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枷》表里澄澈

16、逝梦非梦 山顶疾风吹

　　很快上官时就做好了饭，上官时手艺还是不错的。吃过饭之后，上官时又抢着把碗给洗了，赵大勺坐在床上一脸的欣慰。

　　吃过饭，夏语冰和上官时在清水坊转了一会儿，谈了很多，走了很久。

　　也许是张大勺说的话，让上官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说一说过去的事，上官时今天的话显得格外的多。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做过乞丐。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从我记事以来我就跟着我爷爷一起乞讨。我爷爷说，他是在一个废墟里面捡到的我，那里刚刚打过一场仗，炮火连天，周围尸横遍野，我是那里或许唯一的幸存者。”

　　“后来他就带着我乞讨。他让我别说话，装哑巴，或者让我装瞎子，我都装的挺像的。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想装哑巴，装瞎子，但是后来我看到其他的孩子，他们有的被打断腿，有的被打断了胳膊，我感觉我自己真的很幸运，我爷爷对我真的很好。再后来我发现这样做可以讨到很多钱，我就自愿去这样做了，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人。”上官时继续道。

　　“是他对你说了些特别的话吗？”夏语冰问道。

　　“很普通，但对我来说很特别。他是一个瞎子，但他又不是一个瞎子，他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的心，看得很清楚。那天，他在我手上写了很多字。他对我说，一个瞎子，也是可以养活自己的，孩子你还小，你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去生活，不应该坐在这里，等着别人去施舍。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就去马戏团学了杂技，再后来我就遇到了师父。”

　　“是风飏师父吗？”夏语冰问道。

　　“不，是我第一个师父。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给我讲过很多的故事，带我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之前我跟你讲的羽族的事也是他给我讲的，我感觉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我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神仙。”上官时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怀念。

　　“说不定真的是神仙下凡呢，之前不是听说过神仙下凡点化有仙缘的弟子的故事吗？”夏语冰笑道，她说完后上官时也笑了，随后她又问，“那你想知道我小时候做过什么事吗？”

　　“难道你也要过饭？”上官时笑着问道。

　　“没有，但是我和狗抢过吃的。”夏语冰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我小时候那会儿战火连天，又恰逢荒年。我跟着爹娘四处流浪。有一次我路过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看看他们的狗蹲在门口。他们的狗在吃肉，可我却只能吃山上的野草，其实我那时候挺羡慕那条狗的。”

　　“本来我是打算等它吃完再过去的，但是我真的好饿，然后我就扑了过去。我没有抢赢，他们的仆人跑了出来，拿着扫把，追着我打。最后，我不仅没有吃到肉，还挨了一顿打。”夏语冰继续说着，这些痛苦的事情，都被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乱世荒年，大多不如意。

　　那晚她与上官时聊了很久，说了很多他们的过去，也聊了他们对将来的一些打算。

　　夏语冰记得，在重生前，那个时候上官时已经身败名裂。其实那个时候夏语冰并不了解他，只是看着那么多人都在欺负上官时，她就打抱不平，出手帮了他。但是后来，他们却很能谈得来。

　　人生难得知己，有时候是因为那个人不在自己的交往圈，有时候是自己不在那个人的交往圈。

　　重生之前，一开始是他太过耀眼，她太过平凡，他看不到她。后来是他跌落尘埃，她救他护他，他们才有了对话的机会。

　　夏语冰觉得自己能幸运。重生一次，她可以这么早认识上官时。而这一次，如果上官时仍然会有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她一定会站在他身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一定会相信他。

　　因为更加了解，所以也更加坚定。

　　——

　　夏语冰一直在努力避免，但是那一天还是来了。

　　如重生前一样，娘在那一天兴致很高。甚至看起来身体好了不少。

　　“语冰，娘教你做几道菜吧。”

　　“我可不可以不学？”夏语冰强忍着眼眶的泪水，说道。

　　“那行，聊聊，聊会天。”娘笑着说道。

　　“记得你小时候身体老是不好，经常生病。后来娘带你去看过很多医生，都没有用，再后来，你长大了，好像也没那么容易生病了，现在看着你健健康康的，我很高兴。对了，语冰，还好你长得像了你爹，没有像我。说起来我当年也是看你爹长得好看，才嫁给他，可没想到啊，他就一绣花枕头。”

