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冷 “我不接受 ...
-
沈知意在出租车后座把采访提纲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窗外的北京城郊十一月萧瑟得彻底,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车轮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
她靠着车窗玻璃,凉意从玻璃渗进来贴在耳侧,让本来就绷着的神经更清醒了几分。
手机震了一下,主编发来一条语音。她转成文字看了两遍:
“到了吗?书逸那边我问过了,他说今天下午有空,你好好聊,这期《艺术人生》能不能出彩就看这一篇了。”
她回复一个“马上到了。” 随即摁灭屏幕。
十年前的同校同届,他在美术室最里面的角落画她,她在天台栏杆旁边跟他说:“校刊编辑不让早恋。”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主编要是知道这层关系,大概会拍着桌子说“那太好办了!”
可是她清楚“太好办的事情”往往最难办。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一个十年没见的人,更没想好怎么在录音笔开着的情况下假装不认识。
工业园区比想象中更偏,出租车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她下车的时候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哨音,空荡荡的,把满地的落叶吹得翻了个面。
铁门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炭笔写了一个“画”字,笔锋利落,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条光,她抬手推开了。
画室还挺大的,南北都是落地窗,午后的光从西面斜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颜料气味照透了。
南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画册和卷成筒的未装裱作品,书脊挤在一起呈现出杂乱的生机。北墙挂着几幅成品画,她扫了一眼,全是风景和静物,没有人物。
画架立在房间中央偏西的位置。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高脚凳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握着一把窄刮刀,正在调色板上忒颜料。
他偏着头的角度让她看见后颈那节突出的骨头,和十年一模一样。
阳光把他肩头的布料找出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轮廓在逆光里被勾得清晰而柔和。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得厉害,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书逸老师。”
刮刀停了,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她的那几秒里,她看见他肩胛骨的线条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像用力吞了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把刮刀搁进松节油碗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中了,但那一层波动很快就被压进了一篇平静底下。
他的面孔比她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眼底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把光压得很沉很沉。
“沈编辑。”他叫的是职务。
他站起来从旁边矮柜上拿了一块布擦手,一根一根手指都擦过去了,动作慢而仔细,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们没跟我说是你来。”
“临时安排的。”她往前走几步在长条桌对面站定,把采访提纲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我是《风尚》杂志社的沈知意,想给您做一个艺术人生专访,大约三千字,不会占用太久。”
他低头看那份提纲,没有翻开。
安静持续了七八秒,长到她开始数桌面的木纹圈数。
然后他把目光从提纲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我不接受采访。”
“主编说您——”
“我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打断她,声音平平的,“但我不接受,沈编辑白跑一趟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书逸。”她叫了他的名字,把“老师”两个字省掉了,“这篇不做我交不了差,你当帮个忙。“
他看着她。
隔着一张长条桌的距离,她看见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按回去了。
他没有坐,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你交不了差,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字与字之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空隙。
沈知意手指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我会给你看终稿,你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删改。”她把录音笔又往前推了推,“半小时。”
他看了她很久,画室里的光从亮金色缓缓沉向暖橘,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游着,像时间本身也被拉长了。
最后他松开胳膊在对面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半个小时。”他说,翻开提纲第一页。翻开的时候他把封面朝上多摆了一下,让纸面正对着自己,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
沈知意打开录音笔,红点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视线在红点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翻到了第一个问题,用笔在旁边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是习惯性的标记动作,和她从前看他画画时打底稿的手法一模一样。
三十分钟里沈知意的专业素养撑住了全部场面,她问创作理念、风格演变、参展经历,他答得简短但准确,每个回答都像提前备好的标准答案,精确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她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视线落点始终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的位置,偶尔抬起也是越过她肩膀看向窗外,避开了她的眼睛。
她其实也是避开他的,
两个人像两艘在同一片水域里谨慎转向的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想先撞上谁的轨迹。
“最后一个问题。”她把录音笔往他的方向偏了偏,“您有没有一幅反复修改、始终不太满意的作品?”
他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了。
那一眼让沈知意后背微微绷紧,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有,”说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画了一个人,从十八岁画到二十八岁,没画完。”
“方便说说那个人吗?”像是脱口而出的问题,沈知意问完就有点后悔了。
“不方便。”他站起来,把提纲合上推回她面前,“半小时到了。”
沈知意收好东西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台,一只浅灰色得陶盆孤零零地摆着,里面种着一丛薄荷,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她收回视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稿子写完了发您邮箱核对。”
“嗯。”
她推门走出去,门合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闷闷的,像调色板磕在桌面上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但步子顿了一下,站在门外靠着墙,直到那阵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慢慢退下去才睁眼。
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她裹紧外套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闭着,门边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灰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站在巷子里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那天夜里她把采访录音导进电脑里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个问题反复听了五遍。
录音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说“画了一个人,从十八岁画到二十八岁,没画完”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半度,像一把刀搁在桌面上刀尖朝下。
她摘下耳机,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扁平的纸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封面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翻开第一页,十八岁的自己趴在课桌上睡觉,嘴角沾着饼干碎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垂落的碎发照成浅浅金色。
旁边的铅笔字写着:“她睡着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盒子里,盒子塞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很久之后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了又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稿子从晚上十点改到凌晨三点。
她把每一处“他说”改成“书逸表示”,把每一处“坦言”改成“陈述”,把每一处可能带感情色彩的词汇全部替换成中性表达,最后通读一遍,整篇稿子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破绽,任何一个读者都不会从中读出这两个人之间曾经有过什么。
她点了发送,收件人栏里跳出来的邮箱地址她打了六遍才打对,因为每次打完前四个字母手就停。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的北京,楼下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树影投在地面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时自动回复,拿起一看,是一条短信。
十年了,她存着他的号码没有删,只是把备注改成了一个句号。
短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刮风的呜呜声,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下午画室里的画面——
他背对着她站在光里,肩胛骨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刮刀搁进松节
油碗里时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他转过身来叫“沈编辑”的时候嘴角抿着,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覆在眼底。
可她看见了,她看见那层东西底下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冬天的湖面裂了纹,里面透出一点水光。
她又想到了窗台那盆薄荷空落落地立在陶盆里,似乎还缺一株小的在旁边陪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慢慢把被子拉过头顶,暖气片嘶嘶响着但温度上不去,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北京的冬天还是这么冷!
与此同时,画室窗台上那盆小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