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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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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宇的生日会在假期的第二天下午,答应参加的同学多半一放假就开始赶作业了。
郑宇告诉他们的地点离程信家最近,所以赵祁几个就先去程信家里写作业,再一起过去。
文重布置的作业少,盛光源一早就写完,这时候只在许明阳书包里装了本额外的数学资料来写,一边写一边吐槽:“哎为什么你们理科写立体几何有向量我们不给用?这一道题下来真的会写自闭的。”
程信没有感情地笑:“小源源我跟你讲,不要以为用向量就很简单了,比如我,每次写了一堆以为自己对,但单位向量永远有个坐标会写错。”
“你练少了。”赵祁写完了作业,正在给程信整理题目,闻言翻开了几何作标记,“我给你圈点题,你在集训有空的时候可以拿去练练手。”
“……”
程信仿佛能看见自己把素描纸当草稿纸来用的模样。
正说话间,程信的房门忽然被敲了两声,没经应答,外面的人就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好看,不轻不重把手里的水果盘丢在几个人围着写作业的茶几上:“姜姨让我送的。”
他动作大,盘里放的一个橘子骨碌碌滚了出来,程信接住,丢给来人:“我说你慢一点行不行,盘子都给你打碎。”
程挚接住橘子,反手又丢了回去,转身欲走,就听见程信在和其余三个人说:“不要在意,那是我弟,其实他可喜欢我了,就是不好意思说。”
他回头“呸”了一声:“你自恋什么,我才不喜欢你!”然后转身出去,又“砰”地关上了门。
程信无奈耸肩:“你们看吧,就是一小孩脾气。”
程挚是程信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一岁。其实这小孩在小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喜欢黏着程信,声音软绵绵地要和他一起玩。不过这人越长大越不可爱,程信姑且称之为“长歪了”。
“他一直这样吗。”赵祁问了一句,又不像在问,似乎是在思考。
“没有啦。”程信剥了个橘子,“他小时候挺可爱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很冲,但对我也就还行吧。”
赵祁闻言没再说话,又开始给程信圈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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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了,几个人准备去郑宇通知的地址。
空气里已经慢慢浸透了初夏的温度,重瓣樱早在前段时间的暖风中被吹落了满地,现在只剩下一树红中泛着绿的叶子。
他们刚到,就看见约定好的游乐场门口已经到了好几个人,郑宇就在其中向他们招手:“哎!这儿呢这儿呢!”
理重和文重的人互相熟悉,在分文理科前也有不少是在一个班的,所以这次郑宇的生日会也来了不少文重班的人。
待人来齐,一群人吵吵嚷嚷进了游乐场,声势浩大。似乎少年就是这样,爱扎着堆往热闹地方钻,人人都是不甘平静的主儿,总希望自己的青春时光可以更明亮一点,更热闹一些。
进了游乐场后并没有什么组织可言,谁和谁关系好,就互相拉着去玩想玩的娱乐设施,懒得动的几个男生女生就坐在一起开局游戏,毕竟这家游乐场不要门票钱,只需要玩哪个项目付这个项目的钱,也不算浪费。
程信本想拉着赵祁和自己一起玩,不过赵祁对这些无感,只想找个有树荫照拂的地方背一背英语单词。
于是程信就和盛光源一起玩去了,等他俩把所有刺激项目全都过了一遍场之后再回过头来找赵祁,发现他静坐如钟,在周围一片热闹的景象里,他却可以沉得住气,将书本一页页翻阅,记到心里。
在落日余晖中,在树底阴凉下,端坐着的少年神色认真,自成一副画。
只需一秒,程信就能被他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他靠过去搭上他肩膀:“喂……赵祁,你这样不太好。”
赵祁见他来,合上书,对他刚刚的话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我刚刚已经听到好几个家长说自己家小孩就知道玩儿了,然后指着你说看看别人家孩子,出来玩都知道带本书。”程信哈哈笑道,“学委,我觉得你会成为那几个小孩的童年阴影的哈哈哈哈哈!”
