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特殊番外 守林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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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墨斯森林是个神异却恐怖的地方。
它孤独地占据着大陆的最北端，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天堑将之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
哪怕科技的洪流在斗转星移中奔腾直上，人类依然未能探寻到赫尔墨斯的最深处。
每年葬身于赫尔墨斯的探险家和淘金人不计其数，有关于它的传说真假虚实源源不绝。
赫尔墨斯的群峦下有金矿宝石矿煤矿，赫尔墨斯的河湖里有巨兽人鱼和精灵，穿过最遥远的边境线将重返青春，得到林中女神的亲吻能起死回生……
它像是一则古老阴暗的成人童话，藏着辉光细烁的秘密，吸引来无数前仆后继的狂热者置生死于度外。
半个世纪来人类点亮的科技树愈发茁壮，穿过阿尔莫尼深壑的手段也愈发多样和安全。
“因为赫尔墨斯特殊的磁场，游艇及直升机都无法在上方飞行，在卫星的眼睛里，它甚至只是一块黑糊糊的马赛克。我们的科学家只能靠原始手段测量阿尔莫尼的长度，进而估算赫尔墨斯的面积，不过可惜的是至今仍未能探测完它的全貌，越往北环境越恶劣，科技能发挥的作用就越低。”
导游说着他已经烂熟于心的介绍，但总能得到一片很给面子的惊叹：
“目前向公众开放的地段沿线最长约有6000公里，而以我们所在的比洛洛度假村为最佳观测点和登陆点，比洛洛的各项设施也是附近最完善的。稍后我们将和地接会合，安排大家在村内游玩，听向导说明露营的一些注意事项……”
青西叼着棒棒糖盘腿坐在她家屋顶上，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几波入村的旅行团。
她的堂兄青海叼着根烟同样盘腿坐在下面阳台栏杆上，眯起眼睛吞云吐雾。
“大海沟，”不同于普通姑娘的低沉嗓子从头顶传下来，听在耳里有股沙沙的酥麻感，“你能滚到旁边去抽不？”
“不能，小溪流。”青年抬头，懒洋洋地吹了个烟圈。
青西不动如山地看着那灰白的烟圈飘上来，噗地吐出口中的糖。
“啊！”
青海嫌恶地从头发里夹出那根葡萄味的棒棒糖，粘稠融化的糖丝一边连着他的发梢，一边宁死不屈地沿着纸棒流下来。
他气咻咻地在糖上按灭烟头，翻回屋里洗脑袋。
阿雅达在栅栏外就瞧见这对兄妹了，她一时松开眉头，欢欢喜喜地冲过来。
“小溪流！帮我个忙呗！”
不太想。
青西面上露出个浅浅的笑来，一字一顿地拒绝：“我，向导，不。”
阿雅达就住她家隔壁，专职旅游地接。
她年轻，人长得漂亮，虽然肯干但总有点文化人下海一般的傲气，不占人便宜可也不爱被人占便宜，同村里差不多有数的向导都合作过，难得有能维系下去的。
做赫尔墨斯的向导，是有相当的危险性的，碰上作死的团队那叫倒了八辈子血霉，这是个高薪却并非什么人都敢拉扯的活。
而地接跟向导可说是一表一里，地接招揽外边的生意把团队送给向导，向导们提着脑袋带一群看啥都稀奇还不太服管的城里人、外国人进山林玩耍，出来肯定要掐大头抽费用，啰里八嗦也不大说得清，地接一般都不去计较，多来几个团就赚回来了。
但阿雅达不乐意，协议里写的该几分几分，多的不要，少了她也丝毫不让，在向导嘴里，这便是不会做人不会干事的典范。
“近来学校里放了假，多得是家长带孩子出来的，”她合掌讨好地冲着青西搓来搓去，像只苍蝇：“这团好领，都有孩子要看顾，没人会做大头椽子。”
青西看着她，“在咱们这儿，不存在简单不简单，一样困难。”
青海冒出来：“七三。”
