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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试牛刀虎兕相识 和他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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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天之后,贵妃生了一场大病,天乾帝为此三天没有上朝。
台院那边乱了套,所有针对贵妃的谏言全部被退回,天乾帝似乎为窄巷那日让贵妃淋雨而愧疚,这一次铁了心要保她到底。
晏惊寒从武场下来,祁郁拿了衣服给他,汇报完这些,他说:“廷尉寺少卿求见。”
很巧,他正想见这个人。
“带他去沉香亭等我。”
“是。”
绕过假山曲廊,走过拱桥,下人带着楚别情来到一处亭台楼阁。
楚别情站在廊桥上,远远看到亭下站着一人,墨发如瀑,白衣落拓,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楚别情之后朝他行了一礼。
像一杆竹。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正在躬腰行礼,可楚别情还是觉得他站得笔直,并未低下去半分。
中间隔着澹澹水雾,楚别情回了一礼。
“晏公子客气了,我怎么敢受未来公主驸马之礼。”
晏惊寒比了个请的手势,楚别情走完最后一段廊桥,和晏惊寒一起站在亭下。
“在下廷尉寺少卿,楚别情。”
楚别情其实算是一个高个子,可还是比晏惊寒矮了半头还多,他微微抬着头,直视晏惊寒。
谒齐最近几年受涂兰影响,对容貌极其注重,镐都这个纸醉金迷的都城甚至还有公子美人容貌排行,天下第一美人非凤阙夫人莫属,第一公子则被江氏家主江景和摘得桂冠。
楚别情休沐在家那几天,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归国质子的惊世容颜,说这位质子貌比潘安,甚至可以和江景和一较高下。
楚别情这个人没什么架子,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上至君王下至百姓,他办过的案子不下百起,自认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可见到晏惊寒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被惊艳到大脑空白了一瞬。
江景和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长相,好像一汪温水流入心头,让人见了便觉愉悦,这位却是极有攻击力的英俊,像是一记重拳从眼睛一直震颤到心底。
惊艳。
除了这两个字似乎没有别的词语能够形容。
“晏惊寒,字长洲。”
晏惊寒的声音把楚别情拉回现实,他很快镇定下来,重新以一种审问犯人似的习惯性的犀利眼神看向他。
晏惊寒这个人生了一张非常好看的脸,像削成利刃的长竹,像湿寒无比的满月,可那双眼睛似乎是一个败笔——那里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周遭并没有足够吸引他视线的东西存在,又或者他傲慢到不把一切放在眼里。此刻他虽然看着楚别情,可楚别情并未倒映进他的眼底。
极度冷漠,极度自私。
这样的眼睛,要么是真的木讷,要么就是绝对的强大。
楚别情下完最后一个定义,接过晏惊寒递来的一杯茶。
他没喝,把茶杯放在手边。
晏惊寒视线上移:“楚少卿光临晏府,有何指教?”
楚别情观察完晏惊寒之后又放松下来,视线粘在他脸上不肯离开,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舒坦,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过程对眼睛非常友好。
“质子归国宴遍请世家大族,轰动整个镐都,遗憾楚某卧病,接了请帖却并未参加,特来上门赔个不是。”楚别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还望晏公子莫怪。”
“少卿客气了。”晏惊寒的目光依然落在楚别情脸上,并未移开半分。
楚别情将包裹拆开来,“覃山毛尖,漆瓷茶盏,青瑚玉把件。”楚别情将东西一一放置在桌子上,最后一个小茶杯放在晏惊寒面前。
谒齐产茶,尤以懋州覃山最佳,其形似毫,两头微尖,其色浅绿,泡出的茶汤色泽干净,晶莹剔透,味道醇厚回甘,香气四溢。丞相品茶爱玉,渐渐刮起一阵风,本就颇受追捧的覃山毛尖愈发炙手可热,在世家大族中流行,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小巧精致的漆瓷茶盏上面雕着一枚榕花,正对着晏惊寒的眼睛。
楚别情笑了一下,“还望晏公子笑纳?”
晏惊寒的目光变了变,随即冷道:“长洲多年不在谒齐,却不知谒齐官员之间竟是这种处事风格。”
楚别情像是丝毫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挑眉道:“哦?笃赫不是这样?”
晏惊寒看向他,没有答话。
“还是晏公子见多识广,对了,晏公子可还去过涂兰?”楚别情将小杯子重新收起来,放在一起朝晏惊寒那边推了推,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晏惊寒:“没有。”
“那看来是和神佑公主一见钟情了,当真一段佳话。”楚别情将话头引了回来:“楚某这次来不止为道歉,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晏公子。”
晏惊寒:“请说。”
似乎为了更清楚的看到晏惊寒的神情,楚别情站起身,绕到晏惊寒近前,“那日晏公子骑马带神佑公主出巷,我想请问——”
“晏公子使了什么法子让皇上召见?”
晏惊寒并没有动:“我想出了解决办法。”
“的确。”
这是长廊上官员们的一致看法,可他们被晏惊寒的法子蒙蔽了眼睛,忘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楚别情微微弯下身:“皇上当时在石渠阁内,外面那么多大臣,皇上是怎么独独知道你有办法的呢?”
