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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福祸相依 八月,皇帝 ...

  •   八月,皇帝元宏昭告天下立二皇子元恪为皇太子,并加封三皇子元愉为京兆王,四皇子元怿为清河王,其余受封的亲王不在少数。此时的元恪还沉浸在立储的喜悦中,殊不知就是这个尊位最终害死了亲娘,常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美好的事情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灾祸。
      朝臣们对突如其来的旨意还没缓过神,翌日就被邀请去清辉堂参加宴席,以往皇帝怕贪杯酒过三巡就吩咐人提醒,今日说了几遍一点不起作用,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想起某人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甚至死后皇陵都进不去。仍为太子太傅的李冲见皇帝伤神,赶忙上前谢罪,今年岁已高恐不能再担任太子之师,日前就犯下大罪心中惴惴不安,希望能解甲归田。
      皇帝见此,瞬间从酒醉中惊醒,若臣民有错,第一个错的该是臣民之主,作为父亲尚不能事事尽全,尔等又有什么罪。
      元恪坐在皇帝下首,此时站不站出来感觉都不对,绞尽脑汁正在想应对之法,皇帝或许看出了这份窘迫,即刻转移话题说过几日就要南下,望尔等相守一心,共创荣华。众人一听,皆举起酒盏高呼皇帝圣明!
      接着,就听见宦官手持圣旨开始宣读,大多和上次迁都时的委任一样,任城王元澄继续留守洛阳,并再次任用李彪为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参治留台之事,至于同行人员皇帝再三思索后,最终属意彭城王元勰为大将军。
      元勰,字彦和,初封始平王,拜征西大将军,迁中书令,改封彭城王。
      元勰见被拜为要职忙下跪辞谢,谁都知晓行军作战大将军的重要性,虽说上面还有大司马,一个仅最高指挥官的头衔,另一个则手握实权,皇帝这样做不是单纯地授予兵权,实则把性命交出去。元勰心中惶恐,直言亲疏并用,古之道也,自身没有特别之处,频频受恩实在不安。昔日陈思王曹植向兄长请求不被允许,今不请而得,与之相较犹如天恩。皇帝知元勰的担心,忙上前唤起,笑着说曹家兄弟以才名相忌,心中不免有隔阂,二人以道德为亲,超越血缘和利益,达成精神上的共鸣。
      明日,皇帝元宏亲率三十六路魏军,号称百万铁甲浩浩荡荡往南进发。刚被册立为太子的元恪自然留守洛阳,皇帝一走元恪就着急回宫,命人备下快马给在平城的阿娘高照容送去一封密信,大概意思为不必继续称病,可趁着日头暖和收拾行囊尽快上路,虽大局未定,想来以太子身份能护周全,今元瑛看似有好转仍是闷闷,来此可开导一二。谁曾想这封满载期盼的书信最终成了夺命的毒药,行至共县突遇马匹受惊,高照容和车夫一同滚落山崖,等来人把死讯带到已是三日之后。
      元恪听到消息先是一惊,小腿无力差点跌倒,幸好阿显手快赶紧扶住,片刻后深深的自责感爬满心头,早知如此就不该去信,还大言不惭说能护周全,而今行到半路已殒命,想到这里元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握紧拳头重重打在案几上。阿显见此,哭着来劝。高照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元恪,要是知晓这样悲痛怕不能安心地离开,望珍重身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元恪依然沉浸在悲伤中,对于劝慰的话是一句听不进。
      阿显为了转移注意,开导说山多路滑都能平稳驾乘,偏偏离都城不远突然侧翻,其他人都好好地抵达,唯独高照容乘坐的车子出问题会不会太巧合。元恪一直低着头,听了这番话猛地惊坐而起,那么远的距离都没事,即将入宫就出意外,排除车夫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看见马车进宫。高照容脾气和顺,与人产生口角都鲜有发生,加之近两年一直在平城养病,可以说没有接触过其他人,这次来洛阳也是一切从简,除了贴身侍婢根本无人得知,为了稳固地位已经站在权力的顶峰还不知足,竟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无辜,这样的人能潇洒活到现在简直没有天理,今日必将豁出性命为大魏除害。说完,怒不可遏往殿外走。
      刚到门口就见高英急匆匆而来,阿显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急唤把人拦住,随后跑过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作为贴身奴才一心想排解主子的苦,胡言了几句当不得真,心里难受大可打骂一顿,望爱惜自身不要冲动。高英正是听到噩耗才着急赶来,见元恪要出门赶紧来劝,前番皇帝一再叮嘱遇事要平心静气,算起来动身不过月余,元恂曾是最宠爱的长子一直备受关注,到头来不过孤坟一座,其中的始末元恪是亲眼所见,高照容遭此劫难人人心中悲痛,只求不要意气用事,不如把高肇找来商量后再说。话音一落,就听殿外传话有人求见,来之前高英就派人去请,实在也是料到元恪会在这件事上冲动,毕竟那是给予生命的母亲,好在高肇已有准备,一上来就问要去哪里。元恪毫不避讳直言今日谁都不许阻拦,偏要去永乐宫走走,问一问冯润为何那么歹毒,高照容不过是个贵人,性格和顺又不张扬,对任何人够不上威胁,竟然遭此横祸。
