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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龟兹城 ...

  •   突厥归降的消息传至西域,几个负隅顽抗的城池望风而降。进而摧枯拉朽似地,西域诸国都举了降旗,归化大梁。
      天山南缘的高昌、龟兹诸城早早插上大梁旗帜,恭敬地开城中门迎接天朝使者。
      唯有于阗,仗着位于昆仑山脉北麓的西域南线商道,与其他线路所隔甚远,联合了周边小城,拒不投降。
      浏览完裴照送来的信件,闻皎打开马车窗户,向外眺望。
      刺目的阳光涌入马车,蓝天白云与雪山辉映,唯有沿河处有一点儿绿意。
      三三两两的人沿着河流边开辟出的田地引水灌溉,向使团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人,前面就是龟兹城了。”
      张虎指着天际,那里露出了成排的泥黄色城墙和标着大梁的旗帜。
      行路数月,他的脸被晒得又红又黑,露出了难得松懈的笑。
      还未行近,城墙上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踪影,顿时喧闹起来。
      锣鼓声里夹着西域特有的乐器声,彩旗飘扬,处处透着喜气。
      闻皎站在车轼上,与裴照相视一笑。
      一旁的龟兹国王见到人影,想那必是传说中那位相爷——大梁皇帝钦定的使者。
      见使者,如见皇帝。
      他忙不迭跑下城楼,金线织就的国王冕服曳在楼梯上,一路带起尘土。
      “大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跟着国王,龟兹人纷纷山呼万岁。
      “拜见天使——”
      “国王请起。”
      闻皎抬起他的手臂。
      “天使大人远道而来,额,想必十分疲惫,不如先入城休憩一番,小王已命人设宴,今夜于王宫欢迎天使大驾光临。”
      闻皎淡笑,“如此,多谢国王。”

      持着箜篌、曲项琵琶、铁簧、羯鼓、筚篥等乐器的伶人演奏着欢快的乐曲,衣衫轻薄的胡姬穿梭在彩带间,腰间挂着的银币随皮肉抖动,跳着独具特色的胡璇舞。
      始终不见闻皎喝彩,龟兹国王神色惴惴,“天使,如何?”
      “国王废心了,我敬你一杯。”
      闻皎端起酒杯向龟兹城主致意。
      龟兹国王是个明白人,他虽名为国王,于偌大的大梁而言不过是一座城池的城主,要灭他们轻而易举。
      他恭敬地站起来,举着夜光杯一饮而尽,“小王也敬天使和裴将军一杯。”
      裴照举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在外行军不得饮酒,多谢国王好意。”
      “无碍,无碍!小王为两位大人各备了份薄礼。”说着,他击掌三声。
      深目削鼻的美人们罗衫轻薄,腰肢柔弱无骨,每个人的怀中都抱着一个红漆木箱。
      掀开箱子,金玉珠宝胡乱堆砌着,西域的富贵可见一斑。
      “请天使与将军笑纳!”
      龟兹城主所求不过保自身平安,不收倒叫他害怕了,闻皎笑道,“多谢国王。”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龟兹国王心中略定,命令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收了钱,总不会废他了吧?
      “天使,小王再敬你。”
      琉璃盏里漾着葡萄美酒,闻皎又饮一杯。小腹处暖洋洋的,她脸颊映着红晕,歪在及案边,手指随乐声打着节拍。
      “天使,不知陛下对我们西域诸城有什么指示?”
      他听说如今的大梁皇帝是马背上打的天下,每征服一个地方,便将原先地方官杀了,换上自己的人……

