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蝉》江小桃

21、第二十章：前尘旧事（一）

　　夕阳西下。
　　落日特有的一层光辉将整个大地笼罩，泛出亮眼的金光。原本翠绿的树叶儿也被镀上了一层微黄的色彩。此时，柳叶寺已没有香客们来往，蝉儿们也停止了喧闹，这条林间小道开始变得安静起来。
　　苏子潋独自一人朝山上走着，最终在山顶一座小木屋前停了下来。木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想来那人已经在里面了。
　　毫不犹豫的，她伸手推开了门。屋中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从背影上看，分辨不出他的年龄。
　　许是听见了声响，那男子缓缓地回过头来，道：“你来了。”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依稀可以猜测大概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苏子潋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眼前这个人是否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我已经如约来了，解药呢？”
　　男子看了她一眼，不语，走到一旁坐下，道：“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再谈可好？”
　　“我没那个空闲。”苏子潋说话毫不客气。
　　男子也不恼，说：“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将你叫来此处？你也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拿解药，其他的我没有兴趣。”
　　“你会有兴趣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问道：“你可知你娘是怎么死的？”
　　苏子潋本欲取走那个小瓶，却因他的这句话停下了动作，手僵在了半空中。
　　“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这一句话语如同针般扎进她的心里，隐隐作痛。当年娘亲生她的时候遇上了难产，她又怎会不知。只是这段记忆早已被尘封起来，如今被人突然提起，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
　　“所以你恨我入骨，在我出生之时便下了那足以令我痛苦一生的咒？”
　　“清窈师妹因你而死，我自是十分恨你。”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透出一股邪气：“不过我最恨的乃是你爹。当年若不是他横刀夺爱，我和清窈师妹如今早已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笑话！孰不知你为练就毒功走火入魔，早已陷入癫狂，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话？”
　　“看来你来之前已知晓我的底细。”男子摘下面纱，“二十五年前，我和你爹比武论剑，商定谁取胜谁便可娶得你娘。谁知你爹竟在比试前夜偷袭于我，让我内功大乱，险些走火入魔！此恨在我心中埋了多年，终是苍天有眼，让我在六年后手刃了仇人！”
　　是他！果真是他杀了爹爹！
　　“我鬽生自诩一生未做过昧心的事，却有一事十分后悔……”鬽生走到窗边，将窗户的缝隙拉大了些，然后点起了一盏灯火放在桌上。屋内的光线亮了起来，苏子潋这才看清他的左边脸颊有一块圆形的印记，突兀的黑色。“我悔不该向你下咒。可当时的我又怎曾想到，你长大之后竟会和我那清窈师妹生得一模一样。”
　　“所以你才打算赐我解药？”苏子潋看着那跳跃的灯火，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不错。”鬽生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母债子还。清窈欠我的她这辈子没法偿还了。不过，你可以代替。”
　　“痴人说梦。”苏子潋打掉他的手：“你如此小肚鸡肠。纵然当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娘也定不会选择跟你在一起的。”尽管对爹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始终相信爹爹绝对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哈哈！不愧是我那好师妹的女儿！性子这般刚烈！”鬽生抓住她的手，淫邪地说：“你可知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若是跟了我，我不但保证将你的咒解得干干净净，更会好好地待你！如何？”
　　“你认为呢？”苏子潋将视线从灯火上移开，转身靠入他的怀中。
　　“哟，没想到美人如此性急！哈哈哈哈！”鬽生揽住她的腰，“我真想看看你爹的表情，他万万料不到有朝一日他的宝贝女儿会主动向我投怀送……”话还未说完，忽觉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下意识用手捂住，低头一看，竟见汩汩鲜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你、你这贱人竟敢……暗算于我！”
　　“满口污言秽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苏子潋将手抽离匕首。利刃上连同她的手上沾满了刺眼的鲜红。
　　“我要杀了你！”鬽生怒道，却惊见墙角的那一堆干柴不知何时已被点燃。火势越来越猛，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浓烟腾腾升起，在整个屋子迅速蔓延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哈哈……”
　　“贱人！你笑什么！？”苏子潋的笑声鬼魅般地在屋中回荡，引得鬽生恼羞成怒起来。欲起身，却觉双腿似乎不听使唤，无论怎样挣扎也起不了身。意识到不妙，他忍痛将匕首拔出，竟发现不知何时原本鲜红的血已经变成胆寒的黑色，“贱人，你竟然下毒！”
　　“枉你鬽生苦心练毒制蛊多年，却最终败在了我的手中！今日，我要让你也尝试尝试你带给我的痛苦！”火势越来越大，透亮的火光将她的眼睛映得通红，如一个嗜血的魔神。
　　“想不到我纵横江湖多年，如今却着了你的道！既然我走不了，你也休想逃脱！”
　　“逃脱？如今能取了你的性命，我就是死上一百次也甘愿！”苏子潋一边用手捂住胸口，一边朝门口退着。却在即将退出门的那一刻脚下突然一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回首对上一双焦急的眸子，他的哥哥，竟然冲到火海里来救她了。
　　“我……”
　　“什么都不必说，我先带你走！”
　　“哥哥你走吧……”既打算来到这里，就没想过可以离开。她的时日只剩下了几天……趁她还有用，很想为他做一些事……
　　“你……！”苏子玥的脸上尽是愠怒之色。但待读懂她眼中的认真，神色稍微缓和了下来：“我不可以将你一个人丢下。”
　　“不……”她艰难地喘着气，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子潋这一辈子没用极了……总是在给哥哥添麻烦……”
　　“别说了。”苏子玥紧紧的抱住她。一股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在了他的衣服上，惊心的红。
　　“子潋手刃了仇人……替爹爹报了仇……总算是可以安心了……”她不听他的话，继续说着。她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她一定要把最后的话说完，不然，再也没有机会了。“爹爹的愿望子潋不能和哥哥一起……一起去实现了……所以，哥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还有，对小乔说……我对不起她……”说着说着，苏子潋缓缓闭上了双目。苏子玥无语哽咽，将她抱起，缓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的火继续燃烧着，不知何时才能停下……
　　黄昏掩，残阳血，堪人生苦短。
　　朱颜零，随风逝，云烟终消散。
　　情天劫，何时归，万劫已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