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糖》潇艾

38、心事 一个人不会

　　今天一天发生太多事，回到房间，简祎仍是垂头丧气。

　　洗漱完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刚才对夏霖说的那番话，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要是还有下次，她真的要告诉夏叔叔吗？如果夏叔叔知道了，那夏叔叔和妈妈又该如何；一会儿又想着江朔爷爷，也不知道爷爷的手术怎么样……

　　正想得出神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

　　是江朔发来的：【手腕还疼吗？】

　　简祎下意识就朝自己手腕看去。在利北路那会儿瞧着确实挺严重的，现在红痕已经完全褪去，并不怎么疼了。

　　她回：【不疼了。】

　　那边似乎就等着她的回复，消息才发过去，那边就回过来：【睡得着吗？】

　　确实是睡不着，翻半天了，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还纠结着要怎么回，那边却直接拨了电话过来。简祎吓了一跳，夏睿和叶静娴的房间在楼上，对面是夏霖，虽然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但她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犹豫片刻，简祎还是点了接通。

　　江朔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倦意，经过电流从听筒里传出来，便有种难以言说的低沉暗哑：“怎么过这么久才接？”却也并非真的责怪，而是好像知道她过这么久才接的原因，语调里更多的是调侃。

　　简祎还是紧张的，索性将整个头缩进被子里，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江朔。”

　　她其实很少叫他的名字，更多时候都是半调侃半玩笑的“江同学”。

　　江朔心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睡不着的话，就跟我说说话吧。”顿了顿，又说，“什么都行。”

　　她好像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很多情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但思绪纷杂，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正面的，负面的，她很少扮演那个倾诉者的角色。

　　“那要不然先听我讲一个故事？”江朔那边也很安静，便显得他的声音越发清晰，“这样你也可以把脑袋伸出来，省得憋坏了。”

　　简祎：“……”他怎么知道她一直缩在被子里！

　　不过，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确实有点憋得慌。她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呼吸到新鲜空气，忍不住极浅的舒了口气。

　　“还真缩在被子里呀。”那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让我想象一下，有一只小乌龟，费力地将头从龟壳里往外伸……”

　　简祎：“……”好像突然就有睡意了呢。

　　“要从哪说起呢？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小男孩，”江朔的声线突然在耳边响起，“男孩家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变故，欠下了很多外债，因此，男孩的童年几乎都是在争吵和谩骂声中度过的。”

　　简祎心中一动，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过去。

　　“虽然再也不能买各种玩具机器人，但小男孩却很高兴，因为爸爸妈妈终于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陪他。直到有一天，那是他七岁生日之后的一个月。在他七岁生日当天，没钱买蛋糕，他妈妈答应了他，一定会为他补上。所以，小男孩特别高兴，并不是因为有蛋糕吃，而是因为可以许一个生日愿望。他想，他这次不会贪心许很多愿了，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那天，妈妈出门前说晚上要一起回来吃蛋糕，小男孩等啊等，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妈妈还是没有回来。他去问爸爸，爸爸说等他把蛋糕吃完妈妈就回来了，可是小男孩不愿意，那是妈妈答应了的，他一定要等到。那一天，他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合眼，可妈妈还是没回来。后来，他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初的几个月，他还会哭会闹，会哭着喊着要妈妈，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在他面前说：“你妈妈跟别人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那时还小，还看不分明大人眼里那带着鄙夷、同情、嘲弄的眼神，只是固执地要保存好那块蛋糕，好像只要蛋糕完好，妈妈就一定会回来。

　　“几年之后，小男孩渐渐长大，再也不说要找妈妈了。家里的生意逐渐好转，没过多久，男孩的爸爸又娶了个新妈妈。”江朔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陷在了某种回忆里，“开始的时候，新妈妈对男孩特别好，跟记忆中的妈妈一模一样，他以为连老天都在补偿他。后来，新妈妈又生了个弟弟，男孩很喜欢弟弟，拿他当亲弟弟一样。可后来，男孩无意中发现，他给弟弟买的小玩意、小零食，都被新妈妈扔了。”

