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烽火城西百尺楼 邵遥山懒散 ...
-
1916年，金陵。
此时是12月的当口。仿佛为了纪念京城那位皇位刚捞着就病死的袁老太爷似的，天上开始缓缓飘着棉絮似的绕在一起的雪粒子，层层堆叠，垒起了一铺刚过脚踝的雪垫。
街上的人群来来往往，都把脸藏进厚厚的围巾里，但不慎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还是冻得发红。
天色微沉，白雪蒙蒙，迷惑了人们的视线。
一辆黑色福特缓缓向前开去，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后座车窗半开，眼尖的注意到里头坐着的人把一只手抬起来示意停车；那手上面还套了只反着光的皮手套。
紧接着福特便缓缓停下来。司机仿佛是怕一点急刹就会将里头坐的人跌碎似的。
“咔嗒”一声，副驾座上身穿深绿军装的男人打开车锁，走下车，绕到后车门。他步态稳沉，不紧不慢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旁边早点铺子站着的、坐着的，对面银行给钱的、拿钱的人大多都侧头过来，分了一丝注意力给黑福特。
有巡警注意到这头停着的车带来交通堵塞，腰别警棍，大摇大摆阔步走来，却在看到开车门的人时立刻点头哈腰：“何副官！”随后便吹着口哨溜到一旁，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来意。
车里那人先跨了一条腿出来；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长筒黑皮靴。而后他又懒洋洋地把整个身子探出来。
他个头有些高，靠被称作“何副官”的男人用手垫着车框，才勉强没撞到。
“二爷，”何副官待他走出福特后，关上车门，不卑不亢地询问道，“需要带些人去吗？”
这位“二爷”身披深绿色的长绒军衣，腰系一条黑得发亮的皮带，上面别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枪。他漫不经心地摸了下手枪上的细致纹路，道：“不必了，就在这门口等我。”
话毕，他抬腿走进一座钉着“生意兴隆”牌子的阁楼里。
楼里云烟缭绕，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是凡间的仙山楼阁。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群杂碎云集的烟馆，而那些烟雾就是鸦片燃烧所产生的。
“邵二爷！”门口的小倌立刻堆满笑脸迎过来，“您是来抽大烟还是来找姑娘的？都给您安排最好的！”
男人轻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扔到小倌怀里：“爷找人。”
“什……什么人……”小倌刚一出口，就发现男人眉眼间的戾气多了丝。他自知犯了这位爷的禁忌，抖着嘴唇，面如土色。
“什么时候我邵遥山在这金陵城找个人，都要通报了？”
“不……不是，您……您饶了我吧二爷！我真的只是想让您省点劲帮个忙啊二爷！”小倌替他拿着手套的手抖得像筛子似的，声音也颤得不行。他双腿发软，就差给男人跪下了。
邵遥山冷冷地抬起手。
小倌条件反射，猛然闭上双眼，准备迎接响亮的耳光。但吓得发颤的他却发现面前这位爷只是不重不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邵遥山的掌心意料之外的冰凉。
待小倌睁开眼，高大又浑身充满威压的身影已经隐入了阁楼深处四弯八拐的走廊里。
他长吁一口气，低头才发现被他攥着的皮手套已有些发皱。他再次吓得浑身一抖，松了些手劲，用长有厚茧的拇指小心翼翼又急切地摩挲着那条皱痕。
空荡安静的走廊响起有节奏的步声。声音沉闷，是军靴的厚底子特有的声音。
角落有间房与众不同，门框上镶着银边，而且还有一个特制的门牌，上面写着：何进。
邵遥山毫不犹豫地抬腿踹开了门，踏入那满室云雾中。
纱窗右下方有个雪白的沙发，上面瘫着个啧啧嘬烟的人。他身材臃肿且面色微黄，颧骨高高凸起；满脸的享受在看到邵遥山后变成了惊恐。
“二、二爷。”这人虽然十分慌张，但还是没忍住，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才恋恋不舍地把烟枪放下，站起身来。
“何进，你长本事了啊。”邵遥山懒散勾起唇角，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死死扯住此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旁边被烟熏黄的墙上撞，“那批货，你带人截的吧。”
“没有的事儿，”何进只是微惊了一瞬，随后在邵遥山停下的空当，忍住疼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二少爷，下官可是五年前就跟您一起混的，要坑早坑您了，还得等到现在？是哪个狗东西在您这儿吹的耳旁风，我何进去帮您办了他！”
何进别的本事没有，撒谎倒是很有一套。
邵遥山听了他的话，果真停了下来，只是扯着他头发的手指揪得更紧更狠，把他头皮都快要拽下来了。
何进知道自己要是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现在是唯一辩白的机会，于是假意本着为他好的想法继续分析道：“您想，那批货是江苏码头接下来的，又是国外进口货，自然各方都虎视眈眈。况且并未全都遗失……”
他忽然噤了声，瞪大双眼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黑洞洞的枪口，强笑道：“二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就不懂了……”
“没什么意思，”邵遥山哼了声，浅浅勾起唇角，眉眼更为凌厉，“你真以为，爷是傻的啊？”
“你觉得……你能运过来金条白银什么的，真的是因为你掩盖得好？
何进大张着嘴，竟忽略了邵遥山拔高的音量，只摆着双手退到墙根，一边咽着唾沫一边强装镇定道：“二爷，您一定，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一声冷笑从邵遥山唇边逸出来。他微微抬高了枪，用左手食指扣住扳机：“再见咯，邵大的走狗。”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刚巧站在门口。他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撇了下转角处的一方影子，扣响了枪。
“砰！”
枪声在这雪天清晨里震耳欲聋，惊飞了树梢上仅存的还未南迁的鸟，间接使树杈上的雪块散成星星点点的雪粒，簌簌抖到黑福特的车顶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烽火城西百尺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