得俊美了……方才那些人，都是在悄悄看他的吧？可惜她不擅记人，也的确不曾对这样的容貌留下任何印象……他说认识她，莫非也是个玩家？
　　可是真的会有第三个玩家吗？这是一个废弃了的游戏，现在游戏中以玩家身份存在的，应该只有两个人：她，和她的男友，同所大学毕业，高她两届的师兄周延。
　　而周延就算在进游戏时对面貌进行了调整，她也应该可以认得出来——至少不会是面前少年这般……美丽。周延那是一种阳刚的美，火焰一般散发着炽热的魅力；她就算不看他的脸，一样可以认出来。
　　心里这样想着，她脸上还是维持着惯常的微笑：“当然记得。你是……”对方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得继续，“名字到了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少年挑挑眉，“那还真是遗憾。早上的时候姑娘向在下问过到最近的城镇怎么走，在下指了往福州府的路，却忘记告诉姑娘，福州府最近江湖人多，不是很太平。”
　　江月的脸腾地红起来，出丑了，她居然在NPC面前出丑了。不小心把现实里应对的话搬过来，却立刻被证明在胡说——她早上问路自然不曾问过对方的名字。
　　不过要怪就怪面前这个人，早上遇到的时候，他骑白马持雕弓，穿着箭袖骑装，又没和那几个镖头在一起，她怎么会和现在这个俊秀公子联系起来？何况明明只是问个路的交情，他表现得那么自来熟做什么？方才希望他来“救美”他不来，什么事都没了却又冒出来打岔——
　　“在下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秉知。敢问姑娘……”
　　早知道他不是什么玩家，明明就是那个练了辟邪剑谱挥刀自宫的林平之么……“你说什么？”江月忽然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林秉知。双木林，秉承的秉，知道的知。”
　　林秉知？难道不是林平之？！
　　“姑娘？”那少年见江月发呆，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姑娘独身一人毕竟不便，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到我福威镖局里去；我们镖局虽然简陋，却可以保证姑娘不会受到那些宵小的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