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同心劫(9) ...
-
宋子真一直半掩着被子听昌辉与卢尚宫的对话,此时见人都撤了,这才露出脸观察着昌辉的神色,小声问:“我有了你的孩子,对现在的局势没有好处,对吗?”
“不,”昌辉立即否定她旁听得出的这个结论,心里寻觅着适宜的措辞,慢慢解释,“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你应该只是身体不适,内医官不能为女子诊脉,所以你仔细想想究竟有哪些不适的症状。”
宋子真想了想道:“也没有什么,只是从昨天开始不太有胃口,有些恶心,今早闻了鹿肉的腥味,才想要吐。”
“鹿肉?”昌辉疑道,“哪里来的鹿肉?”
宋子真暗里咬了咬唇,才道:“也可能不是鹿肉吧,我只是猜的,反正是油腻的肉就对了。”
昌辉微微点头,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我去问问内医官,你留在寝宫不要乱走,到时会让她们煎药过来。”说着他便欲起身离开。
宋子真急道:“等等,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不是有孕呢?我入宫已经一月有余了……”
昌辉转过脸,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他面对着她无法理智地为自己寻找到更合适的理由。这种“欺骗”虽然并无恶意,但也是一种伤害。他可以坦然面对什么都懂得的恩惠与金秉贞,却不能如此面对一无所知的宋子真。毕竟,她甘心放下一切随着他入了这华丽的牢笼,他该是让她什么都懂得的。然而他非但因为自己的那些理由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自作主张阻隔了她能够懂得的渠道。他无法不去想将来有一天,当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待他。
“你——现在……不会有孕……”昌辉在她等待答案的目光注视下,无处逃匿,只好盯牢自己摊开的手掌,谨慎地回答。
宋子真看出了他的尴尬和逃避,也听出他的回答实际上与没有回答并无两样。她楞了一下神,将昌辉自进房间以来的神态和话语一一在脑海里翻捡,慢慢得出一个给自己的解释——他必有什么难言之隐——并且连对她也不能倾吐。
“哦——我知道了!”宋子真忽然笑起来,“你一定是觉得时间太短,惠嫔入宫一年多了,还没有身孕,所以觉得我太快了对吗?”
“嗯?”昌辉听得有些茫然,疑惑地回视她,不明白她又从哪里拖来这样一个理由。
“不过,人和人不一样呢。而且你总是和我在一起,过去对惠嫔都不大理。所以,你去问问医官,如果医官也不相信我是有孕,那就看着是什么病就当做什么病来治好了,反正,尚宫和医女也说了,究竟是不是,一个月后就会知道。我就要相信已经有个孩子在我肚子里,这样想着,心里会感觉自己很强大,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悄被后宫淹灭了呢。”宋子真这样说着的时候,轻轻将手放在腹部,面上却没有了任何羞臊神情,头略略低着,眸光斜视一侧。
最后一句话,令昌辉心头剧颤。关于时间的理由的确是奇怪了些,但听到她后面的解释,也并不觉得奇怪了。她已经看出他有所隐瞒,能够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拖到这样一个理由也很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不揭露他的同时,她也将自己心头的期盼一并托出。
昌辉轻轻提了口气,拉起她放在腹上的手,艰难开口:“子真,其实……”
“中殿娘娘、惠嫔娘娘到!”门外内监一声通秉,将昌辉即将吐口的话生生压了下去。
宋子真听到通传,立即麻利地把手从昌辉手中抽出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下,避开了些距离。
“殿下!”金秉贞与恩惠入门先朝昌辉行礼。
“听说真嫔有身孕了,这是大喜事啊殿下!”金秉贞说着便朝宋子真走过去,恩惠跟在她后面,悄悄拿眼风去扫昌辉的神情。
“没有确证的消息,不要乱开口,这件事就到你们为止。”昌辉原本想要倾述的心境被两个人搅乱,颇为不悦。
“似乎已经晚了。”恩惠不痛不痒地递上一句。
“是啊,殿下登基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好消息,现在恐怕宫外的人都已经知道了。”金秉贞一面接口,一面朝身侧的恩惠撒了个轻蔑的眼神。
恩惠装作没看见,也不再吭声。心里却在冷笑:只怕还轮不到你来嗤笑!
