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小暑(3) 由于祁阳不 ...
-
由于祁阳不爱去人挤人的地方,三位门主也各有各的要事忙,最后还是齐涧生带着宁凭舟去体验了一顿百灵门食堂晚膳。而后,便一道前往下榻之处。
“月谷”地如其名,虽只是灵湖区临近“月湖”的一处丘谷,但湖水经潮涌漫入山间,形成一带水湾,前山低而后山高,既可赏谷中山水,又可眺月湖风光,风景独好。
月光洒落在谷底清流和漫山绿茵上,凉风习习穿过吊脚楼,吹起四面垂挂的鲛纱。
宁凭舟在客房里沐去连日的舟车劳顿,将吹了数日风尘的法衣清洁干净,晾起来吸纳月华,又换上百灵门齐备在客舍内的舒衣适履,便出来斜倚在两座竹楼相连的露台边,凭栏赏着近处溪中月、远处湖中月和天上云中月。
转头看去,就见一袭色泽相仿的宽松长袍、披散着头发的齐涧生,也尚未回卧房歇息,正坐在外面公共敞厅上首的月牙杌子上,就着壁上的夜明珠吊灯,看着百灵门刚送来的一卷简报,眉头微微皱起。
与之一同送来的是宁凭舟晚膳时夸赞过的百灵门所出产的花果凝露,梨浆、杏露、桃蜜、黎檬膏……皆盛在碎冰盘中的琉璃瓶内,随一套水晶饮器奉上,任君调饮。
举杯对月,清凌凌的夜色下,水、天与杯中莹液宛若一体。
眼前一切宁静无声、却又无比和谐。
“涧生……”宁凭舟心内一松,不由出声。
齐涧生从沉思中抬起头,“凭舟?”本来似在拧结的眉宇骤然松开。
“没,没什么……”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宁凭舟只道,“只是觉得百灵门,和我见过的修界宗门很不一样。”
“凭舟见过……”齐涧生说罢便觉不妥,清了清嗓子,转而缓缓道,“这便是我心目中,教书的地方该有的模样。”说这话时,他面上正色许多,语中自然而然露出些踌躇满志之意。
“涧生……很厉害。”明明这些果露并未酿制成酒液,宁凭舟却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似的轻飘飘的,不由脱口。
“凭舟若有同志,我百灵门一个客卿长老之位自当为你保留。”齐涧生莞尔。
“我哪里当得了客卿长老,”宁凭舟失笑摇头,随口道,“若天下宗门皆如此便好了……”
一片清辉中,一夜悄然过去。
……
清晨的百灵门,雾霭缭绕,湖光潋滟。
齐涧生没逃过各种等着他处理的事务,宁凭舟便一人前往后山山崖,探望住所被安排在那儿的阿芒和花鹅。
后山栈桥石洞四通八达,不知如何走入一条山间通幽小径,忽而有人声传来,宁凭舟往前两步,便看清是两道身影,准确地说,是一人、一树正在争吵。
一人如云如墨的不羁长发与一袭深紫银丝纱衣在晨风中飘逸,眉眼深邃、面无血色,乃一风流弱质的美男子。
一树半嵌在半面山崖上,极高极粗,青柳的原形——一株千年垂柳——与之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宽大的树根深抓石壁,树皮斑白,浮现出一张略显老成的人脸。繁枝茂叶犹如伞盖,覆盖之处,皆以阵石环绕,以示不可踏入。
而黑发美男子却是无忌地站在阵石内。
“不行,没有三位门主同意,我是决计不会给你的!”老树的声音倒是正值壮年的样子。
“就一小瓶、十滴、一滴吗,”美男子从振振有词到连连哀求,“我的新方正到了关键处,等炼出了第一枚‘阴阳转毒丹’,我先不拿给门主,先来让你看过——”
“谁?”
他眼锋倏然一厉,转向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扫过宁凭舟一袭百灵门灵蚕吐丝所织的独特暗纹袍服、并腰间与他一样材质的青玉时,神色松了松,“新来的……同僚么?倒很是眼生。”
“我是齐涧生的朋友,来此做客几日。”宁凭舟抬手作礼,“本欲登山顶,不想路过此处。”
闻言,美男子长眉一挑,“齐师祖的人啊。”他语调意犹未尽,“幸会,在下百灵门讲师兼医师陀烟罗,出身曼陀罗族,医毒双修。”
说罢,他突然上前几步,来到宁凭舟面前,一拨发间绣了大片曼陀罗花的银丝发带,潇洒一笑,“不知道友对药毒同源是否有兴趣,是否想研究出能解世上万毒、死生人活白骨的一味丹药?”
“若有意,可否在齐师祖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多拨我些灵石和材料,若我手上资源再充裕些,那我的研究可就事倍功半哩……”许是想得美,他面上笑意更盛。
陌生人这般热情,宁凭舟颇有些招架不住,正不知该如何脱身,一旁的老树就嚷嚷出声:“小毒花,你还没介绍我呢!”
