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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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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设定同《在你和天空之间》，剧情承接《在》正文，提前于番外，讲述两只和好前发生的事。）
电视里聒噪着什么，两个老人安静吃着饭，他们的儿子心不在焉，小孙子扭头看电视。唇齿与筷子的撞击、筷子与杯盏的撞击是所有真实的旋律。
当当。三井的筷子敲在儿子碗沿，“吃饭。”
儿子怯怯地看他一眼，低头往嘴里扒拉几下米饭，又忍不住扭头去看。
三井大手抢过遥控器按下关闭键，随手丢向沙发，狠声道：“听不懂人话吗，吃饭！”
儿子小霖含着眼泪木讷地吃饭。
老母终于忍不住训斥儿子，“你干什么，不就是看个电视，碍着你什么了！”拉过小孙儿，心疼地揩去小脸上泪珠，把遥控器往那小手里一塞，“别哭啦，乖宝贝。奶奶给你作主，看电视。”睇一眼阴郁的儿子，又忍不住安慰，“乖乖别怪你爸爸，他是为了你好……”
一个是她唯一的儿子，一个是她心疼的孙子，哪个也不是外人，说不清对谁的感情更浓烈。
老父喝下一口烧酒，视线低垂道：“做男人要有担当。有气对惹你的人发去。”
三井脸色苍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的暴躁、强迫非常不适合教育孩子，多么好的一个儿子，被自己管教得像个姑娘。每每看到儿子委屈又怯懦的样子，心中说不出有多难受，难受和自责后，却总是不能从下一秒开始学会温柔。
饭后，老母好容易把小霖哄睡，才轻轻走出房间，带上房门。
老父老母面面相觑，似乎在斟酌着由谁来开口。
三井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头得了胃癌的雄狮。谁都能看出他在疼，却不敢接近他。因为他哪怕疼得要命，依然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
用七年学会坚强的儿子孝顺、成熟了很多，有家有业有后，老两口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可是七年的时间没有治愈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内伤，那根狰狞的毒牙仍然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使他时刻紧绷着，不能温柔，也无法放松下来享受温柔。
三井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无药可救。没有不良嗜好、坚持锻炼如他，被持续的失眠打击得虚弱不堪，瘦得皮包骨头。老父老母最知道儿子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暗地里操碎了心。
他们终究要撒手人世，可这样不懂照顾自己的儿子怎能令他们安心？三井身边只缺少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而已。一个能够一生陪伴他的人。
“小三啊，”女人的忍耐力首先崩溃，“我和你爸觉得你这样不行……你该找个伴儿。”
三井没有回答，只是抽烟，一只接一只的抽，以保证绝对足够的沉默。
生活加爱情，等于太累、太累。
好像一个过早患上腰肌劳损的少年，过早地品尝衰老贫乏的滋味。
好像曾经在一夜之间付出所有热情与激情，得到的是天明时梦碎的颤音，从此心冷如冰。
想要去爱的，想要去思念的，都变成不能碰触的禁忌。
若上天有一双不曾近视的眼睛，它一定知道人间有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
它完全可以不近视的，但它怕自己过早劳死，只得模仿瞎子。
三井坐在公交车里冷笑。靠窗的位置方便他点上一根烟，把满嘴的云雾吐到窗外。偶尔还能看到路人疲惫的脸，神经格外放松。
售票员狠狠瞪他一眼，接过硬币，撕一张票给他，又走向其他人。
车子靠向一个站，大约是什么住宅区，三井没有留意。
一个颇帅气的男人领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上了车，他温和地嘱咐儿子扶好栏杆，掏钱买票。