“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郑宇不知道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看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联系大家集合一下去吃晚饭。
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前去郑宇订好的吃饭的地方,不多不少围了一大桌子,每上一道菜,有人还没看清全貌,等转到自己面前时就已经没了。所以这帮人也不顾什么餐桌礼仪,也不注意什么形象,菜一上桌,十几双筷子就全都挤了过来,见缝插筷,也不管是荤是素,捞到就是赚到。
之后不知哪个男生带的头,说喝饮料不过瘾,要尝试一下喝酒,于是这生日会转变成了比酒大会,在场的或多或少都被灌了啤酒,虽说度数不高,但也耐不住喝的太多。
到最后整个包间犹如群魔乱舞,有的人喝多了上头,抱着酒瓶子唱“朋友一生一起走”;有的人哇啦乱叫,抱怨作业太多;女孩子们只尝了个鲜,抿了一小口就放下杯子,凑在一起看男生们千奇百怪喝醉酒的样子。
程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没主动要喝,却被人劝了一堆酒下肚。这时撑不住,自己乖乖下了桌,坐在沙发上缓神。目光却是一刻不离还坐在桌边的赵祁,看着他在热闹声中独自沉静,也不知怎么,忽然就觉得好心疼。
“真是的……这群人怎么都不和赵祁玩嘛。”
他喜欢的人,过分安静了。安静到,融不进大家的热闹里,总只身一人,像是和周围的一切都划了分界线。
不过没关系啊。如果赵祁愿意,他程信就可以陪着他一起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干,或者随意拉个小话也好。
“在看什么?”罗示走过来,坐到程信旁边,“你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很久了,好歹活动一下,不然对脊椎不好。”
程信自认脑子还算清醒,就是醉得厉害讲话有点慢:“我感觉……你就像是个爱好养生的大伯。”
说着还拉住罗示往自己这边歪:“我这样可以看他看得很清楚。你看见了吗,他好好看。”
罗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不能确定他看的是秦静静还是另一个女孩子,心里泛酸的同时却还是陪他说着话:“原来阿信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吗,都没告诉我。”
“女生……?”程信停顿了一会儿,“赵祁是女生吗?我居然没发现?”
这回换成罗示顿住了。
确实……顺着程信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是赵祁。但罗示一直认为程信不会是同性恋,所以刚刚在心里也就自然而然想着的是程信喜欢某个女生。
同性恋啊……罗示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知道同性恋者有多不受待见。
所以即便他自己是,也不希望程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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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祁大概是整张桌子上除了女生喝的最少的一个。大家总觉得赵祁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平时他是不会参加什么班级聚餐之类的活动的,今天居然来了。不过就算他们兴奋想逮着这个机会多灌赵祁几杯,最后也还是碍于赵祁面瘫的脸,忍着没继续。
所以在这张桌子上,除了抢不到菜以外,赵祁还是满身轻松。他回眸,对上那只醉鬼有些湿漉漉的目光,便起身向他走过去。
见他过来,醉鬼很开心,目光紧紧黏着他,恨不得直接长在他身上。
“要我送你回家吗。他们也快散了。”赵祁看着程信懒散地趴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觉得他估计是想睡觉了。
“嗯。”程信伸手揪住赵祁的衣袖,借力站起来,感觉脑子里摇摇晃晃发着晕,索性就靠到赵祁身上不动了。
本以为这只醉鬼能像上次喝醉了一样安静,没料到这次是格外的闹人。话多得很,但丝毫没有逻辑,就像是无意识的梦呓,叫人听不明白。
说着说着还唱起来,这回倒是能听清楚了:“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曲折的转音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赵祁觉得应该想个办法让程信停下来,免得他第二天没断片回忆起来自己干了什么想要钻地洞。
“我们玩个游戏。”
看到程信闭嘴等他讲下去,他便说:“我们比比谁更安静,怎么样?”
