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尉迟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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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嫣自然不会是为了功课。
汝王府就建在永兴坊，离皇宫很近，跑着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午后的暑气尤为重，白晃晃的日光把阴影逼进墙根，叫人连处纳凉的地方都没有。
东宫里闲来无事的宫女太监都悄悄躲进屋内偷懒，唯独宫门前守职的侍卫无处可去，顶着烈日听着蝉鸣，满心烦闷。
直到一抹鲜亮的翠硬生生闯入这波热浪，像是池边坠着露珠的莲叶，沁人心脾。守职的侍卫被热得恍惚，还以为自己怕是被日光晃出了幻觉，下意识抬手擦去眼角汗珠，眯着眼仔细看向远远而来的身影。
离得近了，灼热的阳光打在少女明艳脸颊上，额尖渗着微微的汗，娇靥染着绯红，双眸却明亮如星，热烈灿烂。
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想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却在不远处顿住了脚步，平缓了呼吸，这才踩着盈盈莲步慢慢走近。
葱青浅纱、翠色发带，耳下珍珠轻轻晃荡，在她颊边镀上一层细腻绒光。
一时间竟不知她与天边烈日哪个更让人不敢直视。
和嫣擦着额角滑落的汗珠，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有事求见太子，这是腰牌，你看看。”
即使没有腰牌，守卫也是识得她的。
不仅因为她是汝王独女，也不因为她是大公主的伴读，而是因为她曾在三年前汝王大军出征北疆时，在烈日之下为大军舞了一曲《破阵乐》。
鼓面之上，红衣少女手持双剑，鼓声应和着剑光，凛冽又柔美，刚强又妩媚。
自此她便是全长安城最出名的女子
——汝王之女，和嫣。
只是，她缘何会来东宫？
皇宫内外谁不知道汝王独女做了大公主的伴读，又在两年前得皇帝亲自颁下制书，聘为大皇子正妃。
往日和嫣入宫，不是陪着大公主去弘文馆上学，就是去清思殿与惠贵妃请安，不论去哪儿，都与东宫无关。
门前守卫面面相觑，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和小姐是来寻太子殿下的？”
和嫣眨眨眼：“不可以吗？”
那人被她问得噎住，连说不敢，赶忙进去通报。
再出来时，身后跟了小黄门，拱手请和嫣入殿。
东宫里泛着一股药味。
太子是元后嫡出。
传闻当年元后产后血崩，吊着一口气不愿咽，皇帝抱着才出生的稚儿亲口许诺将其立为太子，元后这才放了心，溘然长逝。
然而太子自母体出来时带了弱症，太医院诊了又诊，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但也只是保住而已，朝野上下都做好了这位病太子随时薨逝的准备。
和嫣从前觉得他与自己有些像，还比自己可怜。至少自己能跑能跳，虽然没了阿娘，但是阿耶、盛姨、外祖父……大家都很喜欢她。
而太子却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大家对他唯一的期盼，就是等着他什么时候死。
想起梦境中鬓角花白却身强体健的年轻帝王，和嫣心下嘀咕他们有这个闲心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呢，最后都被这个不被看好的太子打包收拾了。
“和小姐，到了。”小黄门在门口停住脚步，拱手请她进去，“太子正在书房看书。”
和嫣笑起来，她心情好，连脚步都有些飘。
尉迟灏听着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忍不住蹙起眉心，低垂的黑睫颤了颤，沉眸望去。
而后被一张灿烂笑颜撞了个措手不及。
“尉迟灏！我来了！”
“咳，”尉迟灏掩唇轻咳了声，眉心蹙得更紧，“和小姐，你不该直呼本宫姓名。”
语气倒还是温润的。
她满心想着梦中他对自己说的最后的那句话，下意识便将梦中七年的熟稔给带了过来，全然忘了如今二人不过是见过寥寥数面的陌生人。
眼下听他提醒，便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伏在他的书案上仰面看他：“那，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
尉迟灏没作声，视线落在和嫣脸上。
和嫣仗着他沉默的功夫肆无忌惮地看他。
真要说起来，和嫣对少年时期的尉迟灏记得并不分明。除了觉得他是个小可怜，就是在宫宴上见他浅笑着与太后请安。
即便受了太后的冷语，面上也依旧带着清润的笑，恭谦地与太后道歉。
梦中见到的他则是淡漠的，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弧度的嘴角。每每与她说完话，只消一个动作，那些候在不远处的内侍便知道该做些什么。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他。
唯独和嫣仗着他们都看不见自己，时时品头论足。
两者唯一的相似之处，大概就是他总是独自站在那，不论是宫宴上，还是在她坟前，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可这会细看之下，和嫣才发觉原来少年时的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可怜羸弱，清隽俊秀的五官，隐含威严的凤眸，宽肩窄腰，很是漂亮的身段。
