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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留 “她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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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铃响过后,教室里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窸窣。
沈知意趴在课桌上,盯着采访本上最后一行字,笔尖在句号上戳了三下才收手。八百字,刚好够交差,多一个字她都不想写。
她把采访本合上,指尖蹭过纸页上那个被涂黑的圆点。
那玩意儿是她下午回教室之后画的,画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涂黑她,可能因为烦,也可能因为那个画室里的人太让人无语了。
“稿子写完啦?”声音从左边飘过来,沈知意偏头,宋以宁正趴在桌上抄英语单词,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得飞快,头都没抬。
宋以宁是沈知意的初代同桌,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坐她旁边了。
开学那天班主任排座位,按身高从矮到高,她俩刚好卡在中间,被塞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经过两周左右的相处,沈知意对她的了解大概可以总结成几句话:
这人话多,但不招人烦。她能在背单词的间隙同时干三件事,嘴里碎碎念着,眼睛扫着沈知意的表情,手上还能在本子边缘画小花。
她家离学校就一条街,是个走读生。每天走路上下学,书包里永远有一盒牛奶和一把折叠伞。伞是因为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
沈知意跟她坐了两周不到,已经习惯了写稿的时候旁边有她的陪伴。因为每次遇到难写的稿子,沈知意都会陷入一阵发呆期,宋以宁和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这时宋以宁就会用手肘顶一顶她的,然后问:“又怎么了?”
“难写到我想把采访本吃了。”沈知意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宋以宁放下笔,脑袋凑过来,悄悄问:“到底有多难搞。”
“我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他的回答总共不超过十五个字,宋以宁,我采访了个哑巴。”
宋以宁嘴角翘了一下,“那你的稿子怎么完成的?”
“硬凑的,八百字。”
“那你有的受了。”宋以宁指尖转着黑色水笔,笔尖轻轻点了点采访本的封皮,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前排埋头刷题的同学:“咱们校刊的审稿老师最抠细节,光凑字数可不行,到时候打回来重写,有你熬的。”
沈知意叹了口气,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教学楼外的路灯亮着,一团暖黄的光隔着玻璃漫进来。
“我能怎么办。”她侧过头,眉头微微蹙着,“那人全程惜字如金,问一句答半句,多一个字都不肯往外吐。画室安安静静的,就我一个人在那拼命找话题,尴尬得我脚趾在鞋里抠出一间画室。”
宋以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拿笔帽戳了戳沈知意的胳膊:“好啦好啦,你也不是第一天做校刊了,难道的采访对象咱们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上次那个书法社的学长,不也是全程冷着脸吗,你不照样写出来了,你的功底我还是十分相信的!”
“那不一样。书法社那个是冷着脸但话不少,你问他三句他好歹回你两句。这个...你问三句回你几个字。我回来路上想了一下,他在采访过程中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我跟食堂阿姨说多打点肉的次数加起来字数多。”
宋以宁笑得肩膀直抖,怕被发现,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闷笑了几秒才把头抬起来,:“那你明天交稿子怎么办?”
“先交上去再说吧,反正字数够了。”
她实在不想再采访这个冷冰冰的人了,尽管...他长得还挺帅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意打了个寒颤,心里疯狂吐槽,脑子简直快要炸开:
你疯了吧沈知意!帅有个屁用啊!再帅也是个全程冷场、能把天聊死的采访对象,谁爱采访谁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噼里啪啦一阵收拾书包的动静。
沈知意把采访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宋以宁已经窜到门口了,回头冲她喊:“明天早上帮你带包子,要什么馅的?”
“不用,我不吃早饭。”
“那不行的,你天天不吃早饭,胃早晚要抗议!”听到这句话,宋以宁跑回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酱肉的,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放你桌洞里,拜拜!”
“我真不吃——”
“你再说一遍?”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好好好,酱肉。”
“这还差不多。”宋以宁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跑了。
沈知意背着书包走到楼梯口,本来打算直接下楼回宿舍。
走了两级台阶她又停住了。下午采访结束的时候她跟书逸说了句“稿子写完我提前给你看一眼”,虽然他接的那句“随便”非常不中听,但出于编辑人的自觉,她自认为交稿之前还是要跟被采访者对一下,哪怕,哪怕这个人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她走回二楼走廊,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美术教室还亮着灯,画画的人应该还没走。
她转身往三楼走,走到教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并不是书逸。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包薯片,他看见沈知意的时候愣了一下。
“有什么事?”
沈知意也没见过他,美术班的人她只认识书逸一个,其他面孔很陌生。
“书逸在吗?我来找他对一下采访稿。”
“书逸啊——”男生往门框上一靠,往走廊方向偏了偏头,“刚出去,你进来等吧,应该快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动,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太想进去。
“你也是校刊派来采访的吧?这次居然到对稿这一步了?”男生把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嚼着说,“我叫周牧之,也是美术班的,进来坐,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了。美术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在收拾东西,周牧之坐回靠门的椅子上,把薯片袋放在桌角,顺手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
“你坐这里吧。”
“谢谢。”沈知意坐下来,把采访本盖在膝盖上。周牧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本子,嚼着薯片含糊地问:“采访稿?”
“嗯”
“给他看的?”
