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往事 ...
-
九十七
“我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太多，太无味，身处乱世到处都有这样的事发生，我的可能更无奈一些。”
万卓尹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终于开口，也许春荷身上有一种值得信任的东西，也许有些事藏得太久找到契机就要释放出来，万卓尹也不打算瞒着什么了，和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说这些，也算是带她认清这个世界。
看春荷认真的盯着自己看，万卓尹拿回照片指着中间的人娓娓道来：“你说的没错，这个男的是我，这个抱着我们儿子的女子是我的妻子，是不是很漂亮？而我怀里抱着的是我们的女儿。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我们很幸福吧？居然第一次生孩子就可以儿女双全呵呵。”
说到孩子，万卓尹脸上洋溢着幸福，好像又回到年轻时候。
“我们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的孩子三个月，也是我和我妻子结婚两年的纪念日。她是我师傅的女儿，有一个中药一样的名字：紫菀。那是一种草药，也是一种可爱的小花，就像她的为人，低调淡雅。我九岁拜师学医，一直跟着师傅一家，师傅姓汪，不是一个有名的大夫，但却是一个很正直的人，绝不会为了虚名拈轻怕重，没有诊金的义诊就算了，还会贴钱给人家抓药，所以师傅的药房本在甘州城里，后来搬到城外，最后就越搬越远，到了郊外，呵呵，我们过得很清贫，但是开心。师傅的徒弟不多，只有我和大师哥，而紫菀既是师傅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的师妹。师傅虽然喜欢研究医学，但并不是个有天赋的人，他教给我们的东西，我在11岁就基本掌握，尤其对骨伤更是喜欢，精于研究。师傅常常说我天赋奇佳，是个不可多得的医学奇才，但我觉得医学博大精深，绝不是坐井观天可以学完的，师傅也说我跟着他不会有太大长进，于是和师娘一起攒钱给我路费，在我13岁那年送我去了北平，学习更高深的医术。可是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师傅师娘了……在北平的四年里，我学到太多我喜欢的医学技巧，看到了在甘州永远也看不到的世界，可是这个这个世界不断的变幻，太复杂，太缭乱。国破家亡在我身边那么近的存在着，一切都回不去了，听到到处逃难的人说甘州糟了大难，放心不下师傅一家，我连夜赶回去，师傅郊外的房子还在，可是药庐却没了，我疯了一样到处找他们，终于在一家西式药厂里见到师兄，他才告诉我，原来师傅师娘在3年前被甘州富户窦家生生逼死，师兄带着师妹告了一年的状，什么结果也没有，甚至以后衙门见了他们二人直接举棍就打，把他们向狗一样往外撵！他们找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们两个孤儿……有钱人就是这样，官官相护，只看笙歌艳舞，不顾满地冤屈！”
“呃……其实也不全是这样……”春荷心虚的争辩了一下，看见万卓尹深陷回忆中那张铁青的脸又赶紧闭嘴。
“若不是师兄怕再惹事伤了师妹，埋了身价，在洋人的药厂做最低贱的活儿养活师妹，否则怕是连他们二人也是活不了。”
“窦家？窦城？”春荷突然想起小金和白松。