      高肇倒还冷静,只是听到‘冯润’名字的时候瞬间紧觉起来,急唤阿显去殿外守着,没有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元恪正在气头上,恶狠狠拔出佩刀,扬言有什么好怕的,要是被听去正好清理门户。
      高肇知硬来没有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含热泪说元恪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是甥舅更是君臣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眼下请给个痛快九泉下也有交代。每一次高照容来信都叮嘱要用心辅佐,实在辜负了这份重托,皇权之路向来荆棘密布,万望提防小心、珍重身体,今日先去请罪希望看在高照容的份上照拂高家人。说完,眼睛紧闭默默扬起颈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元恪设想过多种结局,不论哪一种都不能放弃复仇,所谓‘人之行,莫大于孝’也,此刻或许是被高肇的真诚打动,亦或是被这份勇气感染,拿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眼见着握不住一气之下甩出去。高英见此,急着跑过去收起。高肇继续说如今高照容已然身死,虽说疑点重重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且同行的随从都亲眼所见,一致认定是马儿受惊,尤记得故皇后冯清被诬投毒,当时后宫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一家姊妹尚被算计至此,可想而知此去永乐宫的后果,高照容处处谨小慎微,就是希望护住身边人,此去必定惹怒冯润,能不能保全身份都在其次,有命活着才能说以后。
      高英实在担心,急着补充说有了冯润支持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希望能顾全大局。
      元恪心中气愤,直言大局何为大局,元恂在日就时时提防,做了太子反而注意的越来越多,身为人子眼睁睁看着阿娘惨死却不闻不问,这样的大局不要也罢。
      高肇见劝不住,只好摊开来说,太子即是未来的储君,常言道成大事者,忍匹夫所不忍,容常人所不容。当然,想要放弃随时都行,毕竟即将成年的皇子很多,无论谁入主东宫都是皇帝的亲儿子,血脉传承不成问题。做为臣下强行阻拦已犯下过错,既如此不如多说两句,此番执意进宫究竟如何做,当面质问冯润心生嫉妒,毒害了无辜之人,还是不闻不问提刀相见。若已经思虑周全,想好应对之策,今日便不拦;若还有犹疑,就该想一想高照容最不愿见到的是什么。早前因‘日逐之梦’诞下元恪,而今被册封尊位,可见梦魇之说并非虚言,先不说冯润初登后位恩宠有加,诬告这一条太子之位就不保,况无真凭实据,皇帝究竟会信谁。
      元恪没有再言语,狠狠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两人朝着马厩方向而去,高英本想跟上高肇却站出来阻拦,只要不进宫怎么样都行,跑一跑出些汗心里会好受些。说完,就唤阿显叮嘱只需远远跟着确保安全即可。高英担心元恪气出病来,心中也实在觉得不公,愤懑地问堂堂太子亲娘无端被害,难道就这样算了。高肇无奈地摇摇头,虽然所有疑点都指向冯润,现实中二人却毫无相交,今又盛宠不断,即便人证物证摆在面前也难有十足把握,何况没有道理的猜想。
      高英长长地叹着气,眼看着就要来洛阳团聚,哪曾想半道就出事,冯润的心肠实在太毒。
      高肇两手一摊,向来后宫犹若朝堂,明争暗斗比比皆是,高照容能活到今日已是手下留情,估摸着就是因为去信才遭暗算,这个蛇蝎妇人对亲姊妹都下狠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记住此事万不可让元恪知晓,不然到时候把罪责揽在身上,还有什么斗志争前程,这几日需用心安抚,只要不出格大可让其发泄。
      高英点点头,不用吩咐也会尽力,一切就放心好了。
      高肇欣慰一笑,夸赞高英是个懂事的孩子,受高照容之托来此两年,任劳任怨尽心辅佐,元恪却始终以礼相待,经此一事定极力促成,二人年纪还小往后有的是日子相处。
      高英红着脸低下头,以前只能去憧憬,今时今日成了可以触碰的将来,当初认定元恪并不是想攀附,而是实实在在的倾心,眼下太子头衔摆在那里,哪个女子不心动。说来也是高英该有的福分,随后半年时间,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尊位真的悄然而至,高照容虽已身死,永乐宫的绸缪却未断绝,经由高肇的开导加上几日的发泄,元恪心中的怒气消退了大半,最终在禀明皇帝后以昭仪之礼风光下葬。由于高照容和车夫同时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只得在皇陵中建起一座衣冠冢,这边才把后事料理完,冯润就因几日不见有些惦念遣人去请,元恪虽有万般不愿,依然毕恭毕敬去了永乐宫。