“真嫔需要休息,你们不要久留。”昌辉不再理会她们,回身望了宋子真一眼,眸光中流露着遗憾与忧心。
宋子真微笑着回视他,于无声中透着安慰。
昌辉便不再迟疑,大步离开。他回到思政殿,立即传命人传来首医官与给宋子真诊脉的医女。
他让医女将宋子真脉象细细说来给首医官听。医女慌忙跪下道:“殿下,奴婢并不能十分肯定,要一个月后才能定论啊。”
“这种事,三分肯定也会被人说成十分,现在寡人只想知道详情。”昌辉并没有立即责怪她。
“是……回殿下、医官大人,娘娘的脉象圆滑流利,溢而不涩,确实与喜脉相彷,况且娘娘有呕欲、不思饮食之症,再加上尚宫所言,娘娘本月初已过葵水之期,所以奴婢大胆推断,娘娘可能是喜脉。”
“殿下,照这等脉象看来,似乎的确属喜脉,但是有呕欲、不思饮食的情况也有可能是食滞之症。”首医官立即说出自己的看法。
“食滞?”昌辉闻言,提着的心到放下来,“除了食滞,再无其他可能了吗?”
“若单以脉象来看,也不排除实热等症,但有呕欲、不思饮食的情况,却只有食滞了。”首医官据实以对,而后问医女:“你探脉时,血气强弱如何?”
医女额角又沁出冷汗来,停了一刻,才慢慢开口:“回首医官大人,奴婢……探不到……请殿下恕罪!”她头伏在地上,似是极为惊恐。
昌辉与首医官俱都一惊。首医官连忙问:“究竟为何?”
“奴婢前些日子烫伤了手,未及休养,误动了草药,所以伤势恶化,现在手部触觉尚未完全恢复,所以奴婢……不能准确判断。”
首医官闻言大骇,急道:“你为何不急早说!”
“奴婢不想离开内医院,所以不敢声张,只是没想到今日被大人派来为娘娘诊脉……”
首医官大叹一声,也便跪下去,问道:“殿下,听您所说娘娘的情形,敢问娘娘近日情绪如何?”
“真嫔近日心绪郁堵,不算畅快。”
“若是如此,又加之娘娘饮食未加控制,心滞而食滞,臣想极可能是食滞之症。医女误诊固然有错,但诸事巧合,也在情理之中,请殿下恕罪。”
昌辉却摆手道:“罢了,此事不怪她,你就照食滞的病症开药去给娘娘服用。”
首医官见昌辉并未怪罪,立即与医女跪谢王恩,躬身退出。二人离开不久,柳大人竟然来求见,昌辉直觉里已经意识到柳大人来意。
果然柳大人开门见山地问:“真嫔她有了王裔,已经确定了吗殿下?”
昌辉无奈回道:“柳大人,只是医女误诊,错把病脉当做喜脉,并无此事。”
柳大人很是失望,不由得也就生起气:“是哪位医女为娘娘诊的脉,竟然犯下这样的大错,殿下决不能轻饶!”
“那医女行事谨慎,并未确诊是喜脉,只说有此可能,一个月之后方能诊出确切的脉象来,柳大人不必焦躁。”昌辉见柳大人极其失望,料着他必会寻那医女的晦气,只得拿医女早先说的话来搪塞。
“那么也就是说,究竟是否喜脉,现在还不能确定?”柳大人目光中重又现出精神来,“既是那医女不能肯定,殿下何不另召其他医女为真嫔诊脉。”
“无此必要啊,柳大人,时间尚短,何妨等上月余再看——送清国使团离开的诸事都已办妥了吗?”昌辉不想在此事上与他继续周旋,立即转换话题。
“诸事齐备,明日必可顺利动身,请殿下放心。”
“柳大人办事,寡人放心。眼看再过月余,便是春天临至,寡人想开科取士,选拔贤能,柳大人是儒界泰斗,这件事也需靠柳大人操劳。”昌辉又顺利跳转到更为刺激柳大人神经的话题上。
柳大人果然很吃惊:“殿下,距离上一次开科取士还未满三年,为何现在便要再开科举?”
“柳大人当真不明白缘由吗?看这朝堂内外,可知藏着多少多少妄图拥立明德君的旧臣。这些人不过妄想拥立稚童为王,为自己谋得权势,全不是真心为明德君的德义所服。纵然寡人立明德君为世子可以暂时稳住这些人,但难保他们将来依旧会起异心,行险径。寡人须得另寻良才,剔除这些人。”自然,昌辉心中想剔除的并不止那部分,另外一部分他一心想要慢慢剔除的还包括柳永虎一党。并且早先寻访的几位贤人,虽然都授予了不高的官职,但经由他们举荐的一批文人,急需通过科考进入朝廷内部,他必须要为他们站稳朝堂打开大门。
“前些日子,让你们议过此事,清国使团离开之后,柳大人与崔判书一起拟定一份筹划上来
吧。”
“是,殿下。”昌辉的理由很充分,柳大人也再生不出异议,只得领命退宫。
金秉贞与恩惠在宋子真寝宫敷衍了一刻,便一起离开。返回各自寝宫的路上,恩惠笑邀金秉贞:“娘娘,您可喜欢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