　　“哪有？娘也挺好看的啊，在我心里娘是最好看的。”夏语冰含着泪，说道。

　　“其实你爹他也不容易，眼高手低，不得志。我是性格强硬，他呢，是傲了一辈子偏偏没本事。语冰啊，你这一点真的是挺像我们俩的，以后要是成了家，可不能这么倔，要学会认错。知道了吗？还有……”

　　赵大勺的声音越来越低，夏语冰已经泣不成声。她看着娘的嘴唇越来越白，她流着泪给娘输灵力，但是好像完全没有用处。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么做。

　　娘走了，又一次走了。

　　为什么重来一次我还是留不住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要两次看着你离开！

　　重生给了我预见未来的能力，但是我好像还是那么无能为力，原来重来一次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夏语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云谷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云谷说道。

　　是啊，谁都无能为力。重新得到之后再失去，是怎么样的痛。

　　终究，她还是留不住。

　　那晚，她哭了一整夜。一直在流泪，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之前的很多事情就像不受她控制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她想到了小时候，想到了刚来苍云门的时候，想到了前几日和上官时一起吃饭……

　　挥不去，怎么都挥不去。记忆就像被猫弄乱的乱麻，在她的脑海里随意交织纵横，编织成真实而虚幻的场景，她看着过去的自己，看着自己哭，看着自己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记忆里的自己不是如今的自己。那只是储存在她脑子里的光影，她知道，那些过去的时光，回不去了。

　　当第二天醒来时，眼睛已经肿得快要睁不开，眼眶里也已经流不出眼泪。在娘的坟前，她沉默无泪。

　　上官时走上前，跪了下来，拜了三拜。

　　他揽住了她。她顺势把头靠在上官时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寒风。山顶疾风吹劲草，枯枝断离肠，凄厉的猿声哀转不绝。

　　一抔黄土，一块墓碑，一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名字和一具枯骨。

　　她睁开眼，弯下腰，磕了三个头。

　　“走吧。”她对上官时说。二人便走了。杂草丛生，枯树挡路，这条路其实并不好走，但是她没有选择御剑飞行，因为她想走得慢一些。

　　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收敛光芒，残霞丝丝缕缕，在天际交织，冷风似针，携了霞光在人间盘旋。

　　自此，天人永隔。

　　——

　　又是半年过去了。

　　似乎有些悲伤会随着时间淡去，但当心里那根弦一被触动，那些伤痛就被再次唤醒。

　　那年暑假，夏语冰回到雷震峰。

　　她走到门口，却听到了父亲和赵叔叔的对话。

　　“老赵啊，你知道吗？孩儿他娘走后，我这越想，就越感觉自己对不起他，我这人，清高，好面子，还懒，家里家外的事好多都是她忙活。这怎么就突然走了，这么年轻，怎么就突然，就……”

　　夏语冰看到爹的脸已经红了，眼眶也是红的。

　　就那一刻，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夏，你也放宽心，我知道你难过。唉，节哀。”赵修平拍着夏三元的背，说道。

　　夏语冰这一刻突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她明白自己的父亲，虽然有时候看起来话不少，但是这种话一般是不说的，是个并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父亲是真的想了，她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天地之大，她的力量能有多少呢？

　　娘，她没有留住。

　　苍云门，她能守得住吗？这一世会不会重复上一世的结局，会不会还是一样的收场，她真的不知道。

　　重生，重新获得一次生命，看似有了更多的机会，但，又能改变多少？又能阻止多少？

　　好像遗憾，依然是遗憾。那些本来要离开的，还是头也不回。本来要发生的，还是一如既往。本来要失去的，还是渐行渐远。

　　她的重生，到底是值得的吗？对于那个人，那个策划她重生的人。

　　一切机会都有代价，她知道自己的重生绝非是因为幸运。那个人为什么要让她重生，又为什么在她重生后不与她相见，她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