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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 “你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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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下午第二节自习课,沈知意作为校刊编辑部的一员,被派去采访艺术特长生,她的目的地在三楼最东的画室,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门牌上挂着“美术教室”的木牌。
她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石膏像的白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她被十几双空洞的眼窝盯得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找谁?”角落里有人问。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靠窗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男生,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炭笔。
他偏着头看向她,阳光从脑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碎发染成毛茸茸的金边。
“校刊的,”她举起笔记本晃了晃,“来采访画室,”
“嗯。”他淡淡回复一声继续画画了,炭笔擦过纸面沙沙地响。
沈知意觉得有点被敷衍了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他还是没有抬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画什么,一幅静物素描,歪嘴陶罐旁边搁着半颗苹果,线条干净利落,她看了几秒,觉得也就那样。
“你能带我看一圈吗?”她说,“墙上那些。”
他搁下笔,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看,我忙着。”然后他又拿起笔继续画了。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愣了一拍。
她采访过那么多社团,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态度的。不凶,就是纯粹不搭理。她心里那点“算了不采访了”的念头冒了一下,但校刊的稿子周五就要交,她忍住了,自己沿着墙壁一幅一幅看过去。
静物、水彩、未完成的半开作品。
大部分她看不太懂,觉得都差不多。打算随便看两眼就回去交差。但最里面的那幅油画让她停住了——暮色的操场空无一人,整幅画色调暗沉,唯独跑道中央有一小片暖金色,那一片颜色和整幅画调子不太搭,像故意点上去的。
“这幅画为什么跑道中央要画亮色?”她回头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一步。他没看她的反应,盯着那幅画看了一秒。
”因为有人会路过那里。“他说完就走了,回到画架前继续画他的画。
沈知意站在那幅画面前又看了两秒,她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路过人的地方为什么要画得那么亮。
她把这个疑问写进了采访本里,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她走回他旁边,翻开本子开始问准备好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记不清了。”
“大概几岁?”
“小学。”
“小学几年级?”
“不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稿子,“那你最喜欢画什么?”
“都行。”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题材?”
“没有。”
她合上本子看了他两秒。
他还在画那颗苹果,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瞪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不配合,只是真的话少,或者是懒得跟她说话。这两种她都遇到过,但通常采访对象会装一下,客气几句。这个人倒好,连装都不装。
“你至少回答得长一点,”她说,“我的稿子写不够字数。”
他终于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觉得他好像刚意识到面前有个人。
“你要写多少字?”
“八百。”
“那你多写点别的。”
“比如什么?”
“不知道,你不是编辑吗?”
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继续画画了。
沈知意不想问了,这个人回答问题的字数估计还没她采访本上画的那个问号大。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椅子放回原位,准备往门口走。他始终没抬头,仿佛她这个人从进门到离开就没存在过。
她转过身来。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很平,但她自己知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什么——不是客气,更像在说“你拽了一下午,好歹把名字告诉我吧,我总不能管你叫那个画画的。”
“书逸”他回答。
“哪两个字?“
“书写的书,安逸的逸。”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安逸?”
“嗯。”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安逸的人。”沈知意也不知道自己嘴里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理由说出来的。
她总觉得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骨子里会给人一种不得过且过的倔强,不像是服从安排,活在安逸当中的人,可能从他一直画一幅苹果素描就能稍微感觉到一点。
疯了,要感觉他干什么。
他手里的炭笔停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点,
“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编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问得挺多的,倒像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记者。”
她傻住了,这是她进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多说了一句话,而且不是回答她的采访问题。
“行,稿子写完我提前给你看一眼。”
“不用。”
“什么不用?”
“你写就行。”
“那也得让你知道写了什么。”
“随便。”
有病吧,她站在门框那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烦,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推门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敲得比来的时候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采访本,她盯着书逸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采访了那么多人,头一回连人家名字都问得不情不愿的,像在讨债。而且这人人居然还说她问得多,她问得多难道不是因为他答得少吗。
她合上本子下楼了。回到教室,宋以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采访完了?”
“完了,我也完了。”
“怎么了我的小知,谁惹你了?。”
“今天采访的这个人,他话少得离谱。”
“那你稿子怎么写?”
“硬写。”
她把采访本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三楼画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拍,然后转回来翻开本子开始写稿。
写了三百字她停下来了,对着本子上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问号涂掉了,涂成一个实心的黑点。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问号她是涂掉了,可问题还在,那间满是石膏像的安静画室,那幅暮色里独留暖光的油画,那个沉默寡言、冷淡又别扭的少年,
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你问得挺多的”。
一切都模糊又费解,像心底残留的一缕浅淡余温,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