“嗯,明天要交,先让他过一眼。”
周牧之往沈知意这边挪了挪,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朝她伸过手,“给我看看,或许能帮到你。”
沈知意没有随便把采访稿给其他人看的习惯,“不用,我等他回来就好。”
“还挺见外。”周牧之瞥一眼那本本子,“我就看一眼,又不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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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之是美术班里唯一能跟书逸说上话的人。
这话听起来夸张,但基本属实。书逸独来独往惯了,课间要么在画室,要么在走廊吹风,不怎么跟人扎堆。
但周牧之不一样,周牧之坐他旁边,上课的时候跟他共用一盒颜料,下了课跟他一起在画室耗着,有时候还从食堂打两份饭端到画室,一份自己吃,另一份放在书逸画架旁边的凳子上,书逸吃不吃他不管,反正就放那儿。
两个人怎么熟起来的,班里没人说得清。可能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周牧之发现旁边人的画架挡光了。
“哥们儿你往左挪五公分。”
“不挪。”
“那我挪。”
“随便。”
一开始周牧之以为自己遇上什么怪胎了,不会好好说话,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唯独画画的时候看起来平易近人。
但相处了他发现这个人就这样,对谁都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周牧之认为把他丢去做卧底,就算被抓起来敌人也压根审不出来什么。
周牧之简直和他是一对反义词。
周牧之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开学第一周就跟全班人加上了微信,第二周就能跟隔壁班的人称兄道弟。他在画室里是最吵的那一个,画画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要么哼歌,要么跟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有时候还边画边评价别人,
“你这个阴暗交界线太硬了。”
“你那个树画得跟西兰花似的。”
被说的人也不生气,因为周牧之的技术确实不差,而且说完了还会补一句:“要不我帮你改两笔。”
书逸画画是坐下来就不怎么动了,一笔一笔慢慢磨,一幅画能画一个星期。
周牧之是刷刷刷几下勾完,远看挺好,近看粗糙。
美术老师说他“有灵气,没耐心。”他自己也知道,每次被说就嘿嘿笑,嘴上说着“下次改”,下次却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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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你可算回来了,校刊的朋友找你呢。”周牧之不太正经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气息灌进来,书逸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清瘦。
他刚洗完手,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发丝被晚风吹得微乱。
他视线淡淡扫过室内,先落在周牧之身上,最后定格在沈知意紧紧抱着采访本的动作上,黑眸沉静,没什么情绪,嗓音低沉冷淡:
“找我?”
沈知意端正了一下身子:“嗯,我把今天的采访稿写完了,明天要上交校刊,按照规矩,拿来给你本人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写错、需要修改的地方。”
书逸抬脚走进画室,随手带上身后的门,隔绝了走廊的灯火。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本采访本上,神色依旧淡漠疏离。
周牧之十分识趣,立刻往后撤了撤,主动腾出空间,靠着桌角看戏似的抱着胳膊,语气戏谑:“专属校对时间,我不掺和,你们聊。”
沈知意抬手将采访本递过去,指尖微微收紧,莫名有点紧张。
毕竟这篇稿子大半都是她靠细节脑补填充的,真实性全靠对方点头认可,万一被他驳回,今晚大概率要熬夜重写。
她轻声补充:“我知道你当时话很少,大部分内容是我结合你的绘画状态和场景写的,如果有不符合你想法、或者你觉得不妥的地方,你直接说,我马上改。”
书逸垂眸,伸手接过本子。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轻轻抚过封面,随后缓缓翻开纸页。
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周牧之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没有出声捣乱,只是目光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玩味。
书逸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细细扫过,没有半点敷衍。低垂的眉眼遮住了眼底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周身的疏离感。
沈知意坐在对面,屏息凝神地等着,心脏轻轻悬着。她看见他目光停留在那些脑补的细节描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停留了好几秒。
足足几分钟后,书逸才缓缓翻过最后一页,合上采访本,抬眸看向她。
沈知意立刻前倾身子,小声问道:“有问题吗?需要改哪里?”书逸沉默两秒,嗓音清冷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没有。”
短短两个字,让沈知意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背瞬间放松下来。
“看来没有我的帮助你写得也很好啊!”周牧之又出声了。
书逸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将采访本递回给沈知意,依旧是那副寡言冷淡的模样,只补了一句:“可以交。”简单三个字,算是彻底敲定了稿件。
沈知意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心底的烦躁一扫而空,眉眼稍稍柔和下来:“太好了,谢谢你。那我明天就正常上交了。”然后环顾了一下画室,“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书逸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周牧之直起身,冲她挥挥手,语气轻快:“路上慢点,明天坐等看校刊新稿件。”
待沈知意离开后,周牧之顿了顿,细数着过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自你开学答应给校刊配图之后,校刊前前后后派了不少人过来采访你,你要么直接推脱没空,要么干脆视而不见直接拒绝,从来没给谁过半分情面。怎么,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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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逸接受沈知意的采访是偶然中的必然,他并不认识沈知意,只是之前在篮球场看到过她采访一个体育生。
那是一次放学的篮球赛结束后,球场喧嚣嘈杂,满是少年喧闹的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沉浸在胜负的热闹里。,
唯独场边的沈知意格外安静,她抱着一本采访本,认真追问着满头大汗的体育生,对方言语笨拙、回答零散,她也没有半分敷衍和不耐,始终耐心引导,低头记录时眉眼温顺又专注。
那一刻嘈杂人海里的那片安静,莫名其妙就落在了他眼里。
所以今天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画室门口,来找他做采访,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拒绝,不是刻意破例,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印象,让他不反感这场短暂的对话。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话少的性格给对方带来了稿子难以写出的伤害,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她能够把这篇稿子写好。
她也确实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