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随君意（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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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在哪里？”昌辉按下心头激动，沉暗的眸子里藏了几星光彩。智秀陪伴在他身边将近二十年，即使最危急的关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许多事在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刻便开始朝着他所不愿见的方向变化，他甚至开始有些懊悔将智秀推上兼司仆这个官位。但，除了智秀，再没有别人能够与他心意相合，那种多年共同磨砺出来的默契无人可比。
“尹大人全身是伤，又加上殿下已经发布檄文追捕，所以小臣也不知道该拿尹大人怎么办。”义禁府判并不愚钝，他早已从形势揣测出圣意，因此没有直接将智秀押入天牢。
“李在佑！”昌辉唇间低吼，眸间渗出寒意，冷如冰雪。想到他为了谋权争斗，竟将利爪伸向子真与智秀，便难以按捺情绪。然而，想要将他连族诛杀的敕令在喉间转了几转，终于没有说出口。那一刹，宋子真在受他调笑时说过的那句“一个好王是不应该有报复心的”浮进脑海。一个好王，诚然，已经不是一个好人的意义，一个好人也可以自私或者偏执，但一个好王就必要忍天下所不能忍，冲动已不再是他的权利——任何一点冲动都可以为将来埋下暴虐的种子。
“殿下！”一声虚弱的低唤在殿门口响起，昌辉与殿内众臣俱都望过去。
智秀在两名内侍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走进偏殿。他面色苍白，发髻凌乱，外面胡乱罩了件黑色裘敞，内里则是血污不堪的破烂官袍。
昌辉看得心头发紧，却不能流露出更为直白的表示，只沉声吩咐：“赐坐！”
智秀在内侍搀扶下坐定，每动一步便牵扯到各处伤口的皮肉筋骨。从殿外到坐榻并不远，这番距离却已经让他在严冬之日冒起满头大汗。
“殿下，我很好。”太过了解昌辉，智秀一待坐定，便立即直言宽慰。
昌辉无声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仔细瞧了一遍，心头才略微安定下来。“那日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你竟落在那里？”
智秀略顺了顺气，迎视着昌辉关切的目光，徐徐说出一番话来：“回禀殿下，那夜工曹大人来找崔判书与臣，说城外发现洪吉童余孽，请我们带人前去捉拿。臣知道殿下身体不适已经就寝，不敢搅扰，因此率领义禁府罗将打算出城，却被守城官以没有殿下手谕为由拦下，只好独自前往。不料出城不久就遇到一伙夜行人的袭击，臣寡不敌众伤重被擒，囚在一处密室。这个时候工曹大人出现在密室，告诉臣，说殿下薄情寡恩，已经颁布教旨，视我与活贫党一路，昭告全国缉拿，并且力劝我与他共谋大计，臣这才知道工曹大人对殿下早有反心。臣自幼追随殿下，拒绝他的提议，因此被关押到现在。让殿下忧心，臣心中有愧，请殿下责罚！”
昌辉闻言，心中一怔。因为太熟悉智秀的寡言少语，乍听他不带任何停顿的这番说辞，有些难以置信。智秀的话明显只是虚言，却偏偏与前几日工曹的指正一一相对，若说他的确失手被擒，根据形势自己编造了证言，这形势他又是从何得知？
昌辉脑子只极快地闪过一丝疑惑，并未表现出来。他见朝中众臣听了智秀解释反应各不相同，随即喝问工曹：“工判，兼司仆的话可是真的？”
工曹双膝已然麻木，听到王问话，也不做声。既然知道王要揪他出头，自然此刻说什么也已经没有作用。
“殿下，臣还有事启奏。”义禁府判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这是从密室暗格内取出的书信，请殿下过目。”
“呈上来。”
内侍接过义禁府判手中密信敬奉给昌辉。昌辉抽出内页，略略一扫，便将密信唰得掷向工曹。并没有灌注内力，那信笺半空旋了两下跌落地上。
“府判，念！”昌辉面无表情地下令。
义禁府判前行几步，拾起信笺，从头至尾念了一遍，众人这才恍悟，难怪王会发怒。那信竟是写给清国使团正使，详述如何谋划刺杀失败，形势危急，想与清国联手覆灭朝鲜当权者的意思。念毕，义禁府判将信笺展示给众人看，补充道：“是工曹大人笔迹，也有他的印鉴在这里，确认无疑。”
当下没人敢再出声，工曹一党的几个人战战兢兢，心里开始惦念起自己的安危来。毕竟设计陷害兼司仆、刺杀王、密谋联络清国正使这些事，工曹全不曾与他们商量过。