　　郑淑燕对他确实是“好”。那时他生母离开，他无法接受，在学校里打架闹事，浑得不行，可郑淑燕没说过他一句，甚至在江清源问起的时候，还会主动帮他遮掩，那时，他还不懂有个词叫“捧杀”，他以为这就是好。

　　弟弟的出生，确实给江家带来了许多欢乐，就连素来严肃冷淡的江清源那段时间都常常挂着笑。后来，弟弟江瑞逐渐长大，郑淑燕会疼他会宠他，更会教导他批评他，他才知道原来他跟江瑞是有区别的。

　　他也曾嫉妒过，可更多的还是羡慕，羡慕他有人疼宠，有人教导，更羡慕他能喊一声“妈妈”。

　　他也想要父母真心实意的夸奖。为了讨郑淑燕欢心，他甚至决定要拿个第一名给她一个惊喜。

　　可就是那次考试，却成了他这一辈无法忘怀的痛。

　　“那段时间男孩表面上玩玩闹闹，可背地里每天都在用功，他也想听到爸爸妈妈一句夸奖……”

　　当他果真拿到年级第一的那一刻，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班主任带着讽刺和冰冷的眼神，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被扣上了作弊的帽子。理由是，他平时打架闹事，课堂从不听讲，以他平时的成绩怎么可能考第一？

　　而更凑巧的是，他所在的考场当时监控正好坏了。

　　作弊在三中是性质极为恶劣的违纪行为，班主任请了家长。来的不是江清源，不是郑淑燕，而是郑淑燕的弟弟郑岳。

　　郑岳来了之后，什么都没问，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江朔平常性子顽劣，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他身为家长十分痛心，一定会严加管教给学校一个交代。

　　完全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拒绝认错，拒绝道歉，班主任孙淮便让他在家反思一周。

　　而就是在家的这一周里，他无意间听到郑岳给孙淮的电话。他说，这次做的很好，答应给他的钱会一分不少的给他。

　　换做是现在的江朔，他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至少会静下心来想一想，为什么这么重要的秘密，好巧不巧正好是他经过时听到？可那时的他到底还是少年，听到真相后立即到学校找孙淮对质。可他又怎么会承认呢？几句隐晦的言语刺激，终于让江朔在监控下动了手。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好在江老爷子跟校方交情颇深，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他休学一年，江家又给三中建了一栋楼。

　　在那之后不久，孙淮就辞职彻底离开了樊城。

　　这件事情便随着时间渐渐沉寂下来。

　　少年的声音冷淡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旁观者一般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可简祎知道，并不是，他分明还是在乎的。

　　那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才假装不在乎吧。

　　简祎心疼极了，她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现在只想去抱一抱那头的少年，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小男孩没有错，他只是，”简祎顿了一下，“他只是运气差了点。老天不会让一个人一直运气差的。”

　　江朔站在阳台边，望向无尽的夜空，耳机里是少女清淡的嗓音，即便隔着时间和空间，可他心中那个七岁的江朔、十二岁的江朔，好像真的被她这句话救赎了。

　　他点了下头，唇畔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是啊，一个人不会一直运气差的。”

　　明明只是重复了一遍她自己的话，可方才慌乱不宁的心绪仿佛一瞬间都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

　　“既然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简祎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黑夜里少女的神情辨不分明，那些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心事好像突然之间就找到了宣泄口。她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小时候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说到简为和叶静娴离婚，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天；说上次运动会那么多人给她加油，她高兴坏了；又说起夏叔叔和夏霖……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倾诉欲也会这么强，她明明就是个不善于述说心事的人呀。

　　江朔静静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晚风将月亮吹进云层里，天空中三两颗星子陪着少年默默倾听着。

　　等到后来，简祎说着说着，竟然直接睡着了。少年握着手机，轻声唤了几声，直到那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他才起身回房，却也并没有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