“窦城是窦家老妖怪的三儿子。”解释一下接着讲：“那个时候师妹只有15岁，还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却面黄肌瘦，见了人也是怯怯的，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活泼的师妹了。那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亲眼见了师傅师娘的死，他们只是救了一个被窦家容不下的人命而已，却被冠上跟甘州府尹做对的恶名，活活被打死，为了杀一儆百，他们竟血洗了汪家！12岁的紫菀面对一屋子的血腥晕了过去，醒来以后都不再说话。单身的姑娘如果没有人家常会受到骚扰，所以在我回到甘州的时候紫菀刚刚和师兄订了婚，第二个月的月初就是他们结婚的日子，也是师兄发薪的日子，他想拿了薪水给我们在那一天买些好吃的，给紫菀做身新衣裳，为此他常常通宵加班，就为多得几个铜子儿。可是就在他们大婚前夜，师兄居然失踪了！后来的传说有很多，有说家里又进一口人他怕累逃走了，也有说他被风尘女子迷惑住将钱全扔进赌场里不敢回家的，也有说是被洋人弄死了，什么样的话都有，可最受刺激的是师妹啊！三年来她和师兄相依为命，早已融骨血为一家，现在师兄却一去不回，留师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但师妹在人前依然没有反应，可我每天晚上听到的哭泣，声声不绝于耳，我的心也在滴血啊！但我们没钱没门路，根本不能打听到师兄的下落，于是我又重开师傅的药庐，把这四年所学全部用在救死扶伤上，不说神奇，但我知道我的医术绝对称得上纯熟，为了生活，为了可怜的师妹，看病的人我来者不拒，偏好我又喜欢研究疑难杂症，找我的达官贵人也越来越多，就这么又过了3年，师傅过去简陋的药庐又从郊外搬回城里，我成了所谓名噪一时的神医，诊金对外越长越高，我们成了甘州大户！其实这一切由始至终只是为了让师妹过得更好，可她并不快乐，因为她还在固执的等着师兄，乱世中的生死简直轻而易举，可她还执拗的相信师兄会回来娶她！其实三年间受她体贴的照顾，我也深深爱上了她的温存，但她对我只是感激和哥哥般的感情，我知道从小她就喜欢大师兄，那个肯为她死的男人！而那时的我还是懦弱的。”
停了停，万卓尹喘了口气，看见春荷还在认真听，于是叹口气继续说：“因为治好了一个洋人多年的顽疾，他和我很快成了朋友，在一次酒宴上，他告诉我一件令我震惊的事……三年前他随叔父来到中国，在甘州做药品生意，时不时的要去药厂出货，有一天他闲来没事在药厂乱逛，听见一个旧仓库里有微微的哼哼声，他进门一看大惊失色，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中国长工，全都皮肤溃烂散发恶臭，黄水流了一地，除了呻吟他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满屋子老鼠虫子在这些人身上窜来窜去，满地生蛆，形状扭曲非常恶心。他吓破了胆也非常气愤，跑进叔父的办公室责问这件事，可是在办公室的人听见他的盘问却笑出了声，都嘲笑他胆小同情心泛滥，甚至有个洋人还大笑着指着他鼻子说：‘中国人多的像蚂蚁一样，难道踩死一只蚂蚁你也会同情他们？’原来这些人都是用来试药的工具。工厂承诺给他们家里送去三十倍的工钱，然后给他们身体里注射病毒，再用新开发的药品来救治他们，如果试验成功，那他们安然无恙还可领到高薪水，一旦失败……就只能等死！因为身带细菌不会有人理会他们。这是赌命的交易，有人命丧于此，有人劫难逃生，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有人冒这种险！这个洋人说他当时看到这些工人时已经有一半都成了高度腐烂的尸体，其中有一个个子极高的年轻男子一直挣扎着和病毒抗争，眼角里流出的全是血泪，汩汩的往外淌，面容扭曲的抓住他的衣袖说了最后一句话：‘紫菀……等我回家……’他重复这句话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他泪流满面，他说这个中国男人一定有一个他深深牵挂的人在等他回家。他多处打听，但因为这些工人做的工作太低贱，流动性大，工厂没有他的资料，只说大家都管他叫‘山哥’好像名字还是假的，辗转半年他没能找到他的家人，又因为自己旧病复发只能又回了英国，但这件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若不是听闻万氏妙手回春，他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回到这人间地狱了……”
“天呐！”春荷惊呼，看看周围又赶紧捂住嘴。
