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随君意（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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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也不过片刻之间，宋子真很快便恢复如常，她从卢尚宫手里取回白纸，端正折起，掖进暗兜。笑意盈盈地回答：“爷爷尽管放心，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压我这颗棋保证您不会亏本，造藉入册那天，子真一定把带了殿下印鉴的这张纸奉还。”
柳大人仍旧捻着白须，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宋子真转身对卢尚宫笑道：“卢尚宫，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宫里去了。”
卢尚宫却笑不起来，在柳大人面前她不好再说什么，探究的目光在宋子真面上转了一圈，方才默然点头。
宋子真彷佛没看见她沉黯的表情，一脸轻松地提着裙子，朝门外走。卢尚宫向柳大人躬了躬身紧随而去。
“卢尚宫不用担心，你忘记当初对我提过的几个条件了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连累到公子。”宋子真一面走一面目不斜视地轻轻吐口，眸底藏着少见的坚韧。
卢尚宫愣怔一下，不自禁停下脚步，细细咀嚼她的话，在她背影消失在柳家大门之前方才明白过来她话中之意。
两人回到宫内已是夜色朦胧。卢尚宫在大殿前便止了步，劝服昌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要留给她可以发挥的空间。
昌辉正在灯下伏案阅卷，听到开门的声音，连头也没抬，自顾继续思考奏卷上令他头疼的问题。那种想要压却始终没有压住的声响，他一听便知除了宋子真再没别人，宫中上下只有她才会犯这种程度的错误。
隔了半晌，昌辉诧异地发现宋子真竟然进来坐下以后一直老老实实待着，没有任何动作，此刻没有旁人在，这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他将手中御笔敛了墨，轻放在笔架上，抬眼望向宋子真。恰好见她虽然身体没动，头却转来转去，黑溜溜的一对眼睛上下左右扫个不停。
“卢尚宫没有为难你吧？”他看她坐得端端正正，裙子也把双腿藏得严严实实，猜测大约卢尚宫还是没忍住训了她几句，她才有所收敛。
宋子真听见昌辉说话，赶紧停下东张西望的动作，使劲摇摇头，目光却朝他腰间溜去。见他身着敞袍，腰间并没有扎束腰带，微微嘟起嘴，继续转着眼珠思索什么。
昌辉跟着她的目光望望自己腰间，猜不出她找什么，也不去问，料想她耐不住时迟早会自己开口。
果然宋子真没有撑住多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膝行挪到昌辉身旁，倾身过去仰头望着他道：“我想跟你要样东西玩儿，你会不会给？”
昌辉斜眼凝望着她一脸的恳切，轻声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很多东西，即使我能给，你也玩儿不了。”语调柔和得仿若江面暖风，熨人心韵，却不见波澜。
宋子真立即丢了恳求的可怜相，裂着嘴巴有点儿得逞意味地笑：“第一次见面我偷过你的那枚章可以吗？卢尚宫说客栈里有刻章高手，我想也依样刻一枚来。”
昌辉半垂下眼眸，面上似笑非笑。“那是宫印，须得在尚瑞院登记之后才能篆刻，是我的私鉴，你刻来做什么？”
宋子真听他不是爽快要给的意思，立刻收回身形，抱起胳膊不悦地道：“我不是要刻你的名字，只刻我自己的名字，我只是看中那个款式而已。”话音才落，就见昌辉不做声响地把拳头伸到她眼前，缓缓打开，那枚印鉴就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她大喜，一把抓在手里，只怕昌辉忽然间改了主意，然后爬起身便要离开，却被昌辉捞住胳膊拽回原位。
她怔然回头，望进他那双深沉而又温和的黑眸，不及开口便听见他问：“你打算刻哪个名字？如果认真想刻，还是要交给宫匠，过不久入了宫会用到，不过这个样式是王的级别，尚瑞院那边只怕过不去。”
宋子真朝他狡黠一笑：“进了宫，我只能姓柳，名字已经确定用现在这一个，至于样式嘛，你是王，天生聪明睿智，这种小事应该能解决吧？不然我先刻好了再交去礼部审核也可以。”她一面说，一面抓着昌辉的手慢慢挪离自己的胳膊。