程醉鬼愣了两秒,似乎是在脑子里消化赵祁的话,半晌他终于想清楚,却露出了有些可怜兮兮的神色:“其实赵祁想让我别吵可以直接说的,我可乖了,说一下就不吵了。”
若不是程信在清醒时绝不会做在街上大叫这种有损他形象的事,赵祁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醉了。只是这人连醉了都能想这么多,着实让赵祁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赵祁思考片刻,“比谁更吵?”
几年之后,甚至很多年之后,赵祁再回想起今天晚上闹的这出,都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是太迟钝了。
明明从来没有吵闹过的人,却会为了讨一只醉鬼的欢心,在大街上陪他一起唱歌。吹着晚风走在路灯之下,丝毫没有美感可言的歌声惹的路人频频回头观望。有人笑说这俩孩子感情真好,也有人骂他们吵闹,可不管怎么样,还是一起走完了全程。
真是好迟钝,居然没有早点窥破自己早就在心里,动了对这只小醉鬼的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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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连哄带拉把程信送回了他家,结果反被程信拐到了他房间,还上了锁。
程信房间很大,有一个独立卫生间,隔壁就是他的画室。画室和他房间共用的墙上凿了门,据他说这样就可以把画室外面的门直接锁上,不用每次都开门锁门。
程信去洗澡,赵祁就给他家长打电话,说是今晚要留宿同学家。电话那头自是连连答应,希望他和同学搞好关系,最好别回来了。
他的父母因为他的病,一直想让他多和同学接触,不要整天闷在房间里写作业。所以这段时间,赵祁又是网络聊天,又是出去聚餐,让他们觉得,赵祁的病似乎有了好转。
程信洗完出来赵祁便去洗,两个人都洗漱好了,一看表,距离他们正常的休息时间还差了很久,即使程信喝醉了,强大的生物钟还是让他没有什么困意。
程信就拉着赵祁去他的画室,说是要带他参观艺术殿堂。
画室不乱,画好的画多半装了框,和画材摆放在房间一侧。画室的正中央是架在画架上的刚完成的画,对着落地窗,画的正是程信前段时间说着要画的银杏树。
另一侧单纯用来休息,铺着一块地毯和几个坐垫,地上随意放着几本书,角落里还放置着一个不大的柜子。
赵祁和程信坐在坐垫上,倒也不像刚刚在路上那样吵。程信抱来一本厚厚的速写本递给赵祁,眸子依然湿漉漉的,是透着些水色的明亮:“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赵祁翻开,刚看了一眼就怔住了。再往后翻,不出所料,全部都是一个人。
是他赵祁。
各种神态,各种着装,有认认真真的速写,也有随意勾的动漫小人,但不管是如何表现出来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赵祁。
每一页不仅仅有他的画像,还贴了程信四处搜集的小花小草,对应起日期,便是春秋冬夏。
这本子已经被加了很多页,最新的一页是一周前,最早的一页是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八年前的无尽夏花瓣早就已经褪了颜色,可他仍旧还好的留着,连着那个七月还很稚嫩的赵祁,一并留在了这个他说是“最珍贵”的本子上。
可是为什么他赵祁触碰不到呢。
他可以解答很难的题目,可以理解百科上标注的词语的意思,但是他的心里却体会不到任何感觉。
就像生长在北极圈的生物无法感受初来此地的人的寒冷,他习惯了浸在冰天雪地里,早早麻木,不知道初来乍到的人会被冻的有多疼。
是什么感觉呢。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是在面对程信时,所有的朦胧都变得清晰的感觉吗。
程信自然不知道赵祁在想什么,依然乐呵呵地炫耀自己最宝贝的这个本子。
而后他抬头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这人好没意思,都不说话。
也不知道是酒精驱使,还是别的什么想法,迷糊着的程信就是本能想要和赵祁亲近一些。
所以,一直发着怔没说话的赵祁忽然感觉到唇上的一点温热。
程信,在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