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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暑(1) “凭舟,” ...
“凭舟,”齐七郎才开口,就见宁凭舟手一扬,庭中兀的强风自起,一丛翠竹纷纷扬扬,一节光洁的青枝便从中折断飞出,落入他手中。
竹杖入手,宁凭舟周身气势蓦然一变。恍惚间,他手执已非竹木之杖,而是金石之剑。但见他身形轻若惊鸿,朝院中人飞掠而来。
“我,”竹杖破空指来,其势堪比剑气,齐七郎只得先抬手格挡。
柔韧的竹节与臂肘相击,荡开气势,两道身影各自退开两步。齐七郎按了按手腕,面色如常。宁凭舟见状,冷笑出声,不及喘息,便携竹杖劈面攻来。
“你听我,”回应齐七郎的是宁凭舟不带间隙的一招一式,竹杖劈、扫、点、刺,密不透风、如影随形,身法闪、转、腾、挪,更是飘逸诡谲,只教齐七郎疲于应对。
“解释。”闻言,宁凭舟面色不改,手中竹杖却愈发凌厉,化为的“剑”气也愈发锋利,即便额间泛起隐隐冷汗,也置之不顾。
齐七郎连连躲避,只不反击,又要分神于口舌,不免落入下风。数十招下来,已是节节败退,陷入劣势,渐渐狼狈起来。
一瞬力有不支,防守露出破绽,竹杖尖便横扫至胸前。
眼见离肋下不过三寸,宁凭舟的攻势却戛然而止。
许是气息不稳,他胸口起伏,喘息声几乎可闻,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盯了齐七郎片刻。
而后一言不发地将竹杖一收、一挽,负在腰间,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留下满地狼藉,和鬓发散乱、神思不属、同样气喘吁吁的齐七郎。
那一边,小郎君见势不对,早已化为猫身一溜烟跑开,不见踪影了。
——
“嗯?”宁凭舟坐在窗前案边,凝神望向窗外花木落影、浮光过隙。案头,刚过一尺高的丹苗茁壮成长着。
提笔、点墨、勾线、铺色,宁凭舟一笔一划,细细描摹着葳蕤的枝叶,配以文字,制成图谱,记录下丹苗破土以来的每丝细节。
虽则入神,但周遭些微的动静,便足以让他察觉。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宁凭舟抛开不管,只专心案前。
果然,夏帘轻响,提着尾巴的虎皮猫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屋,一点不见外地到处蹭来蹭去。
见宁凭舟不搭理,它最后更是一跃跳上桌案,往宁凭舟手边三寸开外一趴,幽幽的眸子看向摊开的画作。
最后一笔完工,宁凭舟这才搁下手。
“说罢,他今日又有什么话好说?”
虎皮猫一开口便是夹在嗓子里的一声“喵呜”,忙不迭转成人语:“宁世叔、宁大哥、宁道友……你就原谅了我亚父吧,不然,他日日差遣我来,再没个成果,我就要被摔打成臊子了,呜呜呜。”
宁凭舟轻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虎皮猫见状,小大人般长吁了一口气,顿了顿,道:“亚父道,将此物交你。”
说罢,吐出一片云雾,当中托出一枚圆珠。
龙眼大、浑圆的珠子通体深紫,毫无瑕疵,只是光泽不丰,颇有几分黯淡;其上暗纹首尾连接,虽只有淡淡的金色,但只一眼便觉由内而外透出说不出的玄妙。细看,又隐隐约约散发着一丝血气。
“这是……”“妖丹。”一人一猫异口同声。
人天生道体,修至金丹阶,凝成气丹,藏于紫府;妖生而为兽身,凝丹时则成实丹,融于血肉。气丹无分等级,妖丹却有三三共九品,其中最上品,便是金铭紫丹。丹周镌刻金色铭文,蕴含道法自然,于仙途大有裨益。在人妖殊立的时代,一颗妖丹,可是上等的修炼灵材。
“这妖丹可是我们妖修身家性命所在,夺丹如夺修为,毁丹如毁性命……”虎皮猫仍在摇头晃脑地卖弄着妖族“常识”。
丹一落入手掌,却意外地很轻巧,宁凭舟只感一股温润沉静的气息通达百穴,周身为之一振。
将妖丹握在手中,宁凭舟起身便出门往隔壁走。
“等等我……”虎皮猫连忙跟上。
齐七郎在后院中,心不在焉地修剪着天井下花坛里新栽的几株兰花。
“亚父,我把人带回来啦!”虎皮猫飞奔进院,化作人形。
宁凭舟随后才踏入,不急不慢走到齐七郎跟前,伸手,摊开掌心,“妖丹还你。”
“我……”齐七郎张了张口。
“妖丹于妖类何其重要,我不能要。”宁凭舟语气平淡里透着斩钉截铁,只道。
齐七郎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任这枚举重若轻的丹珠滚落自己掌心,转瞬入体,消失不见。
“齐……涧生,”宁凭舟复抬起头,直视向眼前人熟悉的面庞,出了声,“那么,可以正式向我介绍下你,和你的……亲朋吗?”
