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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真心”与 ...
竹云馆外间厅阁,钟霓从榻上慵意起身,临走前,随手将一串钥匙丢进楚逍行怀中,没好气道:“自己开!”
***
自那晚钟霓借着醉酒与楚逍行“和解”后,二人关系和缓些许,至少面上能心平气和的言谈。
钟霓若无事,便来竹云馆坐坐,不知为什么,在楚逍行身边,她感到心神安宁,连这次风死咒的发作症状都轻了许多。
二人半卧在暖榻上对弈,一刻前用过午膳,钟霓饱腹后困意来袭,几个晃神间,被围杀的举步维艰。
楚逍行倒是游刃有余,边看书边执棋与钟霓下的有来有回。
忽觉钟霓好一会举棋不定,楚逍行拿下挡面的书,只见她直勾勾盯着棋盘,人仿佛定住一般。
“钟霓?”楚逍行试着轻轻唤道。
钟霓懵懵地抬头瞅他,楚逍行愁着她这模样甚是可爱,神似吃不到果子的小松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欲捏捏她的粉颊。
钟霓习惯性的后仰,楚逍行怔楞一刻,手停在浮空中略尴尬,随即收回手,恢复常色。
这一下弄得钟霓丢去困意,心思一拐,狡黠道:“楚逍行,我要把焦菊夕卖去天芳楼!”
楚逍行苦笑,悱恻她不至于因为要输一局棋就心情大坏吧,莫非还是方才自己的“诚实”操之过急?
“…………我又怎得惹你恼了?” 他这几日表现得很“乖”呢,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哼,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钟霓无理取闹道。
“她骂你了?”
“总之,她的生死,取决于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之前谁说他没资格谈条件来着,善变!
赫连钟霓抓了一把棋子撒在棋盘上,再往他那侧呼啦一推,撇过头去,耍赖道:“你输了!”
“我怎就输了?”他笑,他刚刚明明快赢了。
“我说你输,你就是输了!”
楚逍行无奈,拖着铐链收拾残局,好在跟之前下毒和扮成清莲戏弄他相比,她已经收敛不少。
鉴于他这两日表现尚可,“人美心善”的阳朱郡主非常“体贴”的将他脚上、腰上的铁环去了,楚逍行猜测如果保留手铐是为限制他行动,那不摘脖圈儿纯粹是这女人的癖好。
方才下棋前,她看似心疼的替他上药,净白玉指轻柔地绕着他腕抹匀药膏,楚逍行被她来回摩挲的不太自在,毕竟也是成年男子,她倒是一门心思上药,他却被抚摸得呼吸急促,身体颤栗。
楚逍行右手放在她那任其“摆弄”,左手拿起书佯装研读,尽量避免视线向钟霓处偏移。
钟霓努嘴让他换只手,不经意地问句用不用撤去链拷,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逍行本就僵直的身躯崩的更紧了。
“有什么条件?”楚逍行试探性问道。
钟霓被他这么一问,顿住手上动作,抬起清眸,反问:“得看你还有什么能打动我?”
思虑片刻,楚逍行道:“我的真心。”
钟霓十分顺手的拉过连着脖圈的铁链,楚逍行借势靠近,两身隔着案几,双首相近,瞳眸相视,呼吸相闻,眼看他英挺的鼻梁快要蹭到她粉嫩的鼻尖,钟霓冷笑:“怎么,你的‘真心’现在还不是本郡主的?”
楚逍行浅笑道:“还不是。假如我说‘是’,你也不会信。”
说完,他反握钟霓的手,引它按在心口,无所畏惧地开口:“很可惜,‘它’现在还不属于你,除了‘它’自己,谁也拿不走。”
楚逍行长目逐渐迷离,生出几分情思 欲意,继续低声引诱钟霓,缓缓道:“‘它’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你不要么?”
钟霓能清楚的感受到他胸腔中的炽热狂跳,但因联想到清莲同样的“举动”,一个直接给她,一个却让她去“拿”,高下立见!
“哼!”钟霓双手一抽一松,楚逍行差点仰后栽倒,“我看这链子你还是不要去了!就应该栓到你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收下!”
话虽如此,但楚逍行知道钟霓还是“收下”了他的“贿赂”,既然她没有再惩罚他,说明她是默认了“交易”,她此刻没有愤身即去而是选择仍呆他屋内,就是最好的证明。
沉默片刻,钟霓踢踢他小腿,直言道:“我要下棋!”
楚逍行欲唤下人布置,却被钟霓用力一踢打断,人家高抬玉指点点柜间层格,熟练地使唤他道:“你去拿棋盘!!”
***
惜菊楼内,菊夕怔然望着云锦屏风发呆,她越琢磨越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与那“不讲道理”的赫连钟霓定下赌约。
赫连钟霓狡猾如狐,只与她定下赌注和赌约内容,却未言如何衡量,谁来评判楚先生是何种表现才算得上“心里有她”?