一个不经意回头的瞬间，一个习惯性转头的四分之一秒，碰撞。
男人嘴角挂着习惯性的笑，向售票员道了声谢谢，顺手把票据收进大衣内。
那是一件很旧的黑色呢子大衣，看得出它的主人相当爱护它，但岁月已在它上面刻下太多伤痕。
三井不自然的扭头。
那件大衣有个口袋，在右腰处，被一粒扣子固定着。
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带着小霖在街上正是与这人擦肩而过，彼此装陌生人。
他有种，他能装聋作哑，自己也干脆装失忆吧，让一切成空。
“哪位同志给小孩让个座。”售票员对着喇叭喊，声音方向赫然冲着三井。
三井纹丝不动。一个女大学生站起来，仙道同她道谢。
女生先是红着脸冲仙道微笑，然后恶狠狠瞪着一旁若无其事的三井。
无罪者永远有罪，受冤者永无开脱。
因为那事实的最终真相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悉。
人们凭着眼睛看到和耳朵听见的表面就可以断定别人的罪行。
是谁给他们那样的权利！！！
谁允许他们轻易为谁耻辱、随便为谁委屈！！！！！！！
仙道遥遥地递来一笑，笑容中仿佛带着不可一世又不可名状的清傲。
嘲笑着三井的，不只是他的笑容，更包括三井自己的心。
瞧瞧你的模样吧，像个斗败又不接受失败的窝囊公鸡，有什么资格和那个获胜者争论道理？！
车子缓缓靠近中转站，三井像一头脱困的野兽钻出车厢。
仙道的手落在胸口，笑容中增添一分疲劳。
女学生坐在三井的位置上，享受着帅哥的微笑的同时暗暗嫉妒帅哥儿子的妈妈，又想：这个男人真差劲，都要下车了还不让座，简直是没素质，可恶。
售票员收拾着装零钱的包包，心里嘀咕：他买票的时候不是说坐到终点吗？这男人还不算没良心，就是狂了点。
这个世界每一秒都有这样的交汇和猜忌，三井啊三井，学会麻木不仁的你才能真正无敌。
深夜。三井赴宴回来，带着一身酒臭。
无论怎样修炼成钻石王老五，臭男人依旧是臭男人。自己闻着也难以忍受，一天不洗就出味。
洗去铅华，再三确定自己身上没有怪味，才走进儿子的房间。
小霖安静地躺在他的玩具堆里，睡姿文静。冷色的月光透过窗帘朦胧地披在孩子身上。
三井凝视自己的儿子很久很久，轻轻退出房间。
正欲合门，小霖忽然睁开眼睛，低声叫：“……爸爸。”
“怎么还不睡！”三井的声音又不知怎的带上了质问与责难的味道。
前一秒还那样温情，为何不能继续？
为何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并且放过身边的人。
懊恼占据了三井的思维。
“爸爸……”良久，小霖又怯怯地唤一声。
三井回神，坐到儿子床边，“在等爸爸吗？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
小霖摇摇头，“爸爸要注意身体，多休息。”
“好乖。”三井把儿子搂进怀里，用力地感受，“是谁教你的？”
“奶奶说的……”
想要囫囵吞枣般忽略那乖巧背后的悲哀，心头却像被一根鱼刺卡在要害，酸酸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样的话应该是妈妈来教导的吧……自己在小霖这么大时似曾被嘱咐过。
一个五岁的孩子忽然失去母亲，他的难过自己何曾正视过？被自私蒙蔽的双眼除了自己那点伤春悲秋外看不到其他真实。
“……小霖想要妈妈吗？”
是该妥协了。从来不相信软弱的自己头一次决定放弃。
人生并不都是付出代价给爱情。何况是把所有回忆无私奉献给过去。
怀中的小脑袋摇了摇，“……没有人可以代替妈妈。”
儿子竟是这样懂事、听话。其实，对于妻子，一开始只是个偶然。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怀孕了，三井对她没有爱情。可是直到她死亡的那天，三井突然发现，自己非常吝啬的心房里已经为她留下一个位置。哪怕只有一个相框那么大。
“好孩子，睡吧。”
为了你我会更努力地尝试对待自己好一点，也让自己更麻木一点。这样地结局对于大多数人是最好的，少数服从多数是游戏规则。
从前学历史，学到近代那丧权辱国的部分，自己问自己：若是现在有敌人侵略，是当英雄还是汉奸？
那时的自己想也没想便作答：当然是汉奸。汉奸吃香喝辣，高高在上，多好啊。
并不是骨子里流着卑劣的血液，而是那时的年少轻狂直觉地告诉自己：为了一个信念或者一句空话赔上自己的小命，那样的人简直是蠢蛋。
长大一点才明白，比赔上性命更难过的是，赔上一生的幸福。