工曹仍然没有申辩，他抬眼望了望昌辉，恰与他眸光相对。从他凌厉的眸光中，他看到了他不加掩饰的愤怒。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这个王精明干练，但显然还是低估了他。他一但决定对他出手，便是如此狠绝——谋害忠良、谋反和通敌叛国，哪一样都足以致他于死地。
“说吧，同党还有谁，这些事断不是你一人可以做到。”昌辉直直盯着他道。
工曹目光四移，将两列朝臣都扫了个遍，最后停落在柳大人身上。
柳大人目光与他相对，片刻即闪，心头也拈起了几分紧张，但转而想到自己并无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又有王的倚赖，因此暗自沉下心，依然神色不动。
工曹耸鼻哂笑一声，将目光转向昌辉，回道：“此事全是小臣一手谋划，并没有别人参与。自古成王败寇，既然殿下龙气绵延，小臣也无话可说。只不过……”他故意停顿下来，引得殿内众人心都提起来，“只不过，恳请殿下能给小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昌辉早已料知他不过枚嘴硬的棋子，既然这个时候对下他下手就没有期望从他口中得到些什么。但他忽然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让他略微有些吃惊。
“可以，但也要看你能否抓得住，说说吧，你要用什么来赎罪。”说着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种可能。
“先王去年崩于江华岛，殿下一定以为从此可以安枕无忧了吧？但是小臣之所以与殿下抗衡，与私人恩仇和荣华富贵无关，而是受小臣老父临终遗言之命，要扶持先王幼子登上王位，既然事败，小臣也不想再隐瞒，愿意把先王幼子交出来，只请殿下放小臣和家眷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除了工曹一党和柳大人、崔判书，当真是满堂皆惊。众人都知，上任王在位二十余年，并没有留下子嗣，只有两位幼年夭折的翁主。
昌辉并不惊异于这个消息，本就是早已经在掌握之中的信息，但他肯主动交出人来，也颇让他吃了一惊。好在事先已经针对那孩子的出现做了准备，因此面上依旧从容。
“若你果真交出那孩子，并且证实确为王兄遗子，寡人可以饶你一命。”拔除他这个桩已经达到他的目的，究竟是否要李在佑的命并不是问题关键，更何况李在佑愿意交出王兄遗孤，正好了却他一桩心愿。
工曹接住昌辉话尾，立即说道：“自古君王无戏言，殿下，就请派人随我前往接先王遗子回宫。”
昌辉眸光在众臣中转了转，停在崔判书身上。崔判书会意，立即俯身奏请：“臣愿代殿下前去迎接先王遗子。”
“准！”昌辉立即应允，这个时候也只有崔判书才能让他放心派去做这件事，“稚子无过，在未确认之前，也要以礼相待，崔判切记。”
“是，臣立刻动身。”崔判书得命便转身离开，殿前武士押了李在佑紧随其后。
昌辉亦不愿再停留下去，遂吩咐，明日依旧在便殿集会，商讨先王遗子之事，并命将守城官贬为贱民，逐于留成岛，眷属充为奴婢。留得性命，这便是守城官愿意配合兵判的条件。在昌辉看来，区区小吏便毫无辨别力地参与那件事，并无半点可怜之处，逐于留成岛苦寒之地，与死无异。
宗祠堂内，恩惠与敬仁翁主同为昌辉的醒转跪谢天恩，持续的已近三个时辰，不惯劳作的敬仁翁主明显体力不济，额间渗出密密汗渍。
恩惠神情肃整，动作依然舒缓有致，眸光却泛着利寒。昨夜便开始邀敬仁翁主焚香净身，直到三个时辰的跪拜，并非无所图。当她拆她羽翼时，自然不想她碍了她手脚，毕竟敬仁翁主以女子之身聚敛下如此根基并不是容易的事，她也必有她过人独到之处。
内人悄悄进入堂内，籍着抻绢帕为恩惠拭汗之际，奉上一个知会的眼神。
恩惠便知一切行事顺利，这才停止叩拜，当先在内人搀扶下起身，对敬仁翁主道：“翁主，听说今日殿下身子大好，在偏殿召集群臣商议行刺之事呢，不知道前日的警告，您可做好防备了？”
敬仁翁主身子一顿，膝盖愈发软起来，她暗自里稳了神，僵硬地笑道：“自然，娘娘的告诫怎敢不听，已经放弃那个人，请娘娘放心，他不会乱说的。”
“这点我信。”恩惠接过内人奉上的热茶，轻轻品着，“敬仁翁主御人有方，不会出那种让我失望的纰漏。不过今后的路，翁主也该好好想想，如果走不通，随时可以来找我。”
敬仁翁主没有回答，这次的失败已经多少折损她心中锐气，只不过想到还握在手中的棋子，才没有泄气。至少那个孩子还在她手中，虽然笃定工曹什么都不会说，但看守的人手还是需要调换一下。她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才渐渐又拾了些信心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随君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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