“吾乃三界之一的妖界如今万妖之皇,你可以称我少君,但看在亚父的辈分上,唤吾名‘祁阳’也可,叫阳儿……也不是不行。”一旁小郎君已一蹦三尺高,神气十足地抢先开口。
“吾祖父乃上古神兽凤凰遗脉、妖界太祖、先妖皇——凤皇,父乃凤族太子金羽,母族亦是当今妖界第一大族、兽部之首的虎族银虎一脉。”说到此,祁阳地高傲昂了昂脑袋。他头戴小小的金冠,通身矜贵之气,唯有白皙的面庞稚气未消。便是不报家门,往那一站也是个来历不凡的凡人小公子。
“至于这位,妖界的摄政王、本君的亚父、我的七小叔——”
“齐涧生,凤族妖修,父妖皇凤皇,母檀母青檀,如今在妖界虚领摄政之职。”齐涧生打断了祁阳显摆的话头,起身郑重朝宁凭舟抱掌行了一礼,垂睑正声道。
宁凭舟轻轻点头,不见喜怒。
齐涧生见状,一眼瞥向祁阳。
“亚父你可得说话算话,不许生我的气啦。”祁阳气呼呼地嚷了一声,立时脚下灵光大作——齐涧生早在小院八方布下屏蔽的阵法,故而也不怕惊扰了村人——须臾化作一头一丈长、三尺高、浑身遍被银色纹理、背上生出三对金翅、瞳如金铃、目视眈眈的大白虎。
而后,这威风凛凛的大猫,便在花坛下卧倒,翻身、打滚、打呵欠,朝宁凭舟撒起娇来。它体型庞大,又不敢撞坏了院子里的东西,动作只得慢悠悠的,平添一分滑稽可爱。
宁凭舟到底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流金一般、根根翮羽分明的翅翼。
“宁凭舟,修界中人。”转身稍退半步,向齐涧生回了一礼,旁的不愿再说。
齐涧生面上终于露出笑意来,忙不迭道:“阿九、凭舟,夏日昼长,这会儿午食早过,晚膳却还早,正巧我新作的几样小食、备了好茶,垫一垫肚子再好不过——还请贤弟赏光。”语气十分恳切。
宁凭舟没说话,却也没有拒绝。
齐涧生于是往返厨间忙碌起来,不多时,茶点便在天井下的石桌上摆开。
茗茶便有莲花茶和荔枝膏调的饮子,还有一大盏浇着乳酥、果浆,点缀着瓜果,冒着寒气的细冰,名曰酥山,正是京师如今风靡一时的冷饮。
点心也满摆开数碟,掺了薄荷的茶糕、入口即化的油浴饼*、松软香甜的蜜食、橙黄透亮的杏脯……
甜的之外,还有几样咸的小食,小馄饨、炸寒具*、萝卜糕……
宁凭舟便舀了碗馄饨,细嫩鲜美的馅儿,温热清淡的汤水,喝下去倒也服帖。
余光瞥过齐涧生,心道,难道他还注意到这几天自己一个人过活,饭食不过草草对付?倒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入微……
祁阳也复变为人身,他似独爱甜食,一勺一勺酥山吃得最欢快。
又拣起一块欲滴糖油的蜜食咬了口,听得前院嘎嘎之声再度响起,忍不住皱着眉问起:“亚父,我瞧着那只花鹅倒是精怪得很,好像不似凡间生灵呀。”
“特别是一见到我、跟那些低阶小妖似的,怕得不行。”妖皇作为妖界之主,凡妖类面前天然有血脉威压,特别是普通低阶妖族,见之唯有顿首称臣。
“那便是你十二堂姨家鸿雁族的表哥,”齐涧生淡淡出声,“他在人间失踪时,你还小。”
祁阳喷出一口饭来。
“……”宁凭舟给自己倒了杯莲花茶*,初夏时将茶叶扎进未开花苞里,而后晾干窖藏,如此泡开的茶,连升起的白雾都浸染了香气,遮掩住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