阿雅达头摇得像拨浪鼓：“六/四！”
青海哼笑一声，缩了回去。
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咬咬牙，眉头一竖果断道：“好！七三就七三！”
青西从屋檐上滑下来，稳稳地落在阳台上，随即进屋踹了她哥一个屁股墩子。
“你带进去啊？”
青海毫不在意地吹着他修得十分骚包的发型，嘿然：“我倒是想去呢，还有钱赚，不过本周我当值，一会儿跟你们一道去，蹭个灰机。”
青西鄙视地看他对着镜子这边弄弄，那边理理，道：“那你搞得跟新郎似的干什么？”
青海理所当然，“我可是赫尔墨斯的门面担当。”
青西冷笑，懒得搭理他，转身回自己房间收拾了个背包就走。
“哎！小溪流！等等你哥哥我！”
阿雅达心花怒放地过来想给青西拎包，青西摇摇头，往肩膀上一掂。
她身量高，行走间跟刀削斧凿似的利落干脆，与青海微微相似的眉眼间有着勃然怒放的野性和美丽，俊气斐然。
阿雅达小跑步地跟在旁边，又羡慕又无奈：“小溪流，你这半年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青西认真地想了下，“大概1公分。”
“你为什么还能长？十八岁生日都过了！”阿雅达气愤于老天不公，她足足比人家矮了一个头，“你们兄妹俩真是够够的，再长咱村里就没有男人能比得上了。”
青西笑起来。
阿雅达瞧着她，“小溪流，你一笑就像在发光。”
青西莫名让她夸了一句，正想谦虚下，便听她续道：“估计还是你太黑了，牙口白，给衬的。”
被噎了一道的青西低眼看看自己露在衣服外的沉蜜色肌肤，又瞥瞥阿雅达奶白奶白的脸蛋，牢牢地闭紧嘴巴。
这会儿天才刚亮不久，从阿尔莫尼深壑下吹上来的风还很强烈，凉爽干净。
但整个村子却已经苏醒了，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旅客，带着不同的目的来来往往。到处是导游声嘶力竭的讲解，店老板的殷勤吆喝，还有小孩的笑闹和活泼的本地民谣交杂在一起的烟火气，令这个小而五脏俱全的度假村充满了生命力。
青西买了两个肉馅饼，一个叼在嘴上，一个正要给阿雅达，却发现对方早已提步跑远了。
个子不高，蹦跶得倒挺快。青西慢悠悠地跟上去。
她走到餐馆外的阳伞阴影里，并不占用老板的座椅，而是靠墙蹲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决早饭，一边打量街对面一行十三个人的旅行团。
正如之前所言，这是个纯粹来长见识的家庭团，多是成双的。有一对斯斯文文的年轻夫妻，手拉手站在圈子最外缘，甚少说话。另外两对夫妻都已人到中年，各自带着儿女，最大的女孩得有二十几，最小的一个男孩子估摸着才六七岁，吵吵杂杂的，还有一对学生情侣，满脸的轻快和朝气。
阿雅达约莫是在跟那戴黄帽子的瘦高导游道歉，侧颜瞧着难得露出些妥协的意思来。
餐馆老板娘从头顶的窗户里探出脑袋，送给青西一袋子封口的浆果汁：“小溪流又要出山啦？”
“就给她帮个忙。”青西道了谢，插进吸管哧溜吸一口，浓郁的果香从口腔里渗透到四肢百骸，沁人心脾。
“要我说，阿雅达这脾气，还是适合回凡尔露做她的老师去，何苦在赫尔墨斯边上讨生活。”老板娘显然也看到她在跟导游拉锯，啧声一叹。
青西没说话，见那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一致，便拍拍屁股走过去。
黄帽子导游扫了她一眼，不太满意地皱皱眉，然而箭在弦上没办法再抱怨。
他带的只是普通的家庭团，说白了就是穷游团，油水有限。交给公司一部分，剩下的如果要请有名望的向导，那他也得不几个钱。
好在这群人里小的小，不比那些整天嚷嚷着淘金探险的队伍难带，跟他们在最边缘绕一绕，住两晚也就完事了。
阿雅达歉意地勾勾大拇指表示鞠躬，青西不太在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导游一边分发责任书，一边说明禁忌事项：