但何为幸福，何为不幸，这样的问题要等到开始变老、没有资本吃后悔药的时候才会明白。
不知不觉晃过半生，沧桑的心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回顾前半生，想想那段自己已经发觉不可救药却无法抑制地为了某个人的一句空话、为了自以为是的某种信念拼命的日子，蠢蛋两个字绝对会高高挂在那段不怎么高明的记忆之上，供自己茶余饭后，一笑置之。
其实，那样的愚不可及，未尝不是幸福的表达方式。
等到看清楚时，却发现一切都是棋盘上的镜花水月。那个所谓的幸福，再也找不到了。
年轻扭曲了世界的价值，而正因为扭曲，他们才能看得无比真切。
书桌上的小白兔闹钟不遗余力地叫嚣着：“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一只晒得黑乎乎的小手没头没脑摸索几下，摸到开关喀地一按，吵闹的小兔子瞬间消音。
兔子的表情仍然很活泼。她不知道，即便得到提醒，还是可以保持头脑空白不理世界末日地继续睡觉。
房间门嘭地一声大开，年轻的阳光父亲像阳光一样温和。
但是阳光有时候也会灼伤人的皮肤。
“仙道羽，给我起来。”
“……唔……我要睡觉……别吵……”
“你给我起来！”仙道拎着儿子的耳朵把这个天天赖床的懒虫拽起来。
“哎哟！很疼的死老头！”仙道羽揉着眼睛从自己的小床跳下来，利索地穿衣穿鞋。
仙道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样的戏每天早晨照例一次，已经能够从所有种种粗暴行为和恶劣对话中体会到几丝家庭的温情。
“虐待狂！”小羽丢下一个炸弹溜进盥洗室。
厨房里飘出炸鸡蛋的香味，牛奶锅里的乳白色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
单单是看到这个场面，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家从去年开始就没有女主人了。
像卫生纸一样虚弱、苍白、廉价的现代速食爱情，一对不安于世、追求渺茫的男女。
仙道始终记得在法庭上签字的时候，前妻对他说的一句话：“如果当初结婚的时候有谁能告诉我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没有人能用‘我不会相信’这个理由作借口拒绝给我答案。”
她问他是否爱过她，他的回复就只是微笑。
如果微笑是一种回答，那么代表的可能只有最抱歉的答案。
很多男女等到离婚才发现，真不知道那个时候怎们走到一起，为什么要结婚，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人？
她小气自私强词夺理没有素质把脸抹得像个鬼。
他奸懒馋滑收入微薄不思上进把臭袜子扔床底。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有过最亲密接触的人是这个德行？
在最了解之后，哪怕是浓妆艳抹或是不洗袜子这样微小的瑕疵都不能容忍。
容忍不了。容忍不了就分，谁离了谁不像个人。
早间新闻聒噪着，仙道慢条斯理吃着面包，翻着“保鲜”册子，也许对于自己而言“冷冻”更合适。
“我吃完了。”小羽一抹嘴，抓起小书包月票夹等物跑出门去。
分家的时候，房子，车，贵重家电，凡是对生活有大用处的东西前妻都拿走了，当然，仙道并不反对。女人离婚后总要更难些。
前妻留给他的是锅碗瓢盆破家具还有一个孩子。
记得她帮他最后收拾好东西，装成几口大箱子，略带歉意地道：“我只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女人离婚后若是带个孩子就不值钱了，没有好男人愿意接受。”
是啊，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别人养儿子，无论妻子多么美好。
这就是人类。
被逐出家门的感觉一点也不美好。
仙道手头虽有一些钱，但是买房子远远不够。小羽还是孩子，不能跟着他受苦。
后来鱼住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和女朋友出国进修三年，房子空着没人住，如果他们不嫌弃可以先去住着。
所以仙道现在住的房子居然是用老人情赊来的。
连嘲笑自己的勇气和力气也渐渐丧失，那些曾经诠释年轻的玩世不恭终究属于过去。
可是人老了之后就会发现，所谓爱情不过是那么一回事。
心痛过，酸楚过，感叹过，就够了。
不然还能付出什么？
老骨肉一把，三十岁的人，六十岁心脏。
