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十二相识

60、堂下高士魂断九天 赤华

　　第六十章

　　天乾帝提出的试行政策被裘相否决，这日梅氏家主梅拂衣在朝上提出新策改革，农忙时期将原本一部分士兵放出回乡务农，不必缴纳田税，农忙之后回归部队，这样一方面省了不少军饷方面的开支，一方面又为百姓减轻农耕负担。裘相本就不重军，自然能够同意，这项政策又与天乾帝缩减开支的意图不谋而合，是以双方难得达成共识，新旧党派之争渐渐平稳下来。
　　下朝之后，天乾帝心情不错，召见楚别情询问司业府案的情况。
　　楚别情将涂兰之事一并汇报，天乾帝表情凝重起来。

　　“若我谒齐真有细作，那么许多事情就有待商榷了。”天乾帝转而说：“幸而爱卿心细如发，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才能替朕敲响警钟。”
　　“陛下过誉了。”楚别情抱了抱拳。
　　“近来爱卿忙于刑案，又要追查细作，着实辛苦，好在廷尉寺卿近来身体好转，想必不日就能康复，回归廷尉寺主持大局。”

　　楚别情快速低下头，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僵硬。
　　片刻后他笑起来，惊喜道：“于老身体大好？那真是太好了，若有于老坐镇，必能很快揪出细作。”
　　“是啊，”天乾帝道：“晏将军推举一名神医，竟真将于老治好了。”

　　楚别情停顿了下：“原来，是托晏将军的福。”

　　从石渠阁出来，楚别情翻身上马，脸上再没了笑容。
　　他没有打马，晃悠悠回到廷尉寺，梅馥纶看到他，赶忙迎过去，到了跟前儿发现不对：“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我有些困了，先回去睡会儿。”

　　楚别情推开他回到后院，梅馥纶非常担心，他很少看到楚别情这般颓靡，可楚别情一副想一个人静静的样子，梅馥纶犹豫着没有过去。
　　楚别情真的睡着了，而且睡了很久，梦里他好像回到战场，穿着沉重的盔甲，手持一杆长枪，周围全都是死尸，他仿佛已经血战许久，筋疲力尽，周围倒下的有敌军，也有同营的士兵，和他并肩作战的人越来越少，对面还在发动攻击，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冲上来，他手上的长枪越来越沉重，天边的夕阳被染成血红色，他的眼前一片白光，早已分不清敌我，只是一味拼杀。
　　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这一觉睡得更累了，醒来一身是汗，窗外早已黑透，小狗窝在他的枕边，是唯一的温度。
　　楚别情把脸埋在小狗的毛茸茸里，稍微缓了一会儿，思绪才逐渐从战场回到现实。
　　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从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士兵杀出重围，一无背景二无家世，凭借锐利精准的眼光和独一无二的洞察力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只有楚别情自己知道这一路都经历过什么，他很少回忆过去，做梦都不敢，踩着尸体爬上来的滋味并不好受，楚别情不想再经历一遍。
　　他靠坐在床上，试图放松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陛下进来对廷尉寺的忽视，除了司业府一案再没有其他事情交待给他，正如楚别情所料，失了中郎将一职便失了先机，之后无论怎么补救都晚人一步。

　　楚别情俯下身，坐直了一些。
　　晚一步也没关系，只要还没出局就还有机会。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暂时的失意根本不算什么，破解眼前的迷局才是关键。
　　陛下的信任如风般缥缈，楚别情相信这次陛下的确保了晏惊寒，可也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塞翁失马，所发生的一切都做数，楚别情不着急，他要慢慢找出晏惊寒弱点，然后一击即中，拔除这颗眼中钉。

　　这次，他不能再大意，在查出有力证据之前，定不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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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青苍的府邸坐落于镐都中心，旁边就是仰圣大街，于青苍历经三朝，与裘相差不多年纪，是天乾帝的得力干将，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前些年开始于青苍的身体就不大好了，这几年愈发严重，连走路都不能，廷尉寺大案全权交由楚别情负责。
　　这日楚别情拎着珍宝和补品来到于府，门口小厮见是楚别情来了，连忙进去通传。

　　于青苍病了这么多年，朝中失权早已无人问津，也就楚别情一直想着他，时时探望，甚至他一直用的药都是楚别情提供，最近廷尉寺出现大案，朝臣见陛下钦派神医到于府，风向渐渐转变，也偶有官员到府拜谒。
　　前脚刚送走光禄寺府吏周域中，后脚楚别情就进来了。

　　于青苍躺在床上，微微转过脑袋看向楚别情，“不渝……”
　　楚别情连忙过去，“于寺卿！竟、竟真的好转了，都能说话了？”
　　楚别情一副马上就要喜极而泣的表情，拉着于青苍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宽慰了于青苍一会儿，于青苍问司业府案情况，楚别情摆了摆手，“还在追查，应该很快就有眉目了。”
　　之后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没再提任何刑案。

　　从于府出来，楚别情叮嘱管家一定按时按量服药，千万不能懈怠，于老病愈关键之际，万不可前功尽弃。

　　回到廷尉寺，梅馥纶也刚回来不久，正在桌前找茶喝。
　　楚别情问：“有收获吗？”
　　“这司业府三娘也挺奇怪，她和江汝卿差不多时间入府，原本是唱曲卖艺的，长得漂亮，身段也好，被朱士林看上之后脱了贱籍娶回家做妾。都说三娘性格很好，朱士林把她娶回来也喜欢了好一阵，厌倦之后三娘也不恼，平日里大门不出，除了近身伺候那几个小丫鬟以外，其他奴仆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按理说应该是个内敛谨慎之人，却又极爱去觉生寺，我问过寺僧，多的时候甚至三五天就要来一回。”梅馥纶说：“这不是很奇怪吗，不信佛，却总去佛堂待着作甚？”

