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玛利亚 第一部》暗烟菲华

10、圣日2

　　不知何时，约翰离开了玛利亚的身边。他看见有着棕色头发的高个青年，口中叫着“彼得”。耶稣曾说：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我把天国的钥匙给你。指的就是这人。
　　“我主来了？”
　　圣约翰欣喜道。《约翰福音》中说：彼得转过来，看见耶稣所爱的那门徒跟着，就是在晚饭的时候，靠着耶稣胸膛，说，主啊，卖你的是谁的那门徒。彼得看见他，就问耶稣说，主啊，这人将来如何。耶稣对他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于是这话传在弟兄中间，说那门徒不死。
　　“是的。”圣彼得说，“可我究竟看见了什么？天上的母竟与魔鬼为伍！你在她身边，怎能让她继续受到莉莉堤的诱惑？”
　　约翰于是如此这般，述说种种。
　　彼得安慰说：“现在，耶稣基督我们的主来了，必将圣母领回天上上帝的座前！”

　　淡金色头发的年轻的主，此刻远远凝望着离开的玛利亚和阿斯蒙狄斯。教堂的尖塔楼上传来均匀的钟声，像是天上的呼吸。阿斯蒙狄斯若有似无地朝主的隐身处瞥了一眼，殷勤地跟玛利亚说着话。约翰打开车门，玛利亚被扶上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绝尘而去。玛利亚的眼睛始终没有朝这边看来。
　　彼得上前，对他的主说：“一切预备好了。”

　　夜的公爵夫人府邸。壁炉中熊熊燃烧的像是地狱的业火。
　　“噢？基督来啦？”莉莉堤不以为然。
　　阿斯蒙狄斯问：“莉莉堤，你到底效忠谁？私自将玛利亚藏了那么久暂且不说，你打算几时将她交给撒旦陛下？难道要等到天上来将她夺回？”
　　“无论谁来，她都回不了天上的。”
　　莉莉堤说，一口饮尽杯中物，幽幽笑着。
　　千年之前，圣母的黄金玫瑰园里开出了暗黑的花朵。那是有恶魔侵入的痕迹，黑暗连接地狱。圣母却没有将之拔除。她只是问：“你为什么冒险闯入这天国？”
　　莉莉堤答：“为了瞻仰你。自从在撒旦和神子的赌局上见到你的神威，我就忘不了你。你也许不知道，你的眼睛诱惑了恶魔。”
　　圣母笑了。她将这朵来自地狱的毒花藏在了花园深处。与天使们所知道的相反，在被莉莉堤诱惑之前，圣母玛利亚就已经注定了她叛逃的命运。

　　空空的屋子，仿佛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她知道这是梦境。只是梦。那人的身形出现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他向她走来，踩到了破碎的人偶。她用罪将她和他隔开。
　　“为什么在圣父的眼前犯罪？”耶稣问。
　　“为了不再回到天上。”
　　“母亲，您讨厌天上也好，讨厌我也好，那些人是无辜的。”
　　玛利亚转过身，笑起来：“一样的。在我看来，谁都有罪！有谁能纯洁无垢地成长、纯洁无垢地活着？即使天上的白云也犯了虚伪的罪！只是上帝不公正！他允许一些人犯罪，却不允许另一些去犯同样的罪！我已经厌烦了。我是谁？我只是玛利亚。我不需要全知全能的上帝，也不需要他赐的座！”
　　“可正是上帝他给予了您生命和力量。”
　　“那就叫你的父收回吧！”
　　玛利亚朝漆黑的角落叫了一声。梦断了。约翰拉开层层帷幔，让晨光照进来。大恶魔小恶魔的气都不见了，只留下空的舞台让圣母和圣子厮杀。约翰一言不发。

　　第六天，神说，我要照着我的形像，按着我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第六天，神子要强行带回他的母亲。圣母拒绝了。然后是厮杀。
　　上帝对神子说：“我的爱儿，去地上接回你的母亲。她若还执迷不悟，请忍痛杀掉，令她再次陷入轮回，往复不止，直到她的灵魂被彻底洗净，重新接纳于这纯白无垢的天上。”
　　所以耶稣杀了他的母亲。
　　这是怀抱爱与慈悲、为世人而献身的我们的主耶稣唯一的罪。这里面有着奇怪的悖论：耶稣为了爱玛利亚不惜双手染血杀掉她。上帝最初驱逐玛利亚时给了她只有神子能毁掉的力量而剥夺她自行回天上的翅膀。上帝声称希望玛利亚归位却又担心引来天界新的剥离。玛利亚不能杀耶稣因为曾经亲眼看见爱子被钉上十字架忘不了那钻心的痛。耶稣不愿杀害玛利亚却又不能假手他人。杀人与被杀者被强烈的感情纽带所联系。耶稣在杀玛利亚的同时也在杀害自己。

　　“你也和我们回天上去吧。”彼得对约翰说。
　　“不，我要留下来等待她。当那时，主在十字架上看见自己的母亲和门徒的我站在一起，就对玛利亚说：母亲，他是你的儿子。又对我说：她是你的母亲。我便已经属于她，如同你属于我主。”
　　“可是，她刚死去……”
　　“她将再来。”
　　约翰说着脱去侍者的服装，换上修士的青灰色长袍，系上灯心草带子，步履坚定。他回头向神子行了礼。没有圣母的天堂是不完整的天堂。小天使们为天堂的不完整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