美男子、陀烟罗却是立刻高冷起来,收了声淡淡道,“这是一株见血封喉树精,自称无名氏。”
“是原本在西南洲大丛山,世上唯一一株……”宁凭舟想到什么,开口道。
“哼,那帮人修竟然说我全身皆剧毒、怀璧其罪,要一把天阶灵火处理了老夫,”自称无名的树精怒气冲冲地道,“幸而得妖界摄政王相助,不远万里迁移至百灵门,方苟得半世性命……咳咳,宁小友,老夫不是说人修都是自以为是的伪君子,自来到百灵门,我还是认识了很多好人的……”
宁凭舟这才得以向两妖打听上山的捷径。
就在此时,腰间的青玉玦蓦然亮起。
一握在掌中,便得到了来自齐涧生的一条传讯:“羽族的人来了,青柳会把阿芒一道带下来,直接来大殿罢。”
陀烟罗的玉牌也亮起来,从中飘出的倒是青柳的声音。
“走吧,直接下去就是,”曼陀罗微微一笑,广袖一挥,见宁凭舟还在踌躇,一点也不见外地就上前两步拉他一道。
刚一触碰到宁凭舟的手腕,他神色立刻变化,“你……”
宁凭舟这才想起自己今晨身着的仍是百灵门送来的袍服,并未换回自己的法衣,来不及懊恼,不言语,只是做了个请求保密的手势。
“我不爱管闲事。”陀烟罗凉飕飕地看了宁凭舟一眼,扯着他衣角,捏动法诀,带起一阵大风,径直飞下山崖。
——
大殿前一道绛红身影,走近看,却是一位身披羽缎轻裘、发髻高耸的中年妇人。
“鸿雁见过摄政王殿下。”原来她便是妖界羽部族长鸿雁,“青门主,公输门主,蓝门主。”她依次问好。
在场除了三位门主、齐涧生,旁观的宁凭舟,还有陀烟罗在内的几名百灵门人,瞧着都是医修、丹修——祁阳则是懒睡起不来——又是在正堂,自然少不得一番正式厮见。
见宁凭舟一袭月白衣裳长身鹤立,齐涧生不由多看了几眼。
而后,众人便一齐看向当地正中卧在小青牛背上、不明所以但神气十足的花鹅。
“阿凌此事,还未谢过殿下,这些年来从未放弃在人间寻找他踪迹。”鸿雁又起身再三拜谢。
齐涧生忙以灵力将之托起,不愿受其大礼,“我也是不久前才意外觅得他本体……”
“只是他至今一如普通禽鸟,虽偶有些开智之兆,却只停滞不前,更不用说完全恢复神识。”他摇了摇头道,“故而今次还请诸位相助,共商诊治。”
“识海尚封闭耳,”陀烟罗上前探查了一番,直截了当,“如此自不可能恢复神智。”
“医师可能看出他躯体内里是否仍有损伤?”鸿雁忙追问。
“这倒是没有,羽族体格轻盈而坚韧,轻易难以损伤,便是受伤也擅于自愈,这也是妖族众所周知的了。”陀烟罗两手一摊,“何况这雁妖道体恐怕早已损毁,应当也是替他本体挡了些重创的。此非躯体受损所致,乃修为倒退、不能承受识海,这才自主封闭……许是人界灵气不足的缘故。”
齐涧生与鸿雁对视一眼。
“如此说来,只要从头来过,重走一遍凝精、筑基、开光、淬形……将本体修炼至当初开辟识海的境阶状态,便能重新打开识海,恢复神识了吗?”青柳便问。
“当是如此。”几位医修都颔首道。
宁凭舟有些惊讶地看着在场众人提到修补识海、从头筑基,皆明显轻松的情状,难道对于人修难于登天的识海受损和修为倒退问题,对于妖修来说却是简单许多吗?
“既是如此,我便尽快带阿凌返回羽部族地……”鸿雁是风风火火的作风。
“百灵门与大泽、苍梧相距甚远,路上便耗费许多时日,何况西荒正值每年罡风最盛之时,恐怕也不利小友恢复。”青柳却道,“我百灵门灵气亦是充沛,助弟子凝精开光的灵材富裕,还有专门开辟的蕴养识海的灵池。何况众医修丹修在此,出现任何新状况都方便及时解决,不若……”
一番相商,最终定下让花鹅留在百灵门治疗,鸿雁也决定留下盘桓一段时日。
“师祖/殿下,那您……?”两人的目光汇聚向齐涧生。
“我与凭舟送少君回妖界。”齐涧生淡定开口。这也是早对好的说辞。
宁凭舟也跟着道:“阿芒年幼,也请托给柳门主了。”
“放心,”青柳捻须一笑,“我观它与雁妖相处日久,似也有生出灵智之兆,正好在百灵门由我看顾些时日,看是否有仙缘眷顾。”
宁凭舟连忙道谢。
“宁前辈是师祖之友,您的事自是一如师祖的事。”
……
翌日,与百灵门众人惜别,宁凭舟便随齐涧生继续南下向南洲边缘。
那里,便可达修仙界与妖界的官方出入界门——白帝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