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随君意（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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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真回到大殿，见披了淡紫色织锦外袍的昌辉已经端坐在案几前看奏章，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在颊侧。旁边是一张暗红色的小矮桌，桌上简单放着几个白瓷碗碟，都清一色带着盖子。
昌辉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瞥了宋子真一下，便垂头去看那矮桌上的碗碟，好似不敢直视宋子真地低声道：“饿了吧？来吃些东西。”声音里竟透出了一股带着寻常气息的温暖。
宋子真闻言，立时扑了过去。从夜里直到此时她都没有机会吃东西，肚子早都饿得叫也懒怠叫了。因为对宫内规矩不熟悉，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填肚子。况且她还遵照首医官的指示，一直没让御膳房给昌辉送早饭，所以昌辉也是一样米食未进，她想蹭饭都没得蹭。想不到出去待了一会儿，回来就有东西吃。
她兴奋地挨个揭开盖子张望一眼，却发现只是两碗清粥和几样拌菜，面上不免有些失望。但当她瞥见矮桌上只备有一副银质餐具的时候，立时明白过来，这本就不是给她备的饭，而是为昌辉备下恢复体力的病人餐。
“这个我能吃吗？”不好意思地瞟瞟昌辉，虽然这么问，闻着热乎乎的粥香，她眼睛里几乎也要淌下口水来。
昌辉看出她馋涎欲滴的样子，忍不住微笑点头：“快吃吧，我不饿。”
宋子真得令立即抄起调羹，端过一碗粥，不客气地挑了些拌菜到碗里，抱着碗便吃起来，一面吃一面口齿含糊地大赞：“好吃，王宫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第一碗粥很快被她吞了个精光，她意犹未足，眼睛瞄着第二碗，终于没忍住，手里拿着调羹指着第二碗问道：“这个我还可以吃么？”
昌辉但笑不语，突然伸手取过她手里的调羹，也依样挑了些菜到碗里。手里一面这样做，一面挑眼瞥着宋子真满脸期待的欣喜表情，然后舀了一勺粥自顾自地送进自己口里。
“你……你……不是不饿吗？”这让宋子真大为惊讶，脸上顿时腾起红云。满心的期盼落了空，但最让她吃惊的是昌辉竟然不避讳用她用过的调羹。虽然说她在朝鲜遇到的很多人也并不避讳这点，但昌辉毕竟是王啊，即便流落在民间那段时间也并没有一直落魄。若在以前她或许还不会有这种令她羞臊的觉悟，但是昨晚的经验让她在这一方面忽然多了许多认知。
“我是病人，不饿也要吃东西。”
昌辉继续笑，但看她脸上一时红得透顶，只道她气急了在发闷，遂伸手在矮桌底下一拉，打开一个暗格，取了一碟糕点出来，放在桌上。
原来还另有暗层！宋子真一手揽过碟子，像是怕再被抢走一般，背转过身，狼吞虎咽起来，然而这个时候大半不是在为了食物的美味，更多是想掩盖自己脑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殿下！”卢尚宫在殿外喊。
“进来吧!”昌辉没有停下动作，一面吃着粥一面吩咐。或许是受了她的感染，也或许确实多时未进餐，只是一碗清粥也让他感觉格外香甜。
宋子真心里正鬼鬼祟祟，口里塞满食物，吃相极为不佳，忽然听到卢尚宫的声音，登时吓了一跳，立刻想到自己这种样子被她看见，铁定不会给昌辉带来什么好处。这么一吓，嘴巴里噎了个结实，忍不住打起嗝来。
昌辉无奈地轻轻摇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突然打嗝，到也不奇怪。他随手倒了一杯茶递到宋子真面前，示意她喝茶止嗝。
但宋子真愣愣地没有接，脸上微微泛红，偷眼朝前面看。
“殿下！您……？”卢尚宫已经走近大殿，恰好看见昌辉把茶杯递到宋子真面前，一副“殷勤”模样，登时大吃一惊。
昌辉听见卢尚宫的惊呼，再看看宋子真突然拘束起来的神情，方才醒悟自己的做法给宋子真带来了什么麻烦。只在心中懊悔自己一时忘了形，几乎忘记自己的身份会给宋子真带来压力。
卢尚宫十分不悦，但也没有立即批评宋子真。在昌辉面前批评宋子真，卢尚宫还是知道不可行的。她恭恭敬敬先给昌辉行了礼，然后看也不看宋子真一眼，只对着昌辉道：“殿下，龙门里传回来的消息说，这次清国使团的大使是多尔衮手下的一名亲信，使团里大半也属于多尔衮那边，我们是不是需要做一些防备？”
昌辉道：“防备我早已经做好，这一病至少拖延十天半月不是问题。在这段时间里，我要把工曹这根桩拔出来，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可是先王骨血怎么办？人就在他们手里，万一逼得急了，他们拿这点来联合清国使团，那么对我们来说就太过危险。”