“这下知道一个人出来有多危险了罢。”齐涧生冷觑一眼。
被点到的祁阳讪讪,犹自不服:“亚父,你在人间过得舒服又逍遥,可知我一个人、啊不妖成日待在荼郁大殿,批那批不完的奏章,断那七大部八大族的公案,听那照本宣科的功课,还要听那一群老家伙诘屈聱牙,好像给我添堵,他们就高兴了!”他越说越气,小脸皱成一团,“不来找你,我还能来找谁!”
“怎么,”齐涧生波澜不惊地倒了杯茶放在祁阳面前,还给宁凭舟续了杯,“谁又惹我们少君了?”
“亚父!”祁阳跺脚,转头便道,“宁道友,你也评评理……”
妖族于人修也不愿踏足的险峻之地开辟洞天,合称妖界。它们尊奉血统最古老纯正、实力最强悍者为万妖共主,即是妖皇,为了避免非天生相克的自相残杀,实行禅让制。
妖界有四大荒、三大泽,山谷河湖不计其数,世上所有妖类以族群为聚、各自据居其中,皆以族长制自治为主;又有草木鳞羽兽介蠃七大部十大顾命长老坐镇旸庭,共同议事又相互制衡,辅佐荼郁大殿之上的少君治务理政。除开祀戎外交的大事,也就是处理各部族递来、或旸庭巡察妖界上报的奏表,批复涉及妖界的大小事务,以及非常重要的、断决各族内或之间的诉讼公案……
而近来……
“头一件,便是狐族,”祁阳皱眉,“亚父宽宥于他们,只令其回归东荒族地。这才安分了不过数十年,他们便有些心思活络,这些年来……”他面色微红,“频频以俊少男女联姻于各部族,仿佛这般便能在妖界立足似的。”
“最近一回通婚的,乃是紫貂族世子——兽部新秀的望族——和雪狐一脉的二少主。狐族极为重视,陪嫁的一样宝物,名叫什么‘紫莲台’,说是乃雪狐族镇族之宝,一千年才结一枝花苞,又以玉髓炼化一千年才成法器,总归是对妖有大好处……谁料此物竟在送嫁的途中、快进入紫貂族族地时丢失了。”两千年的灵材,在妖族中也算珍宝,但祁阳许是好东西见多了,语气倒是漫不经心。
“狐族却是一口咬定了不是丢失是失窃,紫貂族也大肆搜寻排查了一圈儿,动用了各种寻灵之术,却还找不到宝物踪迹,只查到其特殊灵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火鹿一族的族地丹枫谷附近。”
“貂族、狐族异口同声,想要让旸庭施压于火鹿族,火鹿族自然不认。亚父你也清楚,兽部之中,食肉氏以虎族为首,长久以来势大,连十大长老都独占一席;奈何有蹄氏对其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交游甚广,也不是轻易俯首的。”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修得人性的妖也不能免俗,宁凭舟跟着听得一段八卦,不由暗道。
“哼,你不在,他们只看本君辈分小、面皮薄,便天天不是告状翻陈年旧仇、就是请托那些个在我面前说得上话的长老来陈情,”妖界各部族关系盘根错节,恩怨情仇可以上数十代,可谓是斩不断、理还乱,在十大长老中,也各有结盟交好,“那几个老家伙也是被收买了,非但不帮我弹压这些目无尊卑的,反而当着我的面就敢争论偏帮,扰得我脑仁疼。”
“要是亚父在,他们何敢如此放肆!”祁阳一拍案,扬头道。
齐涧生不置可否,细细听罢这桩“纠纷”,沉吟几息,方出声,“还有呢?”