      “陛下……陛下……”
      赵铎没有指示,只让她便宜行事。
      闻皎的脑子慢慢糊了,“陛下并非穷兵黩武之主,只要……西域肯听话,嗝——一切好说。”
      龟兹国王喜不自胜,揣着的心总算落下,“小王愿以龟兹每年一成之利进供,不知可否保留国王之位?”
      她手支着脑袋,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好半日不见回答。
      龟兹国王讪讪收回目光,眼神与身旁侍立的女郎碰上,很快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裴照扶着闻皎下了马车,往驿馆的屋舍走。
      她踉踉跄跄地走着,月光洒在沙地上,脚踏上去像踩在涌动的浪花里。
      “你真醉了?”
      闻皎轻轻晃了晃脑袋。
      裴照压低声音,亲自扶着她进了驿馆,房间里堆着十箱子的金玉珠宝,连个下脚地都没了。
      “西域诸城看似臣服,实则都在观望。”
      眼下如此乖顺,也不过是畏惧龟兹城外的大梁军队。
      “我想将天山南麓的这些小国都改成城池,并在此建立大梁和极西之地的陆路。至于昆仑南麓的于阗,既不肯臣服,便让那条商路逐渐废弛,这样,于阗即便仍是国,也掀不起浪花。”
      闻皎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脸颊有些酡红。她席地坐到钩织着宝相花纹的羊毛毡上,倒了半杯凉茶醒酒。
      “龟兹国王和于阗国王暗中有联系,方才他在宴会上看向的侍女有些面生,之前的宴会我从未见过。”
      虽然只是很小的变动,但多个心眼总比没有强。
      “你是说那人是于阗国王的人?”
      裴照犹豫了瞬,眼神一转,“是于阗王妃的人。”
      “于阗王妃?”
      此前得到的消息,于阗王妃不过是个貌美的女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城府。
      “我也是来了才知道,如今的于阗国有一半政事出自这位王妃之手,也是她力主联合其他小国反抗大梁。”裴照轻蔑地嗤笑,“牝鸡司晨,难怪瞧不清形势。”
      “未必瞧不清,只是不愿放下尊荣。”
      就像龟兹国王,在乎的并不是百姓如何,而是自己的国王之位能否保住。
      一旦着手削去他们的王位,西域诸国都会翻脸不认人。
      “投降的亦是各怀鬼胎。不过事非一日之功,且先从于阗下手。”
      打着诛灭妖妃的旗帜,师出有名,正合他们出发前商议的意思。
      “好。”裴照淡然应下,“听说于阗国三王子麴麦迪与王妃不和,我已经派人接洽,不日便会传来消息。”
      “做的隐蔽些。”
      “嗯。”
      闻皎静静用完一盏茶,杯子搁回木头箱子上,晃过冷白的光。
      二人这才注意到这是个夜光杯。
      闻皎止不住感慨,“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裴照被她这一念勾起了遐思,有些怅惘地道:“赏无可赏,封无可封。闻皎,回去后你我都要收敛些。”
      她拎起酒壶,倒了半杯子葡萄酒。
      许久后开口问:“飞星划过夜幕名垂史册,和功成名就子孙满堂,裴兄,你会怎么选?”
      功成名就,高官厚禄他都得到了,只是意兴阑珊。这几口叠着的红木箱子上,硌得后背发疼,还不如稻草垫子舒服。
      可若让他放弃这些去做前者,那他前半生又成了什么?
      从前裴照隐隐觉得闻皎与自己是不一样的,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今日这个问题,他似乎明白了闻皎为何不同。
      “不怕你笑话,我投军为的就是功名利禄……倘若真有从头开始的机会,我必不会再走此路。”裴照眼眶微湿,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惨然道:“我曾以为你同我一样,出身寒门,却不肯自甘下贱,唯恨负了家人。故虽无深交,亦引你为知己。”
      “裴兄是君子,能与你相识,实是闻皎之幸。”
      “我以茶代酒,敬你。”
      清脆的碰撞声落在耳边,好似瓷器叮当,像是筷子轻轻敲击碗沿的声响。
      裴照垂眸,默了好半晌,“你有兼济天下之心,而我只想封妻荫子,保全这身富贵。”
      “我孑然一身又命不久矣,便是想要封妻荫子也不能够。”
      “你……命不久矣?”
      “积郁成疾多年,恐难长久。”闻皎浅笑,好似在谈论旁人的性命。“说起来,是我要羡慕你。”
      “你性情平和,不该是——”裴照顿了顿,“若是不能生育的缘故,抱养一个便是,何至于此。”
      闻皎摇头,“我只是很失落,对这个世道失落。”
      微苦的葡萄酒划过喉咙,从心头灌入苦意,密密麻麻地泛到全身。“二十多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人事全非……故里……我再也回不去故里……”
      “只要你想,荣归故里有何难?”
      “那不是我的故里。”闻皎一味摇头,双眸盛满了泪意。“我的故里……我心归处才是故里。”
      “都道文人多智多愁,想太多未见得是好事。”裴照叹道:“我的妻、子,是我亲手射杀的。敌军逼我投降,为了稳定军心,我亲手射杀了他们……”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们抓着他质问为什么。
      可如今,他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那种蚀心剥骨的痛也淡了。
      裴照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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