“第一，紧跟我跟向导，否则出了任何事故大家只能自行承担——这份责任书受联合政府承认，请各位仔细看完条款；第二，入乡随俗，必要的时候请暂时放下各自的信仰规矩；第三，不能私自获取赫尔墨斯的植物，或动物，”导游古怪地停顿了下，“第四，不能带见血的大伤口……敢问有哪位女士正在生理期？我猜应该是没有的。”
一群人小声地笑了会儿，他们在报团之前大多做过攻略，普通的禁忌都有所了解。
包括要签生死状之类的事，来之前觉得小题大做，到亲眼见识了赫尔墨斯那云遮雾绕的葳蕤辽远以后，才渐渐升起了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赫尔墨斯在全世界的旅游景点里，是死伤率最惊人的地方。正常游客不违规操作，大都能跟着向导全须全尾地出来，而丧命的多是以旅游探险为名，实际混进去偷猎投机或私自开采的罪犯团伙。
赫尔墨斯的旅游开发是政府主持的，附近有联合军队驻扎。赫尔墨斯的一景一物都属于国家，不允许私人攫取出境，如违反规定，可就地射杀。
出了比洛洛就能看到阿尔莫尼最大的民用空港，彩石机场。
一行人挂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待安检，所有的出入口四周都守着荷枪实弹的军人，因而机场里人虽多却秩序井然。
有人心里怵，便悄声问导游：“他们真的会像责任书里说的一样，会杀平民？万一不小心带个花啊叶的出来，也算我们的锅？”
“一般说来，不会真的伤害咱们。但是如果出来后检疫不合格会被军方扣留，中间的程序冗长到你无法想象……一年两年都是轻轻松松的。当然，不合格有不合格的判定标准，很复杂，没那么容易的。”
那人闭上嘴。
青西抬眼一看，望见骚了吧唧的青海踢踢踏踏地过来。
他穿着灰绿的迷彩，脚蹬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靴，擦得亮晶晶的少校肩章让他跟摩西分海似的轻松穿过了人潮，走哪儿哪儿真空。
签了责任书的游客对赫尔墨斯的军人都发憷，眼瞅着他格整整地搁一个旅游团旁边一站，搞得附近的人全嗖嗖地往外挤。
“那波人犯事了？”
“还没进去犯什么事啊……”
“你看他配武器了没？”
“长得很帅呀，我能不能拍个照片发爱圈……”
青西听到周围的喁喁私语，嫌弃地睨着硬绷住脸的大海沟子，如果他嘴角的弧度没那么窃喜的话还挺像回事的。
“有本让我们走快速通道？”青西压低声音。
青海义正辞严：“那不行，特权要不得。”
出勤迟到就迟到，怕丢人还讲得跟真的似的。
导游见他俩相识，眼珠子一转，倒是对这个不太能让人信任的丫头片子稍稍改观，以至于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青海蹭着民用通道，猥猥琐琐偷偷摸摸地进了港。然而一看青西他们搭的是最便宜的多人座直升机，立刻脚底抹油，往豪华游乐飞艇的停泊坪跑了。
团里那对学生情侣中的妹子奇道：
“小向导，你男朋友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
青西撇了下唇，“他是我堂兄。”
一边的导游插嘴：“军人在这有紧急征用权，可以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包括私人的。”
这显然是嫌弃他们的直升机不够高大上，撇下妹子自己溜了。
姑娘抿着嘴乐不可支，一指身旁腼腆白净的青年道：“我叫奥娜，奥娜·宾克福德，这是我男朋友尼士·厄尔，小向导怎么称呼呀？”
青西看了看她，低声吐出一串土话，音节缱绻醇厚，像一段盘桓在喉间的咒语，喑哑靡丽。
奥娜听得愣了，揉着发痒的耳朵，长长地哇了一声。
青西便冲她微笑，换回通用语道：“我叫青西。”
借着机会就跟团里其他人互通了名姓，青西抬眼，视线从泾渭分明各有特点的三个家庭滑到习惯性咬指甲的导游科鲁米身上，片刻后突然扭过头来对奥娜微微一笑。
