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春船载绮罗

94、于阗王妃（1）

　　“我们这儿的人都信佛。”龟兹国王带她逛着城池，见闻皎目光落在石质的佛像上，笑着解释。“天使，小王听说大梁皇帝不喜欢佛？”
　　闻皎露出惊讶的表情，“国王哪里听得的消息？”
　　“小王听说大行皇帝不喜佛，曾下令叫僧人还俗，废去了不少寺庙。”
　　“被强迫还俗的是假僧人，天下未定时占山头自保，实则做的土匪勾当 。”闻皎一笑，颇有些得意的道：“我做中书舍人时，太上皇常与我谈论佛经，为了讨他老人家欢心，还特意读了好些佛家典籍。”
　　“竟有此事！”
　　“太上皇最爱《仁王护国波罗般若密多经》，常以仁政教化臣民，当今陛下则偏好《阿含经》，每每念叨君如慈父，民如赤子。”
　　龟兹国王惊喜地道：“小王也喜《阿含经》，天使可想与小王一道入庙一观？”
　　闻皎道自然，龟兹国王忙命人清空庙宇，拿来新鲜的瓜果与鲜花供上。
　　一直候在后方的和尚拈了三支香点燃，递与闻皎。
　　龟兹国王候在一旁，见她眉头紧锁，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虔诚叩拜，闭眼停驻了许久。
　　“天使位极人臣，也有烦心之事吗？”
　　“一怨宦海沉浮，人身是客……二恨生平杀人太多，罪孽深重，三恐沉疴愈重，天不假年。”闻皎言罢，对着佛像再拜，青丝栽倒下去，露出暗藏的几根银丝。
　　再出寺庙时，与龟兹国王更熟络了些。
　　“陛下信佛，其实早有渊源。若非我为太上皇近臣，还真不知此事。”
　　“小王愿闻其详。”
　　见龟兹国王上了套，闻皎将新编的故事娓娓道来，“太后怀陛下那年，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人都道王朝气数将尽，那场雪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彼时太后在潜邸烤火，衣着褴褛的僧人至门口乞食，太后见他可怜便叫仆从予他吃食，僧人吃了三碗白粥，离开时道‘夫人好福气，转轮圣王降世，赵家有大机缘’。太上皇听得此言，当即派人去追，大雪倾街的日子那和尚却凭空消失了。”
　　龟兹国王听得如痴如醉，“转轮圣王乃统御万方之主，以慈悲与智慧著称，转世而来，必得托身于仁慈之家，那僧人定是以乞食试探。”
　　“是也。后来陛下降世，空中有五色祥云凝成莲台虚影，上有圆光，光中佛陀拈花，诸天护持，太上皇与太后从此深信佛法。”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此次前来，陛下有交代，若能以兵不血刃之法统一西域，则先用此法，恰与转轮圣王之佛法呼应，实乃妙哉。”
　　龟兹国王直呼妙不可言，“天使，不知陛下所说兵不血刃之法是什么？”
　　闻皎笑看着他，眼光灼灼，“郡国并行。西域诸国林立，要说对大梁有什么威胁，陛下是不信的，也就没有全部废国改郡的必要，但若仍维持前朝旧事，那又太乱了些。像龟兹这样率先归化的，自然会保留国王的位置，毕竟陛下要的是安定。”
　　龟兹国王大松了一口气，“陛下大善！真乃转轮圣王降世，小王感恩不尽！也谢天使从中斡旋——”
　　“诶。”闻皎扬起音调，摆手道：“谢我就不必了，还是谢陛下吧。”
　　“有此圣主贤君，小王三生——哦不！十世有幸！天使，不知陛下喜欢何物？小王愿献上珍宝，庆贺陛下克定西域。”
　　“陛下富有四海，何物不曾见过？”
　　“哦——是，是……小王毕竟只是一城之主，叫天使见笑。”
　　“国王不必妄自菲薄，你有此心甚是难得，只是国王从来都是御下，不懂讨好人主之法。”
　　“这么说，天使有法子？”
　　闻皎淡笑，“为人臣者……呵，略懂皮毛。”
　　待龟兹国王要细问，闻皎却摆了摆手说时辰不早，要回驿馆歇息。
　　龟兹国王只好作罢，亲自护送她往驿馆去，晚间送来一尊三尺高的玉质佛像。
　　“此乃我龟兹至宝，受历代国王供奉，集香火之力，天使将其供奉于家中，必能为您消灾解业，益寿延年。”
　　到了闻皎这样的位置，其内心早已不是寻常珍宝能够撼动的。龟兹国王想了半日，忍痛将历代先祖供奉的佛像捧了出来。
　　果然，闻皎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佛像，看了又看，最后稳妥地安置在驿馆的香案上，虔诚地对佛拜了许久。
　　“西域凌乱，为陛下霸业所不允，国王尽早率土归帮，可得圣心。我有一法，可教给国王。”
　　龟兹国王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大礼。
　　“陛下与转轮圣王有缘，若国王能为圣王起浮屠、塑金身，延请名僧讲经，以变文的形式将陛下的事迹一一道来，陛下必会龙颜大悦。”
　　闻皎从香案上拿出一幅画与一封密函，“此为陛下画像，就以此为圣王塑金身。”
　　“我已悉数写下国王臣服之意，就待呈予陛下。”
　　龟兹国王先接了画像，犹豫着看着密函，“这，这……天使，小王能看吗？”
　　闻皎一笑，“无妨。”
　　龟兹国匆匆将信中所写读完,大致意思是陈述了郡国并行之法在西域可行，她已拉拢了龟兹国王，而龟兹国王对陛下心悦臣服，可继续为龟兹国主，更愿为陛下塑圣王金身，居功甚伟。
　　“多谢天使美言，小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三月后——
　　转轮圣王出世，将要一统西域的消息在龟兹城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远到于阗，都听说了这样的传言。
　　有人夜观星象，说圣王出自东方，主杀伐。
　　一座崭新的寺庙在龟兹城中拔地而起，正是供奉转轮圣王的佛像，有人经过庙宇，见圣王眉目刚硬，凛凛中透着威严，忍不住跪地叩拜。
　　又有传言，大梁来的官兵见了圣王的佛像，悄声说像皇帝陛下。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说，大梁的皇帝陛下就是圣王转世。
　　在龟兹国王的号召下，天山南麓的城池纷纷建起供奉转轮圣王的庙宇，而昆仑山脉北麓的于阗城则纠集了诸多城池，打出“渎神”的名义，率先发难。
　　闻皎以大梁皇帝的名义写下讨伐妖妃的檄文，布告天下，很快得到了大多数城主和百姓的支持。随后，西域联军与梁军一道经过两个月的跋涉，围攻于阗城。