“亚父你怎知道?”祁阳愣了一下,惊叹出声。
“第二件事,说来更是……”他面上一红,露出颇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闷声道,“前儿虎族大长老同我表舅银虎族族长来荼郁大殿请安时,不知怎的说起我马上一百五十岁正经成年了,是时候准备选妃大事——”
祁阳双掌按住脸孔:“当着我的面,就讨论起命兽部各族遴选各脉佼佼之辈,如何如何,还问我喜欢男妖还是女妖。又道当年妖皇便是广纳后宫和义子义女,以此维系妖界各部……”
“咳咳,本来我还只是想想来找你,听了这话,才不得不连夜就想法子跑来了,”祁阳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表情夸张,“不然这会儿,我就像那案板上的肉,要被抬上称称斤算两了——这回你可得帮我!”
齐涧生叩击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也罢,”他沉声开口,转头朝身侧看去,眉宇间的沉色瞬间散去,化为晏晏笑意,“凭舟,近来无事,不知可愿赏光来我妖界一游?来散散心,也看看……我的家乡。”
“啊,我?”宁凭舟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心头已百转千回。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你若有正事,我怎好打扰……”
一旁祁阳瞥见齐涧生给自己使的眼色,连忙拍着胸脯开口:“别呀,宁道友、宁世叔。”又絮絮劝道,“你不知道,我们妖界风光与人间、修仙界可是截然不同,看过绝不会后悔的!你是亚父的朋友,便也是本少君的朋友……啊不长辈,来了定然是作上宾招待,不必担心一般妖族打搅于你……而且现下人间酷热,妖界却有的是沁凉解暑的地方,来消个夏也是好的呀。”
……
“凭舟可打理好了?”是齐涧生叩门的声音。
被一大一小缠了几日,宁凭舟终是应下了妖界一游的邀约。
说来,这一百八十年他自凡俗中人成为修士,游历九洲四海,却还真没踏足过妖族地界,只知那也是一片广袤之地。修仙一场,识天地之大、体万物之情,若三界只见识过其二便阖眼,到底有些可惜。
故而,心中最后那点别扭倒也消散。
“田地房舍好说,”宁凭舟将他让进来,指着花花草草刚修整完、零碎家什都搬进了屋、瓦顶门窗也加固好的干净庭院。
这几日二人皆已向村里人透露过要一道出远门的消息,也寻到了人代为打理食铺、田地。至于房舍,齐涧生移动了几块阵石,将宁家小院也揽进了防护阵法中,如此不消再担心。“只剩下将阿芒送去林家,由他们看顾这些时日……倒是有些不舍。”宁凭舟不由道。
不过到了隔日出发时,除了齐涧生、宁凭舟,队伍里还多了三小只——依旧以虎皮猫示于人前的祁阳,花鹅,和因花鹅叫得凄惨不愿分开而一起带上的小青牛阿芒。
*油浴饼:来自宋·陶榖、吴淑《清异录》“见风消(油浴饼)”。
*寒具:馓子
*莲花茶:来自元·倪瓒《云林堂饮食制度集》“莲花茶,就池沼中,蚤(早)饭前、初日出时,择取莲花蕊略破者,以手指拨开,入茶满其中,用麻绳扎缚定。经一宿,明蚤(早)连花摘之,取茶纸包,晒干。如此三次,锡罐盛,(封)口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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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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