昌辉慢慢低下头，面上透着不可捉摸的神色，一只手轻轻转着粥碗里银质调羹，缓缓地吐出一番话：“我早已想好，如果是那样，那么我便立他为世子，这样一来清国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他带回清国做质子，当然前提是，那个孩子，必须能被证明确是王兄的骨血。”
卢尚宫倒抽了一口气，她万万没想到昌辉心中还存着这样的心思。“那么，您的意思是——拿他暂时做挡箭牌，拢住多尔衮吗？”
“卢尚宫，你说对了一半，这个时候立他做世子，的确是为了拢住多尔衮，但也是为了磨练他，异国为质的生活并不轻松，如果他将来要成大事，必须要有这样的经历。”他抬眼看着卢尚宫，又道，“当初卢尚宫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要得到必要先懂得失去。”
“可是，殿下！他是，他是，他是……”卢尚宫听了昌辉的话，愈发惊诧得不能言语。
“他是王兄的骨血——卢尚宫你和我走过一样的路，心里不是不清楚吧，七岁那年以前，王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多年前的那些事，究竟谁对谁错，我不想再去追究，否则就不会有今日清醒坐在这里的我——所以我只知道他是王兄的骨血，如果他的父亲真的是一位王者，他可能也会拥有那种能力，我给予他的不是同情和弥补，而是可以成为王的机会。”昌辉回答的很是平淡，似乎这些念头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时，现在只不过是遇到能够倾吐的机会。
宋子真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她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见识到昌辉在政事上的睿智作风。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本被长发削减了几分威严气势的昌辉彷佛笼上了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霸气，不是夺人眼目而是令人心生敬畏的那种王者之气。
“可是，我能说句话吗？”宋子真很小声的开口，因为先前被昌辉害得在卢尚宫面前犯了错，她心中多少还加着小心。
昌辉与卢尚宫说得入神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听见她插嘴，全都看向她。
“您说说看。”卢尚宫皱紧眉头，她当然希望宋子真说出的话能够规劝昌辉改变心意，但对这一点，她实在并无丝毫把握。
“如果真得要册立那个孩子为世子，那么柳大人怎么办？”
昌辉一怔，怎么对待清国使团和王兄骨血两件事本是早在他考虑之中，但宋子真入宫顺带拉拢住柳大人这件事却不过发生在两日之间，他的确未曾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周密计划，而今被宋子真一提醒，立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卢尚宫听了也觉察到这个问题，她转眼看着昌辉，正要趁机劝他打消册立那个孩子为世子的念头，却听宋子真又道：“公子，如果你有一定要这么做的理由，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也是义孙女，不如我收他做义子吧？总归都是在给柳大人靠过来的名分不是吗？所以多义一个少义一个应该不是问题吧？”她歪着头一面说还一面打着一直就没停下来的嗝。
昌辉一时间紧起来的面容登时松缓下来，刚才她的问题一抛，他已经从卢尚宫面上看到试图要改变他决定的意思，结果宋子真冷不叮又自己给出解决办法。
“你觉得如何，卢尚宫？”昌辉没有直接评判宋子真的想法是否可行，只把问题又抛向卢尚宫，因为他知道，卢尚宫并不是一般女子，如果一切都可行，又于国于他有利，她也没有完全否决的理由。
“但是，如果当真被带回清国做质子，您就不担心有其他企图的人会歪曲事实，给他灌输关于您不利的言语吗？毕竟他只是个孩子，将来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能肯定，我们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本人。柳小姐的办法的确没有问题，但我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昌辉心里更觉轻松，这一点也本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淡淡回答：“所以我说，只是给了他一个成为王的机会，卢尚宫。”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随君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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