万一自己认为“不是”,赫连钟霓认为“是”呢?
反正规则是赫连钟霓定的,即便最后她输了,也无旁人证明赌约的存在,抵赖不认便是。可有旁人作证又如何?她若想反悔岂非易如反掌?
菊夕此刻顿觉自己已落入她的陷阱里,头一次体会到楚先生所说的无力,权高位重之人,会有千百种法子玩弄你,你反抗不过,只能选择陪他们玩他们设的“游戏”。
深思懊悔的菊夕未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吃饭!”杨曦斥声,放下食案。
动静陡然袭响,吓得菊夕一个激灵,吃饭而已,何至于如此正颜厉色?
菊夕万般不想与他整日相对,相较之下,她宁愿面对赫连钟霓那个讨厌的女人,至少那女人长得赏心悦目;或者换之前监视楚先生的梅侍卫,武功虽高,但不会恶狠狠地待你,平日里跟不存在一般,样貌丰神俊朗。杨曦这人,倒不丑,皮肤是黑黄些,不过细悉三庭五眼,还蛮周正,五官组合起来看上去凶神恶煞,实则算得上有福之相。当然,他这张凶脸画下来也完全能贴在门上辟邪。
“你还吃不吃!”杨曦打断她的出神,菜他给布好,碗碟筷箸他给放她跟前,她不吃却纹丝不动地盯着自己发楞,听得他斥问,她索性咬着筷箸歪头端详。
杨曦:“有话就说!”
菊夕半吞半吐:“杨侍卫,你……为何不吃?”
杨曦不解,心道她前几顿吃的不挺畅快?怎的这会子犹豫?
“没毒。”他解释道。
“我不是问这个。”菊夕哭笑不得,他居然想到“下毒”去了,“我的意思是怎么不见你休息进食啊?”
杨曦:“你不用管。”
她当然不用管,饿死才大快人心,省的整日阴魂不散的在她面前晃悠。只不过她实在好奇,王府里的侍卫都是铁打的吗?那梅侍卫也没见其休过息吃过饭。
菊夕调侃他:“赫连钟霓不会为了惩罚你,连饭都不许你吃吧!”
“休得污蔑郡主!”
杨曦一激动,面容扭曲,更显他凶狠。
菊夕头一缩,阴阳怪气道:“你对她还真是忠心耿耿。”
“我是对敬王府!”
“不一回事嘛!”
“你不懂。”杨曦不愿再与她多言,敬王府三代皆对他家有恩,他立誓尽忠,况且,王爷不在府,郡主就是王府唯一的主人。
菊夕小声嘀咕:“我是不懂,反正不过是给达官权贵当走狗。”
“砰!”
杨曦忘记控制情绪,一不小心踹翻了漆凳,忽忆起郡主那日的言语,遂双拳握紧,强压怒火,不过此举依旧惊到了菊夕。
杨曦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你!不!懂!”
什么叫“她不懂”?菊夕被他吓过之后,心中也腾升起一股邪火,恐吓她?让她闭嘴是吧?偏不!
“就你们敬王府的主子是人,别人就不是人了?”哼,她还有脾气呢,菊夕干脆放开了与他叫板,“在你眼中他们是大好人,在我眼中就是大恶人!”
她继续怼道:“本来,我们试碧山村的人们生活的好好的,你们郡主一来,带兵搜遍整座山,搞得人心惶惶不说,还把我们村仅有的教书先生给掳走,村里的孩子们如今要想读书,得每日翻山涉水,走险路过危桥,到十里之外的镇上学堂,穷山村的人家们根本交不起学堂的修脡。”
菊夕言辞激动,说着说着自己红了眼眶,杨曦在一旁静静听她发泄。
“是,我是喜欢楚先生,我仰慕他的为人,敬佩他的才学,我对他好,也确有私心——我希望他能多教授学问给我弟弟。但我来这里,只是想带他回去,我们祖祖辈辈穷命,生在大山,死在大山,一辈子走不出去,即使出去也对外面的世界茫然,被人看不起,被人骗。”
“你知道吗?我到奉阳府,状告无门,还差点被县令儿子抢去当小妾,他带着家丁将我关起来,不给我东西吃,用鞭子抽我,让我屈服,可我死命不从,终究还是抓住机会逃出来了。他不过是个县令的儿子,丁点儿权势便能鱼肉百姓,欺压的你喘不过气,甚至要你以死相逼。而赫连钟霓对楚先生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与那败类县令儿子如出一辙吗?”