昌辉眼里映出她的笑脸，潋着留恋，但终于还是放开手，任她飞快闪出殿外。
四下复归寂然，他在殿内独坐，垂眸深思，清雅的俊容看似平静无澜，古潭般幽深，眸底却变幻莫测。
既是她想瞒，他也无意去窥她底线，只是太过了解她的行事作风，就这样任她去做，不知道会不会再给她招来什么不可挽回的祸患。
宋子真握了印鉴在手，感觉手心里已经沁出汗来，对着昌辉用些小计谋，她心头竟出乎意料的紧张，远远不像平日里暗算别人时那样坦坦然。
她出了殿，让卢尚宫带她进了一间休息室。她掏出柳大人那张纸，轻轻打开覆着字面的盖子，露出昌辉的名字，稍稍犹豫一下，终于在纸页最下面重重印下去。
看着昌辉的名字清晰地出现在白纸上，她才慢慢抒了口气。
最初她并不想这样，只觉得或许可以像劝服卢尚宫那样一样来劝服昌辉，然而她却意识到卢尚宫与昌辉最明显的不同——对昌辉有利的一切事，卢尚宫都不会顾惜任何代价，包括她的性命；而昌辉却绝非如此——所以几乎不存在劝服的可能。
卢尚宫默不作响，看她这番行动，心中已经明白大半，对于昌辉的了解她并不比宋子真差多少，因此看待宋子真的神情又多了分信赖。她接过字纸，重新叠好，收妥在怀里，微微叹着气道：“您做得很好，谢谢。”
宋子真愣愣摇首：“说什么谢呢，左右也是这条命，比起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人摆弄，还是送给在意的那个人更好吧。”语调里有些无奈意味，卢尚宫知道她必是又想起与朱允恩的那些瓜葛，并没有出言劝慰。
“不过，也说不定这种事不会发生呢？我们只是要看得远些罢了，您说是吗？”宋子真忽而又恢复了轻快爽利的声调，情绪变换之快一时让卢尚宫难以接受，她一副低沉的表情完全赶不上宋子真的速度。
“您说进宫前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事？”宋子真迅速转移话题。
卢尚宫这才回神过来回答：“虽然您长久流浪民间，殿下不会责怪你对宫廷礼仪不熟悉，但是身为内命妇，这是必须要学习的，万万不能因为这点落人口舌，所以请您谅解，我会在宫内给您安排住所，接下来这段时间，请您耐心接受训育尚宫的教导。”
“只是学习那些礼仪吗？那不用大费周折吧，我在教坊也学习过了，只不过常常不习惯去记。”宋子真对卢尚宫要求她接受教导的提议不以为然，想到无非是些修习体态、身段之类的要求。
“这个，宫廷礼仪与教坊习技岂能等同？宫廷礼仪端正、严谨，教坊所习不过是修炼女子柔媚体态。再者，您自小没有母亲养育，也必须要接受一切内命妇服侍殿下必要的教导。”
“我知道了，内命妇规矩多，我会努力的。”宋子真敲着头，无奈地随口回答。
卢尚宫看她满脸不甚在意的样子，只好摇头，引她前往安排好的住所。
次日一早，派来服侍宋子真的下赞内人先取热水让她沐浴净身，然后更换新的宫装，很把她摆弄了一番，正嫌不耐的时候，有尚宫带着医女来到她的房间外。内人通禀：“训育尚宫到。”
宋子真知道自己此刻还没有任何册封，宫里人品阶都比她高上一层，赶紧踏了鞋子出门迎接。
训育尚宫对她态度倒还和蔼，不敢直接受她的见拜礼，侧着身带医女走进房间。
好端端带医女过来做什么？宋子真满头雾水，丢了鞋子又跟着返回屋内。
训育尚宫已经端坐在房间内，医女垂首侍奉在后侧，身旁放这个鸟笼子，笼子外遮着暗色布罩子，也不知里面养了什么鸟。
宋子真在训育尚宫一侧坐下来，疑惑地看着年逾四十、一脸肃穆的训育尚宫，不知道她打算怎么教导她。
“奉大殿副提调尚宫命，来给小姐做进宫前的检查，有冒犯之处，请您见谅。”训育尚宫表情依旧严肃，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也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她说完话，不等宋子真回答，便示意伺候在宋子真左右两边的内人。两名内人立即起身，开始解宋子真的衣扣。
宋子真大惊，一手捂住衣领叫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请不要惊慌，只是做内命妇入宫的检查，这是惯例。”训育尚宫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解释。
宋子真才想要反驳，猛然想起昌辉来，紧捂着衣领的手便慢慢放开，心想以后那么多困难都敢面对了，只是一些奇怪的检查应该没什么受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随君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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