看着儿子欢快长大，所有的负担自己来扛，再苦再累，看他一眼，也值得欣慰。
终于决定妥协的三井答应相亲。
神速无比地，相亲约在星期六下午，地点是某饭店。
三井年未三十，又帅又多金，这么好的条件自然不乏美女青睐。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个二十出头的俊俏小四川，身材一级棒性格没话说。
老母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丫头不比死去的那个差，一样是俏的很，不妨处一处。
一相亲，三井又后悔了。
说不好为什么后悔，反正只要一想到后悔，就恨不得从窗户蹦出去。
他直接问女孩，我一个离婚的，带着小孩还比你大，你跟我不是太委屈你了？
女孩操着略带成都口音的普通话说离婚没什么，孩子咱慢慢商量，你比我大更好。
人道是，男人三十一朵花，三井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还没等蠢蠢欲动便被成都美女的热辣风气给吓蔫了。
回到家，一脑袋的乌烟瘴气，跑进厨房端起一盆凉水照头闷下去。
老母吓坏了，“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胸口像有一块石头，终于在一盆硫酸的浇灌下彻底瓦解。
自己的感觉就是如此。石头没了，命也没了。
老母使劲搓着手，望着一尊雕像般的儿子，许久才犹豫地道：“……你不想去你说啊，别吓妈……”
三井扑通一声跪下，“妈！我对不起你！”老母心脏不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老母哽咽几下，眼眶逐渐湿润。
“妈……你别哭……我去相亲，一定相上……”
眼泪依旧落下，渗进她深深的细密皱纹。
含辛茹苦，为的不过是对得起自己那密得能织成网的皱纹。
周围这么多值得在乎的颜色，缤纷如彩虹，为何，为何自己只想要那张白纸？那张记载着别人不要的爱情的——
废纸。
“实在难受的话，为什么不跟他和好。”
流川干冰一样吐着美丽的字音。
三井用“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眼神望着他，嘴角带笑。
“仙道彰。”
“仙道彰？”三井古怪地重复，“你在扯什么啊。”眼见樱木给他们拿来一盘水果，笑道：“有樱木不够，你还想着仙道彰？”
樱木受惊道：“谁想着仙道？！你么？”手指大指三井，“你和仙道不是早掰了吗？”
流川瞥去一记无敌杀人死光。
樱木意识到自己踩着猫尾巴，赶紧圆场道：“啊，水果没洗，我去洗！”端着水果跑开了。
流川轻声喃喃：“大白痴。”那是香蕉。
“三井，别对自己太苛刻。”
“什么啊，仙道彰，仙道彰，哈哈～仙道彰……”三井玩味地念着仙道的名字，“仙—道—彰，仙道彰……”
“你别理那个大白痴，他说话不经大脑。”
三井把头靠在沙发上的抱枕，“谢谢你，也谢谢樱木……仙道彰早已是我八百年前穿坏的破袜子了。”
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不过是八百年前穿坏的另一只破袜子。
即便组成一双又有什么用？没人要的破袜子。
一个男人每年要穿坏多少双袜子，就会有多少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这就是男人。
接下来的是没完没了的相亲。
每个女孩都有不同的说辞。有的光凭英俊就想投怀送抱，有的直接提出送走孩子，有的更直白地讨论起聘礼是什么。
车，房，戒指，脸蛋，性能力，信用卡，拥有这些的男人不论多么漂亮的女孩都能拐到手。
可是拥有这些全部的男人往往不养老婆，只养小姘。
比起缩在背后指手画脚的白痴老婆，小姘需求简单，也好打发。
第一天，三井无聊地喝着酒，听对面的漂亮哈尔滨姑娘针对婚后收入分配和财产记名问题堪堪而谈后，彻底失去胃口。
第二天，三井无聊地抽着烟，听对面的漂亮上海姑娘讲上海人眼中的北方人，气得想打人。
第三天，三井无聊地干坐着，听对面的漂亮云南姑娘说自己家乡的食物比这里好吃一千倍，只觉得枯燥得快疯了。
相亲原来是这么恶心的事情，下半辈子难道能和这样的女人一起渡过？
三井不得不告诉老母，“我不要相亲了。”
老母做着针线活，闻言一愣，委顿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只要别再拧煤气开关。母亲的需求如此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