杨曦被她抓住衣襟质问,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静默地看着她。
菊夕终是强忍不住落下一滴泪,哽咽道:“所以,我一直告诫我阿弟,一定要考上功名,走出去,摆脱困苦为人欺的命运。我多苦多累做多少活都可以,只要我阿弟能读书。而在试碧山,只有楚先生愿意留下教孩子们。”
“你们,能把楚先生还给我吗?”还给试碧山的孩子们。
许久,杨曦扯下她紧拽不松的双手,平静开口:“可你说的这些,归根结底的原因不在郡主。她绑人回府确像‘恶霸’行事,但杨某相信郡主的为人,她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况且,你真的认为楚公子会永远甘心呆在试碧山?他那样的人,一看就非池中物。”
菊夕退坐在凳上,闭眸摇头不想承认。
杨曦仍道:“对我来说,只用明白是老王爷从陶王叛乱一局中救下我全家;是将军夫人在无人敢医我娘的痨病时,愿意诊治且施金药;是郡主替我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将她从青楼里赎出来,安置在不错的人家。这些,足以让杨曦此生为王爷和郡主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纵使郡主‘作恶’,可于杨曦,她是恩人,只要她吩咐,我都会去做。像杨曦这般受王府恩情而为王府效力的人还有很多。王爷和郡主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郡主不过十五载岁长,做过不少你看不到也想不到的事,她从不须要别人对她感恩戴德;恨她的人,不差你一个,骂她她也不在乎,她有她要做的事。只余一年时间了,她能停下来,真正为自己放纵活一次,哪怕逼迫楚公子是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大罪过,只要郡主颜悦,杨曦宁愿背上‘助纣为虐’的骂名。”
“只余一年时间?”菊夕听到关键,睁开眼睛,疑惑看他。
杨曦脱口而出后,懊悔这话本不该与她说,遂不再多言。
扶起被自己踹翻的漆凳,替她收拾好稍显混乱的房间,一通忙碌后,来到她面前收食具,待食具都放至食案上,杨曦支支吾吾地向她道:“我……我方才过于冲动,态度不好,吓到你了,对不起。”
杨曦低头垂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菊夕依旧坐在凳子上不动,无言,亦无生气般,凝视杨曦的一举一动。
“我知你厌我,不想看到我。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不等她表态,端着东西步至门槛前,停步,偏头侧目,有些话他觉得还是说出来为妙。
亮光模糊了他的侧颜,菊夕怔然听他道:“即使日后你阿弟及第成名,带你们一家走出试碧山,可试碧山村,还是试碧山村,什么都没改变。”
斑驳枝叶影打在青石地砖上,摇摇晃晃,无凭无依,徒留她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最后他说那话:“还有,为何一定得是你阿弟?你自己就不可以吗?”
***
晚膳时,红美苑的小厨房为拍郡主马屁自创新菜品“蕉叶蒸雁心”,钟霓尝个鲜,品着口感尚可,赏了小厨房下人银两,并命人给各院的“贵客”们都送去一份,还特意传话让竹云馆的楚公子别忘给新菜取个贴合的名儿。
清莲拈着手绢沾去钟霓唇上油沫,问她: “您说这楚公子焉能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心’? ”
“不知。”钟霓吃完食,略撑着,不想思考,不想动弹,躺在榻上滚了个身,懒懒道:“不过,倘使他能令我满意,当能令菊夕心知肚明。”
“郡主,你怎知他会以‘真心’为筹码?”
“他除了这个,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还有别的能让我看得上的么?”
清莲思及,是这么个理儿,旁的东西于郡主是添花物什,她不缺,更不稀罕,楚公子必定也懂得。
今儿十五,月悬高头,钟霓一时半晌消不下食,清莲强拉她在院里遛弯,两人绕着枯荷浅塘闲步。
散去些饱感,钟霓坐下微荡秋千,向身后的清莲提及这两日该差人去青香坊查查账了,听说近日收益可观,赚了不少,赞那关家姐弟确实是做生意两把好手,清莲应她明早就去办。
“天芳楼那边也派人敲打敲打。”钟霓点脚止住秋千晃动,愠声:“告诉他们老板,再敢耍小聪明暗地里挖青香坊的姑娘,本郡主随时让他天芳楼充公!”
月斜梢间,二人感凉,小厮仓促踏夜赶回红梅苑,向赫连钟霓禀报楚逍行的回话。
“回郡主,楚公子说这菜用材不全,是半成品,他不会取。”
钟霓惊讶:“哦?他可有说缺了什么?”
“郡……郡肝。”
沉寂移时,清莲就着半明半暗的灯光抬眼看郡主,能清楚地感到她在压着气,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可还说旁的了?”
“没了。”小厮答完话,亦能感到郡主强忍着怒意,偷瞄得清莲眼色,立刻识相地补道:“不过,小人退下前恍惚听楚公子自语道什么‘雁心搭配郡肝乃是绝佳风味’。”
小剧场:
楚逍行:我的真心,它就在里面,谁也拿不走,你要吗?
钟霓:不要!血呼啦差的,瘆人!
楚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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