“师兄为了我们的生活能好点，为了能给师妹一个美丽的婚礼丧了命，可这件事我没法原原本本告诉紫菀，我不能让她悲痛欲绝痛苦自责，当然，也许还有我的自私，我编了个谎话给她，说师兄因为被抓壮丁打仗，前线来人说他已经阵亡，不要再等了，生死有命，若是他还活着，他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干耗下去……紫菀的希望被我一手掐断，可这到底是残忍还是正确我也不知道。总之，半年后，她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这些年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我嫁你。’我知道那是她不想让师兄在天之灵不安，对她放不下心。她还是阴郁，可她正常了，我欣喜若狂，风风光光的大办婚礼，娶了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
“那为什么她不在了？她知道你骗她了？”
“不是，她不知道……结婚后我们的日子和所有夫妻一样平凡，她一心一意的帮我打理药庐，一年多以后，她怀孕了，接着给我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儿子乳名子芽，女儿唤作琥珀，她一下子忙碌起来，她告诉我能这么相夫教子安静的生活下去是她的福气，我也感到很幸福。那天我们结婚两年，在城里拍了这张全家福，正准备带她们去买些礼物，谁知竟被人拦住去路强行带进了窦家！原来窦家长子窦方和人火拼被打伤了多处，命是救回来了，但也瘫了。虽然我当年离家早，他们不认得我是汪家徒弟，但紫菀他们是知道的。我出名后娶了汪家的女儿昆洲无人不知晓，我们家和窦家几年来都保持着互不侵犯的态度，我们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势力和窦家斗，而窦家也不敢动所谓举国闻名的名医一下，但是今天，为了儿子，那个老妖怪不得不越界了。他们对紫菀以死相逼时她一点也不害怕，窦家有父母的血债，大仇未报她死也不会同意救窦方的一条烂命，可是窦家连两个孩子也不放过，就在我们面前拿刀划上子芽的脖子！子芽的皮肤那么嫩，血就那么一滴滴往下流，可他们居然还威胁我如果不治好窦方就划花琥珀的脸，让我的孩子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着紫菀肝肠寸断的样子，我的孩子们嗷嗷直哭我痛不欲生，最后只能答应，紫菀愧疚的几次哭昏过去，既是对父母愧疚也对不起孩子们……可是他们还不愿放过我的妻儿，不只留我在窦家，还扣下了她们母子三个，我不知道她们被囚禁在哪，直到她们失踪……”
“失踪了？怎们会？！”
“我不知道，等我离开窦家，才知道她们母子早已经失踪，窦家一个丫鬟告诉我在我到窦家的第三晚，窦老爷就唤人把紫菀带去他在山上的别苑，可紫菀死也不放孩子在窦家，她怕窦家要斩草除根对孩子们不利，一定要她们母子仨生死同命的在一起，可是就是那一晚，除了早已等在别苑里的一干众人，和紫菀同去的所有人都没有回来，也没了踪影……我关了药庐走遍天涯海角，依然没有找到她们……我，真是个废物！”
回忆过去，万卓尹懊丧的捶打自己的头，春荷拉住他，心里唏嘘不已，不停的安慰他。她想起那次小金受伤不就是为了伏击窦城嫡系才中了荔程风的埋伏，这什么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怎么兜兜转转窦家还这么有势力？！
“先生，咱们定好好活着，回到朗家我们帮你找她们，这么算来你孩子也有二十了吧？朗家人很好，家大业大还很有历史，认识的人也多，我们一定帮你找！”
“谢谢……”无论能不能逃出这次的包围圈，万卓尹还是很感激面前这个永远积极开朗的姑娘，其实当初见到她第一面他就觉得她值得信任，当时留下她们既是她们遭了罪，任何一个当过爹的人都不忍心看着这么两个年轻姑娘被人欺负了不管，更多的则只是一种感觉，想多看看她，想把对自己女儿没付出过得爱分给她一点点，尽些做父亲的心……要是琥珀也像她这样健康坚强，他这个当爹的该可以放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