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命偿，今生无常》初冬墨夜

3、第 3 章 严

　　严肃古穆的宗祠中，一个穿着云纹白衣的少年直身而跪。堂内闷热而压抑，放在祭坛上的蜡烛上的火苗跳动着。相近的三根蜡烛火焰时而此消彼长，时而共同跳跃。
　　谢必安静静看着，眼睛不免有些花了。
　　他垂下眼帘，一双描龙刺凤的锦鞋出现在视野中，随之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的身躯，一个优雅娴静而又高高在上的，温柔得奇怪的声音传来。
　　“必安，”高贵女子语气温和而又夹杂着不屑，“你昨日夜半，在何处啊。”
　　谢必安冷冷地回道，“我在何处，想必你当是知晓的。”
　　“我怎知晓？”女子笑得温柔。
　　“那看来是姨娘的狗，不中用了。 ”谢必安冷笑一声。
　　“啪!”
　　话音未落，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这间古朴的屋子。谢必安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红肿，泛起一片辣意。他没有捂脸，嘴角嘲讽的弧度也未落下。
　　他细细品着嘴里蔓延开的腥味，嗤笑一声。
　　女人从一旁毕恭毕敬站着的一个丫鬟手里托盘中拈起一方绣着艳美高雅海棠的帕子，缓缓擦着手 。
　　“谢必安。”她的微少温柔一瞬即失，“你该叫我什么。”
　　“我倒不知。”谢必安始终未抬头，语气阴沉。
　　红凝香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清俊少年，恍惚间觉得应该是自己跪在少年脚边。明明是他低着头，最后她却感觉是自己在被俯视，被冷嘲。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了，最终少年都不会松口叫她母亲，而是用一种近乎蔑视的姿态睥睨她。哪怕他一言不发，她也总觉得有一股无影随行的压迫感，如同反复战败的跳梁小丑，只能同往日一样放些狠话，丢下那唯一能证明少年输过的玉碗。
　　“你以为范小公子会看的起你，人家可是家中最为受宠的少爷。”
　　“必安，认清你自己的身份，这是娘亲能给你的唯一忠告。”
　　“我倒不知，我娘亲何时从九泉之下回来了。”
　　谢必安的语气依然冷静，“留下玉碗就够了。我想……红夫人如此慈悲为怀，善良不忍的人是不得见血的吧。”
　　红凝香柳眉倒竖，显得滑稽可笑，一张姣好皮囊狰狞了一秒，随即她又风情万种地笑了。
　　“当啷。”
　　和美玉撞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女子的冷讽。
　　“必安，记得要够。”
　　有什么东西飞来，带来一阵微风。谢必安侧头躲开，在它掠过脸颊的一瞬间看清了其上的海棠花纹。
　　红凝香踏着款款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其中一个丫鬟瞅了谢必安一眼，弯腰将一个盛着白色纱布和锐利匕首的木盘放在地上，直起身，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紧随着自己的主子离去。
　　沉重木门被重重关上，整间祠堂只剩了少年一人。
　　谢必安阖上眼，静默几秒，随即睁开眸子。
　　他取来那柄缀着苑珠翡翠的华丽匕首，寒芒流过刀刃。放好玉碗，端正跪坐，他低头，锋利的匕首抵在左手手腕 。
　　手指稍一用力，一抹血色闪过，寒刃染血，腕间一阵熟悉的刺痛层层传递。
　　“当啷。”
　　匕首被无情扔开，谢必安嘴唇微抖，将手腕侧过来，让一条血线顺着手腕流下，滑入玉碗中。
　　时间一点一点流去，他的唇色慢慢变得惨白。期间血线断过，他习以为常地挤压着伤口，刚刚结成的一层薄薄血痂破裂，血线再流，直到玉碗盛满血液，荡漾着碧波，鲜红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废物。”
　　他低声说，不知对谁。
　　“废物……”
　　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恨意，声音不断回荡在这空无人气之处，一遍又一遍。
　　“孬种！！！废物！！！”
　　谢必安手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咬牙切齿，唇齿间迸出这两个词，充满愤恨。
　　他右手捂住眼，左手无力垂下。血液未凝，在木制地板上蜿蜒出一条血蛇。
　　一道清泪从指缝间流下。
　　怎么回事呢？
　　谢必安问自己。
　　怎么就突然变脆弱了呢？
　　过往姨娘为难的烦闷，发现自己被欺骗的难过，娘亲逝世时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孤独的情感一股脑地冲上来，伴着流血的痛楚，手腕上刺痛一阵一阵，内心也似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痛深入骨髓。
　　千般万种滋味交杂，谢必安头痛欲裂，痛苦地抱住了头。
　　仇恨背负太久，压抑着内心太久。不知是何缘故，突然似银瓶乍破，情绪流水般倾泻而出。
　　说白了，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平素的淡漠，不在意，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好像一心只读圣贤书，好像只有面对间接害死母亲的人才会流露出一两分仇恨，好像少年老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仇恨早已积压成山。
　　只是他太无力，太弱小，身子无法习武，读书又难拜良师，他觉得自己甚至比不上养在深闺中的少女。
　　当脑内一片混乱，思绪太过纷杂时，当颤抖的手想去抓住闪耀着寒光的匕首时，
　　一些如春日阳光般和暖，似温润流水的回忆潺潺流入心中。
　　谢必安眼前忽然闪过夜晚朦胧月色中范无救灿烂如骄阳的笑，一段尘封的回忆随之解封。他似乎看到一双单纯澄澈的眸子，里面印着一个面带惊愕的小小少年。
　　谢必安突然笑出了声，恢复了清醒，但仍然有些痴狂。
　　对了，
　　曾经他也拥有一束光 ,
　　到现在可能还没有熄灭的一束光。
　　他的存在，除了复仇，还有意义。
　　谢必安轻撩衣角，缓缓起身。跪得太久，血液回流冲向四肢百骸，脑内一阵发晕，眼前场景明明灭灭。他踉跄两步，闭上眼，摸到了旁边的墙，撑住缓了一会，待到充盈着冷厉的眸子再度睁开，他低声道，
　　“待我……将你们碎尸万段。”
　　声音语调突然转向温柔，
　　“待我……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