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十二相识

8、不相谋世浊子独清 问心无愧

　　第八章

　　第三日凌晨，王锁烟再次发起高热。太医院忙得晕头转向，院令跪在地上，低声给皇帝解释他的药方。

　　天乾帝听得头疼，转头去看王锁烟。
　　她漆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小脸烧得通红，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像是受了伤的失落蝴蝶，栖息在她紧闭的美丽的眼中。

　　他一见她这个样子，心就疼得像要滴血。

　　“朕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太医院令磕了个头，颤声说：“贵妃娘娘体弱惧寒，在窄巷时淋了雨，再加上之前……”院令停顿了一下，“贵妃娘娘刚刚小产，身体还没有恢复……”

　　院令的声音越来越小，天乾帝却听得真切，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他怎么会不知道。

　　半个月前王锁烟小产，窄巷那日他把自己关在石渠阁里，满脑子都是王锁烟躺在血泊里，面色苍白的样子。
　　他并不十分在意那个孩子，他怕失去王锁烟。

　　“这么持续高热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天乾帝声音低哑。
　　“老臣定拼尽全部医术救治……”院令战战兢兢道。
　　“朕知道了。”

　　又一碗汤药下去，王锁烟睡得满身是汗，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了，口中是模糊不清的呓语，天乾帝始终在她身侧，忙俯下身去听，他听到她说的仿佛是“血”。
　　天乾帝挥了挥手，太医和内侍轻手轻脚地退去，他俯下身，把王锁烟连着被子一起抱在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没有血，烟儿不怕，我在呢。”

　　好在这一次高热之后，王锁烟好了不少，哄着她重新睡下，天乾帝换了一身衣服，没理会守忠劝他休息的建议，传唤廷尉寺少卿在石渠阁觐见。

　　楚别情在殿外听到两声咳嗽，走进去时天乾帝手里拿着帕子，正掩口轻嗽。
　　“臣楚别情参见皇上。”
　　天乾帝抬了抬手，“楚卿平身。”
　　天乾帝三岁登基，今年十八岁，前十几年一直是托孤大臣裘鹤白掌政，直到天乾帝十七岁，笃赫挥兵孤雪岭，年轻的帝王怒掷青石砚，御驾亲征，率三万精兵在不劳山突破重重包围，以少胜多，大获全胜，不劳山大捷也成为载入史册的历史性胜利，是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佳话。
　　天乾帝也因此亲政，今年是他亲政的第二个年头。

　　“神佑公主的案子，可有什么新的进展？”孤雪岭地冻天寒，天乾帝在不劳山苦战十日十夜，寒气入侵，身体始终不算太好，面色苍白，骨瘦嶙峋，几乎撑不起繁复的龙袍。
　　楚别情说了部分案件的细节，天乾帝缓声道：“公然在宫里行凶，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朕知道这次的案子非常棘手，可朕相信楚卿的能力，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天乾帝说得很平静，可是楚别情极其敏感的那根弦还是听出了话外音。
　　楚别情郑重收手：“陛下英明，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目前的局势并不乐观，三天后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祈福大典，公主的事瞒不了太久。”
　　神佑公主的传奇人人皆知，她能来到谒齐天乾帝非常高兴，也为表联盟之诚，天乾帝下旨将祭天大典提前，这样公主得天授意，更能保万民平安。
　　却不想宫里发生这样的事，祭天大典反倒成了一道难题。

　　“朕已经吩咐了中书门下和御史台共同草拟方案，一旦事发，也不至于太过被动。”天乾帝深深叹了口气：“朕现在分身乏术，贵妃的病……”

　　贵妃小产的事情楚别情略有耳闻，天乾帝并不重欲，后宫妃嫔总数还没先帝天嗔帝的零头多，后宫秘闻也很少传出，这事楚别情还是偶然间听一个刚放出宫的宫女说的。

　　“皇上宽心，贵妃娘娘福泽深厚，想必不日就能好转。”
　　“朕知此事难于登天，但是楚卿，”天乾帝说：“朕需要你能在祭天大典之前破案，给涂兰一个交代，给万民一个交代，否则，谒齐将陷入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的境地。”说到这，天乾帝又是一阵咳嗽，“这、也是朕第一次主持祭天、祭天大典，楚卿，你应该明白的。”
　　楚别情敛眸：“微臣领旨，定不负皇上信任，在三日之内将此案侦破。”

　　天乾帝咳得脸颊潮红，他扶着额头，说：“除了神佑公主的事，今日朕召你过来，还有一道密旨。”
　　楚别情抬起头。

　　“羽林军中郎将徐舟野失踪了。”天乾帝低声道。
　　楚别情迅速垂下眼睛，于是天乾帝没有看到他眼中翻涌起的波涛。
　　“羽林将军百里连霏来报，徐舟野已有八天没有出现，也没有回府，羽林军三支小队四处寻找，也都没有消息。”