      冯润担心被看出蹊跷才会特意来邀,作为嫡母表达哀思是一方面,另外也可当面确认是否被怀疑,随即说高照容同是宫中姊妹正盼着叙叙旧说些体己话,哪知遭此横祸,自得知出意外就着人调查,甚至把驭夫一家抓来审问,就怕是他国细作捣鬼,毕竟元恪的身份特殊,问来问去并未发现不妥,现下人还关着想提审随时都行。
      元恪心中气愤,却不得不装出感恩的样子。世间万物都有既定的路要走,无须牵扯他人,要是不麻烦请悉数放回,高照容从小教导要宽厚待人,不说多做善事不为难也是一份功德。
      冯润哼笑一声,还是元恪说的有理。记得幼时就极为孝顺,但凡吃到好吃的都会揣入袖中带回,宫中姊妹不知有多少人羡慕高照容,奈何自身福薄没有为皇家诞下麟儿,虽故人已经离去,作为元恪的嫡母,一定会如亲娘般疼爱。说完,顺势向前想拉元恪的手以示关怀。一来对冯润打心眼里厌恶,二来心中憋着气,本能的抬肘倒把人顶回去,此时撕破脸之前的隐忍自当白费,元恪着急上前解释说近日因高照容离世心烦意乱,以致做出不敬之举忘责罚。冯润本想发作,见元恪一副诚心认错的样子,加之确实事出有因,只好转怒为笑,心里不痛快就大胆说出来,现今身份不同往日,没人敢欺负当朝太子,高照容已经不在,倘日后遇到难处尽管来找,一家母子不必客气。
      元恪不想理睬不得不理睬,不想奉承不得不奉承,日前还是皇子的时候认为只要当上太子,就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现实却残忍地击碎这个美梦。而今,高照容已离世半年,除了在背地里偷偷怀念,仍然保持三日一定省,这不寒暄完刚要走就被唤住说有事要宣布,只好停住脚步。
      冯润微微扬起嘴角,笑着说无需惊慌,不仅是好事还是喜事,眼看着年岁已经大了又贵为太子,至今殿中没个主事的人,前些时日在家书中同皇帝聊起,是时候添一位太子妃。
      元恪猛地一惊,即刻叩拜于地,声称年纪还小到年末才加冠,婚姻大事可暂缓,加之早年高照容已让高英同来府中,殿中事务料理得倒还明白。
      冯润急着摆摆手,一个使唤丫头算不得当家人,作为太子王朝未来的储君,身边怎少得了女人,太子妃却不同不是人人有资格,家世、人品样样需得拔尖才好,侄女冯婷温柔娴淑,做事稳重,想来二人已有接触,自古才子配佳人,不知意向如何。
      元恪见被步步紧逼,再次推诿说冯润处处为人着想至亲也不过如此,只是阿娘才过世,实在没有心情享乐,犹记得冯太后薨逝皇帝几乎晕厥,甚至几日茶饭不思,每次从永固陵回来总不厌其烦念着那首《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冯润不曾想元恪拿感情开脱,急着打圆场说高照容没能听到今日之语,听到会十分欣慰。也是没考虑周全,上次同皇帝聊后就立即告诉了冯氏宗亲,冯太后虽然离开精神却一直留在每个人心里,要是知晓这样安排也能心安。明摆着冯润已经铁了心,且同冯氏联姻自冯太后在时就如是,即便今时拼了命拒绝,明日又该以什么借口推脱,不如趁着冯润理亏提条件,思索片刻后只好说不管怎样不能让皇家蒙羞,自被认下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冯家已经知晓,就不该让人落下口舌。而今亲人离世,即便再硬的心肠也不能立即释怀,更不说大张旗鼓迎娶新妇,蒙佳人不弃只得先以良娣身份入主,待三年期满再行大礼,只是这样有些委屈人;另有一事不得不提前禀告,适才说的高英并非洒扫丫头,高照容在时就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对待,且殿中事一直操持的井井有条,日前就承诺在册封礼后加以尊位,而今正好借此机会加封。
      冯润端坐在殿中还在思索,屏风后的冯婷却有些按捺不住,急着走出来说可行可行。一来觉得大事将成,毕竟整件事皇帝并不知晓是打着幌子说的;再者元恪对人的态度不明,万一哪天瞧上别家女子,良娣捞不着太子妃的位置还可能拱手让人,如今虽多了一个高英,毕竟还在掌握之中,加之话都说到那个份上,继续阻拦只会落下善妒的名声,不如直接答应的好。冯润见冯婷并不介意,自己更懒得当坏人,立马陪笑说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既然二人心意相通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元恪会提到高英只是权宜之计,当然也算完成高照容的遗愿,对高氏一族有个交代,本想着冯婷会觉得受侮辱,让事情搁置一段时间也好,哪知并不起作用,万幸把高英扶持起来。东宫的日子向来艰难,外朝之事力有不足,府中又无端多出一双眼睛,好在高英甘愿做一颗制衡的棋子,并试图成长为和冯婷据理力争的角色,秋分已过宫中的夜变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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