　　——于阗城——
　　银河横亘与幽蓝色的空中，篝火星星点点沿着河道跃动。
　　“荜拨——”
　　裴照往篝火中添了根柴火。
　　眼前的空气扭曲起来，闻皎合上佛经，摊开手掌烤火，忍不住抱怨道：“这鬼天气，有太阳的时候跟火炉似的，入夜却冷的像冰窟。”
　　裴照轻嗤，“早唤你烤火，龟兹国王不在，还捧着你那佛经作甚。”
　　“经书里有些话不无道理。”
　　“哦？”
　　“那先比丘与弥兰陀王问对轮回。那先说众生于此处生、此处死，死则往生他处；于彼处生、彼处死，死又往生他处，辗转相生，是为轮回。然业报随身，轮回不息。¹我于此处生，也将死于此处，不知能否往生极乐？”
　　“你正当年，想来世做何。那日我把经历说与你听，本想宽慰你一二，不成想你还是想不通。”裴照蹙眉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名垂千古，死则马革裹尸，必是轰轰烈烈。”
　　闻皎轻叹，不愿再谈，“是我多思多虑。”
　　正郁郁之际，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裴照肩头，脚边绑着细长的木桶。
　　“三王子的消息。”
　　裴照熟练地取下木桶，将里头的纸条递过来。
　　于阗城共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届时围攻城池，三王子会在西门接应他们。
　　“消息可靠？”
　　“三王子非王妃所出，王妃掌权后，他多受排挤，不会作假。”这些日子，裴照将于阗王室的消息探听的七七八八，对于阗王妃也有所改观。
　　于阗城原先并不富庶，虽盛产美玉，却因国力孱弱，连年受周边城池侵扰，空有财富却不能保存。
　　这位貌美的王妃起初只是国王的妾室之一，在诞下七王子后逐渐受于阗国王信任，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掌权之路。她重金从中原寻得擅长水利工事之人，在于阗城周围开辟出广阔的和牧场，并从中原引进麦种，又从极西之地购得名马，经过这些年的繁衍，逐渐组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就连匈奴都轻易不敢进犯。
　　兵强马壮，冠绝西域。
　　她在城中修建佛寺，信众捐赠的财物悉数用于资助鳏寡孤独，更以佛寺的名义建起学校，延请四方名士，为城中孩童免费开蒙。
　　妖妃之说，骗得过其他人，骗不过于阗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般明智之人，为何不肯投降？”
　　“这要说起一段往事。这位王妃的父亲曾是前朝戍守西域的将领，匈奴进攻时，炀帝派陛下出征，陛下见中原大乱……”那时的老皇帝为了逐鹿中原，没去支援西域。“她父亲战死，她也被匈奴俘虏，几经辗转，到了于阗王宫。”
　　“可惜了。”
　　闻皎微叹，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城墙，于阗城夯土的城墙比西域其他城池都要高大坚固，这位王妃确有真才，可惜她们在对立面。
　　“反倒是三王子，性情乖张，曾将猎犬掬于笼中三日后放人与之搏杀，以此与人作赌为乐。”裴照往篝火里添了根柴，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