　　等等——
　　楚别情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终于碰到了什么关键点，这是他破案多年形成的直觉。
　　“陛下是觉得——这两件事可能会有联系？”
　　天乾帝摇了摇头：“朕不知道。”

　　“多事之秋，徐舟野这个节骨眼失踪，凶多吉少，朕担心背后会有更大的阴谋。”
　　楚别情心下一凛，问：“陛下可知，中郎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哪里？”
　　天乾帝答：“最后有人见过徐舟野，是在质子归国宴上。”

　　楚别情一愣：“晏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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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芷是被拖着过来的，她只穿着里衣，被泼过水之后混合着血污干成一块一块的，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血肉模糊在一起。
　　寇准的手下把她绑在木头架上，她的头恹恹的低着。

　　楚别情眼中的烛火跳了跳。

　　“和我说的疼，一样么？”楚别情问。
　　唯芷很慢的抬起头，然后朝楚别情脸上吐了口口水。
　　寇准吓了一跳，拿了锦帕过来，不想楚别情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起来，他用手擦掉口水印，说：“你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有招供的人。”

　　“我没有做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女孩目光凌厉的看着楚别情：“你想让我招供什么？”
　　“你不怀疑你的姐妹们吗？”楚别情笑着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唯芷一字一顿地说。

　　楚别情问：“神佑公主遇害那天，守夜的宫女里，只有你是现换过来的，为什么？”
　　唯芷看着他，倔强的不肯说话。

　　可这一招数对楚别情并不管用，他话锋一转，好奇似的问道：“你要不要猜一猜这个消息是谁告诉我的？会是你们一起的哪一个姐妹？”
　　“不管哪一个人，”唯芷说：“她都没有说谎。”
　　既然没有说谎，那她有什么理由恨她。
　　既然问心无愧，又何惧这些刑罚。

　　楚别情笑了笑，他背过手，悠闲地在狱中踱起步来：“有人告诉我，你和廷尉寺的某个狱卒联系紧密，你时不时就会拿着东西去找他，时间大多是在晚上，地点要么是鸣西桥那边，要么就是东边的延华阁，或者窄巷，能说说是为什么么？”
　　唯芷知道皇宫之中没有秘密，但她不知道别人居然可以把她的这点事调查得这么详细。

　　她轻咬了咬嘴唇，目光变得警惕：“你还知道什么？”
　　楚别情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语气也温和：“你还瞒了我什么？”
　　唯芷不说话，她到底没有经验，听不出眼前这个廷尉司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说多错多，她就干脆不说了。
　　楚别情却不看她，转头朝外面吩咐道：“带进来。”

　　唯芷缓缓扭过头，两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架着一个穿着狱卒衣服的人进来。
　　那名狱卒像是被吓破了胆，在两名壮汉放手的同时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少卿！少卿饶命啊少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狱卒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回荡在地牢里。
　　楚别情蹲下去，手肘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柴眷，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查到廷尉寺我自己的地盘上来，你还真给我长脸啊。”
　　“少卿！我错了少卿！”柴眷弯下腰，额头咚咚撞向地面：“她她她她的姐姐关在廷尉寺的地牢里，我我我帮她照看一下。”

　　“就只有这些？”
　　“还，偶尔还，让她进来看一看……”柴眷的声音越来越小。

　　廷尉寺地牢里关押的，要么是前朝重犯，要么事涉皇室机密，所有的狱卒都有保密义务，就连楚别情提审都要经过丞相司直层层审批，柴眷一个小小狱卒竟能放宫女进地牢，那就说明这件事情并不简单，至少不可能是柴眷一个人完成，他还有内应。

　　“少卿饶命，我就是贪她那点银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贪银子？为了银子出卖廷尉寺？”
　　楚别情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听得柴眷头皮发麻，他只能不断地跪地求饶，眼泪爬了满脸，还没说什么，就被迎面来的拳头打得大脑空白。
　　粘腻的血从柴眷额角流淌下来，也沾在楚别情的手上，他的腰腹部因为过激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心里的烦躁更甚，靴子踩在柴眷脸上，将他的伤口踩得变了形。
　　“柴眷，你最好实话实说。”
　　柴眷做廷尉寺狱卒十二年，最熟悉廷尉寺里那些令人胆寒的审讯手段，他也了解这位年轻气盛的少卿的性情，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对他下的最后通牒。

　　“我……真的……”一口血水堵在喉咙里，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脸上的靴子却加重了力度，柴眷眼睛里进了污泥，他觉得自己的颧骨被踩变了形。
　　“想好再说。”楚别情道。

　　就在楚别情压着狠意问话的时候，梅馥纶从外面进来，楚别情听到他的脚步声，立马抬起脚，力道突然消失令柴眷有些不习惯，他依然保持那个姿势起不来。
　　梅馥纶快步进来，表情不太好看，躲开柴眷之后到楚别情耳边低语：“外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