晏惊寒沉默下来,视线随着水雾飘远。
七日前笃赫质子归国,在石渠阁觐见天乾帝。
天乾帝按例询问完各项事宜后,晏惊寒重新行礼,“皇上,草民手里有一锦囊,最近这段时间如果陛下遇到难事不解,可拆开一阅。”
几天后,涂兰使者离开谒齐,镐都下了第一场春雨。
神佑公主和凤阙夫人窄巷相遇,如同两条长龙相对而立,两相博弈,无法后退,更不能回头。
石渠阁外,大臣们吵成一团,说来说去都没有一个解决办法。石渠阁内,天乾帝想起质子锦囊,缓缓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八个字,却是对今日之事的预言。
“佑神有意,在于搏鹰。”
晏惊寒回过神,拂袖起身,反问道:“楚少卿认为,皇上为何召见我呢?”
楚别情仰头对上晏惊寒的视线,慢吞吞的说:“不渝愚钝,自然不知。不过不渝可以斗胆猜一猜。”
晏惊寒没说话,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晏公子刚回谒齐,陛下不会信任到放弃其他大臣独独召你进殿——那么,会不会是晏公子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楚别情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晏惊寒的神色:“又或者,晏公子看出了什么,分析出了什么,给了皇上一个念想,一旦有事发生,晏公子自有妙计可解呢?”
他对这位质子一无所知,这是他思索许久才想出的唯一解释。
楚别情凝视晏惊寒的眼睛,想从那空无一物的眼中找寻破绽。
晏惊寒坦荡回视,两人目光交汇,像有火花迸射,平静的表象下蕴藏汹涌的波涛。
半晌,楚别情出声,“看来是我猜对了。”
楚别情笑起来和平时的冷脸判若两人,他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显露。
楚别情说得很笃定,但他心里没有把握,只是一种试探,这是他审讯犯人时的惯用伎俩。
这么简单的试探他以为晏惊寒一眼就能看穿,却意外的在他的神情中发现一丝裂痕。
他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且这种改变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
常人根本不能体会,可楚别情还是敏锐的抓到了,这让他感到愉悦。
晏惊寒垂了垂眼:“楚少卿多虑了,长洲不才,蒙皇上厚爱得以召见,几经提点才出此拙计。”
楚别情含笑着点头,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晏惊寒不为所动,没有被楚别情的思路牵着鼻子走:“楚少卿为何会出此一问?可是窄巷之事还有后续?”
楚别情没想到他会反将一军:“自然没有,不渝只是好奇。”楚别情不肯落了下风,说道:“神佑公主卧病,怎不见驸马有一丝一毫担忧?”
晏惊寒面无表情:“长洲痛彻心扉。”
楚别情嗤笑出声,“看得出。”他停顿一下,作了一揖:“楚某没有其他疑问了,告辞。”
晏惊寒垂眸,轻轻勾了勾唇角:“少卿稍等。”
楚别情回过头:“晏公子还有事?”
晏惊寒道:“长洲身为驸马,有权知道关于神佑公主所有的事,所以,今后,神佑公主离世一案有任何进展,还望少卿告知在下。”
几句话说得楚别情一惊,“你说什么?”
楚别情在脑中快速思索,他确信晏惊寒不可能知道神佑公主之殇,天乾帝不会信任他到这种地步,案发之后皇宫迅速封锁,皇帝也是下的密旨查案,中间若有人走漏风声倒也不是不可能,但那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晏惊寒需要使多大的利益才能诱惑得到?又有哪个傻子愿意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既然别的路都走不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和他一样,是诈他的。
“晏公子可是在说笑?”楚别情的神情严肃了几分,手心里却已渗出汗珠。
晏惊寒走近楚别情,身高的差距在此刻显现出来,他低垂眼皮,楚别情的模样倒映在他漆寒的眼珠里,“方才是在说笑,现在,晏某可以确认。”
楚别情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握紧拳头。
晏惊寒往后退了半步,礼数周到的作了一揖:“长洲会请示陛下,到时再去廷尉寺叨扰,还望少卿,勿怪。”
楚别情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晏惊寒,把心里的火压了又压,理智告诉他,在弄清楚这个人的立场之前,还不能跟他撕破脸皮。
“于公,廷尉寺暂未接到和驸马相关的圣旨,若驸马有了什么证据,倒是可以告知廷尉寺,于私,楚某奉劝驸马,神佑公主卧病,还望驸马盼公主早日康复。”楚别情亦行礼:“楚某告辞。”
从晏府出来,楚别情翻身上马,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楚别情在心里复盘晏惊寒的举动,这个人心思之缜密,观察之入微远超他的想象。
廷尉寺是什么地方,廷尉寺少卿又是何种身份,从一开始楚别情入府他就在猜测他的来意,无论是送礼还是逼问,在晏惊寒眼里都是试探,在他提到神佑公主的那一刻,晏惊寒便大胆猜测了一种可能。
楚别情蹙了眉头,终究是他太着急了。
或者说,太低估这个质子了。
晏惊寒并不木讷,他只是足够漠然,楚别情能感觉到,他野心勃勃,正在下一盘大棋,最可怕的是,他知道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信息。
楚别情想,这个人如果站在他的对立面,将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