　　“寺僧说她去都做什么呢？”
　　“也就是在房间里坐坐，过会儿就回去了。”梅馥纶说。

　　楚别情点点头，“明天去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时苏序从外面跑回来，楚别情见他面色有异，赶忙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又出命案了。”苏序表情凝重，梅馥纶也猛地坐起来。
　　“死者是谁？”
　　“光禄寺府吏，周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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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禄寺府吏刚从于青苍府邸回到家中，就被人杀死在房间里。
　　楚别情赶到现场，周府早已被京兆府团团包围，不少百姓过来围观，士兵将他们推到外围：“走开走开，离这里远一点！”
　　楚别情亮出廷尉寺令牌，那一脸络腮胡的士兵却不买账：“廷尉寺也不行，此事由京兆府督办！走开走开！”

　　梅馥纶护住楚别情：“不让进就不让进，推人干嘛？”
　　正巧里面将周妙中的尸体抬出来，百姓全都围过来，议论纷纷，楚别情也跟着看了一眼，尸体已被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回到廷尉寺，苏序说：“这件案子确实归给京兆尹了，梁笠芸说近来廷尉寺太忙，就没把此案归档过来。”
　　梅馥纶还挺庆幸：“不归过来正好，朱士林他们家的事儿还弄清楚呢。”
　　楚别情喝了口茶，说：“晚上泠泠阁‘醉花阴’，谁跟我去。”
　　梅馥纶一下来了精神：“今天初一啊？”
　　“是啊。”

　　泠泠阁每天晚上都有歌舞杂艺表演，初一晚上的表演名叫“醉花阴”，是泠泠阁每月一度的大型演出，赤华姑娘也会露面，点金价格很高，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
　　“你怎么想着要去看‘醉花阴’了？发达了？”梅馥纶问。
　　“我去哪发达，去查案的。”
　　楚别情连着找了赤华很多次，都被泠泠阁以赤华姑娘不见外客的理由推拒了，楚别情没有办法，只能去“醉花阴”上碰碰运气。
　　“想见赤华的人太多了，”梅馥纶明白其中门道儿，“不少官员也打着官方旗号要见她，泠泠阁若不是严苛一点，一个一个见下去，可能明年也见不完。”
　　苏序不以为然：“镐都一共才多少人，何至于明年也见不完。”
　　“你怎么知道就只有镐都的人想见她？”梅馥纶眉头一竖。
　　“难不成还能从别处专门过来见她？”
　　“怎么不能，还有人赶十天的路来镐都都见不上她一面呢。”梅馥纶哼哼：“你以为只有镐都有纨绔吗。”

　　梅馥纶转头看向楚别情：“可是你要见赤华姑娘做什么？她和案子有关吗？”
　　楚别情摇摇头，“不知道。”只是徐舟野案上赤华也在府侍宴，楚别情想去了解一下情况。

　　每逢初一的泠泠阁最是热闹，饶是点金已开出天价，镐都繁华奢靡，最不缺有钱人，楚别情买的是二楼栏杆外的票，到得很早，就已经人山人海一座难求了。
　　“这也太远了，”梅馥纶走在人群中间，衣袍被人夹住，他使劲拽了好几下才终于拽回，衣角都变了形，“人也太多了，这能看到什么啊。”
　　楚别情本来也不是看表演的，他要在结束时，去后台找到赤华。“还好吧，我只能买得起这里了。”

　　终于找到他们的位置，幸运的是，转角这里人还不算多，甚至还摆了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各种小食，角度也还不错。
　　此时已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小生坐在桌旁，正吃着瓜子，楚别情走过去拉出旁边的椅子，“敢问兄台，能否合桌？”
　　小生一愣，抬头看了楚别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呃，可以。”

　　楚别情让梅馥纶坐下，自己则在一旁看着楼下的情况，梅馥纶最自来熟，没一会儿就跟旁边的小生聊了起来：“兄台一表人才，却是哪家的公子啊？”
　　“在下姓杜名斌，并非镐都本地人。”
　　梅馥纶一抬头，和楚别情对视一眼，意思是：我就说吧，还有别处的人专门来看赤华。
　　楚别情笑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兄台声音可真好听，从何处来啊？”
　　杜斌道：“江陵。”
　　梅馥纶道：“江陵？江陵水患已过，现在治理如何？”
　　“啊？”杜斌明显愣了一下，和身旁同行小生对视一眼，那小生忙替他答道：“哦，水患已治理得当。”

　　快要开始了，楚别情也坐回桌旁，铿锵弦声响起，众宾客视线都落到前面的曲台之上，大厅烛火熄灭，只余曲台处朦胧光晕。
　　两列青蛙从后台蹦跳着出来，步幅频率都出奇一致，后面跟着赶蛙人，青蛙跳到曲台中央，一同发出鸣叫，声音一致响亮，观众席上顿时爆发掌声。
　　梅馥纶也十分兴奋，在楚别情耳边大声说道：“竟然还有动物表演！这也太神奇了！”

　　掌声还没落，后方有人喊道：“谁偷了我的钱袋了？我钱袋去哪了？”
　　这道声音引起一小片骚动，泠泠阁的小厮赶忙过去处理，可那人声音极大，情绪激动，一直到青蛙表演结束都没有处理完毕。
　　紧接着楼下也有人喊：“有贼！我的钱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