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独午

3、第三章

　　一 千二百年前

　　中宗即位，武后幽居。
　　我舒展身体，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鸟叫划过长空。
　　“鸟儿，不要淘气。公子又会教训我的。”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孩笑着说。
　　我，已化身为一只画眉，被关在笼中，成为别人闲时的消遣。
　　半日时光在烦闷中度过，我只是一只鸟，什么也做不了。先前喂我谷粒的女孩来过几次，看了几眼，也就离去。失去自由，让我如何找寻洛寞？
　　一位衣着光鲜的男子从小门踱进了这幽静的庭院，我笑了笑，已没有上次那样的惊喜。洛寞，近在咫尺。
　　“鸟儿，是不是寂寞？”温柔的声音宛若当初叫着谈悠的名字。我无言以对，确确实实是无法言语。
　　“南意，你几时得这等尤物？”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威严、尊贵。一位打扮极其华丽的女人走进庭院，珠光宝气，却掩饰不了衰老的痕迹，已是老年，却风韵犹存。南意，是洛寞现在的名字吧。
　　我看见南意俯首跪地，那女人扶起他，露出媚惑的笑。
　　“南意，不必多礼。”一副母仪天下的口吻，是后宫的妃？或是后？那南意又在这女人面前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陛下，您又漂亮了。”南意笑着说起来，挽起那女人的手臂，走回他来时的路。空气中传来的，是一对男女放浪的笑声。
　　古书中记载的武则天是个不守妇道的□□，她□□，广纳男宠，颠倒乾坤。原来盛唐的南意成为了被后人唾骂的对象，洛寞的影子，荡然无存。
　　南意再来时，我已下定决心不再理睬，但他温柔地向我诉说宫中的烦恼，我无法掩耳不听，他对我，没有对武则天那样谄媚的伪装，他像个心事重重的少年，纯洁无暇。
　　“鸟儿，叫一声吧，你的声音真的宛如天籁。”
　　我扭转身子，没有理会。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我望着他悲伤的背影，又看见了洛寞的影象。我不顾一切地鸣叫，他转身，幸福地笑。我不停地叫着，努力发出最美的歌声，直到力尽无法坚持。我承认，我对洛寞的爱根深蒂固，哪怕眼前的南意与洛寞已相差甚远。
　　南意常来看我，我心满意足。我总竭尽全力为他歌唱，直到有一天他称我是个爱出风头的孩子。原来南意喜欢的是那种不张扬的性格，我便心甘情愿地埋没自己超乎寻常的喉咙。
　　可我，只是一只小鸟，一个连小孩子都能随意蹂躏的小生灵，我哪里敢奢求南意的爱，哪怕只有一点。但南意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朋友，那一刻，我真的感动，尽管他只是说朋友，但唯一，已经把所有的不甘与忧愁散尽，为洛寞，一切值得。
　　南意说他放弃了男人的尊严，沦为女人的玩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眼忧伤，虽然我不懂他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还是在夜深无人的时候为他默默流泪。我与南意，有着同样的宿命，我们没有了自由，在华贵宫墙内的某个角落，仿佛相依为命，只隔着鸟笼，看不真切。

　　那夜的风很大，武则天的宫中歌舞升平，南意定是去了，因为他曾说过他正是得宠之时，他必须在武则天面前装作玩世不恭，那不是他想要的，只是他必须要做。
　　风呼呼作响，我惊恐万分，这风是我无法抵御的。笼子早已在空中摇摆不定，我找不到一点平衡。一阵猛烈的风，笼子从绳上脱落，顺着风，滚向不知何处。我在这巨大的动荡中失去意识，醒来时，已身处一片荒草，鸟笼还完好地将我封闭其中，我苦笑，还是逃脱不了束缚的禁锢。但此时，纵可以，我也不会离开。外面的天是蓝些，但那里怎寻得到南意。我发现我已能把原来填着洛寞的地方换成南意。但此时，南意又身在何方？
　　夜幕降临，一天，就这样过了，我受了伤，也水米未进，连站起的力气都不愿施出，或者南意还未发现我的失踪，或者发现了，却……我不敢再想。
　　在我的等待已接近放弃时，传来男子急切的呼喊，他的确把我当作人，而不是别人眼中渺小的动物。他的声音渐近，我流着泪用力发出鸣叫，喉咙嘶哑，那声音满是哀怨，但南意听到了，他奔跑着来到我的面前。他哭了，像个孩子。
　　“鸟儿啊，我以为你弃我而去了！你叫我好找，我不能想象没了你的日子，怎么度过。”南意呜咽着，我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
　　那次事故后，南意待我，又倍加呵护。
　　“鸟儿，你若是个人，是个女子，该多好啊！”他意味深长地说。
　　“那样，我就可以好好爱你，我们永不分离。”
　　这几句话在我心头荡漾，不管这是不是南意的玩笑，但，对我，是多日来最大的安慰。

　　武则天再次来到这座庭院，这时的南意，已能得体地微微行礼，他是成熟了。
　　“听婢女说，南意你整日与鸟儿为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武则天的语气让我生出一分寒意，这个女人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南意只是闲时无聊罢了。”南意回答。
　　武则天走近我，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这鸟儿的毛生的真是好，光亮、细腻。”她笑道，
　　“多谢陛下夸奖。”南意拱手。
　　“拔下来给我点缀房间，是不是很好啊？”武则天笑着朝向南意。我看见南意猛地抽搐，我顿觉天昏地暗。
　　“陛下……这……不太……”南意已经慌乱。
　　“怎么会呢，我觉得很好。”我终于领教了这个女人的蛇蝎心肠，她竟和一只鸟儿争风吃醋，我惊恐地望着南意。
　　“去啊，南意，快拔！”依旧不失笑容。
　　“啊？我？”南意问道。
　　“当然，快啊！”
　　南意缓缓移到我的面前，他打开笼子，把我捧在掌心，他用眼神示意我快点飞走，但我知道我不能。我若飞走，南意定会受到连累。南意看透了我的心思，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快啊！”声音已经有了些愠怒。
　　南意颤抖着，“对不起。”我闭上眼睛，我懂，南意，这个女人太过强大，非你我所能反抗，但为你，我准备好付出一切。
　　南意拔下一根，我感到疼痛传来，但心中滴下的血已汇成一片，洗刷着□□上的摧残。第二根、第三根……拔下第五根时，我看见他眼中溢满泪水，他不能哭，不能在武则天面前哭。南意颓然跌坐在地上。整个过程，武则天都挂着阴冷的微笑。我也笑了笑，像是讽刺，只是她看不见。
　　武则天给身边的宦官一个眼神，他便径直上前来，夺走不住颤抖的我。他的动作干净、彻底，不消几时，我已什么都不剩下，他与武则天同时发出得意的笑声，毛骨悚然对我来说，已经没了意义。
　　“赏给你！”武则天对着宦官，说完把手中我的羽毛抛向天空。他们笑着离去，南意捡起奄奄一息的我，终于大声哭泣起来，他抱我在怀中，我忘却了疼痛。头一次，我们的距离这样近，但，我已在南意还未察觉的时候飞向另一个世界。

　　“还要继续吗？”天使问。
　　我没有回答，呆呆地在那里，不点头也不摇头，天使挥了挥衣袖，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