奥娜：“？”
一群人分成两批登机，青西跟小情侣奥娜两人、艾斯马尼夫妇并两个小孩搭同一架，导游和剩下的人一拨。
艾斯马尼夫妇的一儿一女年纪不算小了，都是十来岁叛逆冷漠青少年的模样，各自揣着手机一个打游戏，一个背对着窗户自拍修图，反倒是奥娜跟其他人有说有笑，满面惊叹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阿尔莫尼深壑是个无底天坑，平均宽度约7.5公里，两侧山石嶙峋，寸草不生。尽管它长着一副让极限攀岩者春心萌动的俏丽模样，奈何环境恶劣，从坑底吹上来的罡风在隆冬最烈的时候能将游艇掀离航道。
为保安全，直升机的速度并不快，足够游客看个囫囵。当然舒适度肯定不如号称空中游轮的飞艇，它的航线比直升机高许多，并且直升机是直线穿越，游艇却沿着阿尔莫尼绕赫尔墨斯行驶，在西边的喀利隆格停机坪降落，整个航程接近一小时。
游艇巨大的阴影从高空投射下来，奥娜歆羡地朝上望，不过什么也看不见。
“像鲸鱼一样。”实在瞧不到她也不介意，笑嘻嘻地紧挨男友坐好，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幽绿林海出神，过了会儿又憋不住道：
“小向导，《迷失赫尔墨斯》里说的是真的吗？”
“那是什么？”青西反问。
“你没看过？”奥娜吃惊地反问回去。
艾斯马尼先生笑起来，他是做艺术宣传工作的，有幸跟《迷失赫尔墨斯》的作者还见过一两次，此时便接口道：
“是一部八年前出版的书，类似于个人游记，讲的是作者在赫尔墨斯的探险经历。去年被爱伦堡公司摄制成了奇幻剧，现在续播到第三季了。”
“特别好看！”奥娜是原著忠粉，虽然可惜剧组并不全在赫尔墨斯取景，但真人剧投入不小，也算良心制作了。
“哦。”青西反应平平，但还记得奥娜的疑问，“书里说了什么？”
“人鱼！巫师！食人族！兽人部落！魔晶矿！妖精！龙！”奥娜兴奋地嘚啵嘚，“时光穿梭！青春永驻！”
“深山丛林里只有野兽。”青西眼也不眨地戳破她的幻想，“也许赫尔墨斯有些古怪的地方，不过只是现今的科学仍未能解释罢了。”
这话说的另外两个孩子都投来一瞥，奥娜噘嘴，满脸写着你冷酷你无情。
艾斯马尼先生一径儿笑，他虽然做的是浪漫的文艺工作，但到底是个思想成熟圆滑的社会人，关于赫尔墨斯的传说太过天马行空，他也比较相信国家新闻台播放的科研记录片。
这就是个受强磁场影响，诞生出无数奇形怪物，资源富饶又与世隔绝的地方。要说特别危险，自然是真的，但其实世上所有原始未开发的地区都一样的危险。
一切无法理解的神幻，均不过是科学还未走到那一步而已。然而你看，既然世界政府开放了一部分地区用作旅游商用，说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孩子们其实打心底里十分向往这传说之地，他就不去做那个讨人厌的现实主义者了。
倒是艾斯马尼夫人趁机问道：“小向导今年多大了？还上学呢吧。”
“刚成年，”青西看了看她，“不上。”
“那你家人就让你做这个？”这位珠圆玉润的太太惊讶地上下打量她，心想土著果然还是不大讲究，“听说向导是个有点危险的工作，碰到蛮不讲理的人还要替他们擦屁股呢。”类似的新闻网络上层出不穷。
“只是给朋友帮个忙，”青西笑笑，“在赫尔墨斯，你们听话我就没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驾驶员哧地笑出声来。
几人一时都有些尴尬，便不再说话，各自看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特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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