除了眉目间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与鬓边不见丝毫银丝的墨发，眼前的太子几乎能与记忆中的尉迟灏完全重叠。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像是要将他完全看穿。
尉迟灏收回视线，手中书册被重重拍到了书案上。
“哎！”和嫣被吓了一跳，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疼得直吸冷气。
“和小姐，”他沉声问道，“你今日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和嫣回过神，就地盘腿坐下，明晃晃的笑：“想与殿下说说话，便来了。”
说罢，还不忘朝太子殿下投去期盼目光，“殿下应当也有许多话同臣女说吧？”
内殿之中并不止他二人在场，立在一旁侍候笔墨的内侍、站在门边等着传唤的小黄门，还有捧着茶盏进殿要为和嫣奉茶的宫女。
都被和嫣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吓得瞪大了双目，恨不能捂着耳朵立即逃离当场。
尉迟灏按着书册的指节隐隐有些发白。
他开口，语调克制：“和小姐今日特意来此，就是为了嘲弄本宫么？”
和嫣懵了：“啊？”
“大皇兄此番查账清库，为朝廷追回五十余万贯，今日朝会受封为襄王一事，本宫已经知晓，无需和小姐特意前来告知。”
尉迟灏垂下眼，眉间情绪模糊，“惠贵妃已安排今夜清思殿设宴为大皇兄庆贺，和小姐是未来的襄王妃，自是夫荣妻贵。”
和嫣再是迟钝，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她今日被崔夫子训得头昏脑涨，一回府便栽进功课里，后来又做了那么个古怪的梦，醒来只抽空与秋卉和盛如意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赶来见他，哪有机会听得大皇子的消息？
正要辩解几句，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一管清冷女声：“大皇子受封襄王，惠贵妃请了娘家侄女入宫庆祝，却不请你这位未来王妃，未免太过轻慢了。”
眼前见到的，是许知晴清冷的双眸，她把玩着手中团扇，唇边笑意凉凉，“陛下这门亲事，实属病急乱投医。”
和嫣恍然：看来是不用等阿耶的家书送到了。
尉迟灏见她瞬时蔫了下去，精致的眉眼添了几分楚楚可怜：“殿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封不封王的，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后半句话她说得极轻，含在喉间，似是有几分低落。
尉迟灏听在耳中，便觉得她是在为惠贵妃的冷待难过。
“大皇兄许是想亲自将此事告知小姐。”他缓下声，神色虽还淡着，眸光却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来日册封告庙，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大皇兄一时腾不开身，也是情有可原。”
和嫣抬眸看他：“殿下是在为大皇子找补么？”
尉迟灏：“情理之中，何来找补。”
和嫣有些想不明白了。
其实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没听说大皇子与太子之间有什么龃龉。反倒一直兄友弟恭，虽不亲近，但在太后给太子难堪时，大皇子也会出言为他缓和气氛。
如果不是因为在梦中死过一回，她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大皇子会为了陷害太子，不惜以自己未婚妻子的性命为饵。
梦里，她死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大雨里为他的大意向她道歉。那时她才隐隐明白，他大抵一直都知道大皇子是有意皇位的。
可他现在却在为大皇子说话。
许多时候她都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今日尤其闹不懂。
闹不懂的事情就不去闹懂。
这是和嫣的行事法则。
她朝前一扑，又趴回到书案上，半支着下巴看他：“殿下总是在说旁人的事，好生无趣。不如说说自己吧，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看什么书，我都不曾听你说过。”
少女幽香迎面而来，尉迟灏下意识往后避了避，沉声道：“和小姐，你逾矩了。”
他将案上那本被她压住一角的书册抽出，展开铺平，执笔蘸墨，“若无要紧，小姐请回吧。附子，送客。”
和嫣看看尉迟灏古井无波的表情，又看看已然上前抬臂朝自己做了个“请”的动作的内侍，这才确认自己是真的被他下了逐客令。
他不请自来地在她坟前说了那么多回的话，她都不曾嫌过他，如今她不过问了两个问题，他就赶自己走？
和嫣瞪着眸子，半晌也没得到丝毫回应。
“和小姐，这边请。”名唤“附子”的内侍好脾气的笑着。
和嫣毫无办法。
只是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还没落地又收了回来。她扶着门框，扭头问他：“殿下觉得你我能做朋友么？”
执笔的手微顿了片刻，随即不轻不重的落笔。
“和小姐是本宫未来的皇嫂，是家人。”他应道，声若醴泉。
和嫣笑弯了眼，脚步轻一下重一下地跟着附子出了东宫。
直到和嫣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尉迟灏才将手中的笔丢入笔洗之中。
紫竹笔杆不知何时被拦腰折开，虽没断，却已是歪了身子，不能再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