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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大意焉知黄雀在后 终于将这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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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郭氏前来认领奚浚川的尸体,哭得十分伤心:“家中老母尚在病榻,愚儿顽劣不堪,随山他撒手西去,这是要把妇人往绝路上逼啊。”
楚别情安慰郭氏:“夫人节哀,逝者已去,生者还当坚强。”
郭氏抹了一把眼泪:“刑狱使,随山说过您是京城来的大官,自是才华出众胆识过人,随山死得不明不白,还望刑狱使大人垂怜,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随山清白,妇人在此拜谢了。”
“夫人不必如此,在下定当尽力。”楚别情着人将尸体抬走,自己则亲自护送郭氏回府。
奚浚川的府邸距离郡衙不远,郭氏说他平时办事晚了就会在郡衙住上一夜,以前还好,近些年在郡衙住得愈发多了。
从正门进去,是两间小屋,“那边是母亲的屋子,这边是我们住的。”郭氏有些不好意思:“寒舍简陋,让刑狱使见笑了。”
郭氏请楚别情坐下,替他倒了茶,楚别情望向后院一角,指了指问道:“那是什么?”
郭氏答:“母亲喜欢种茶,后院全都改成茶园。”
所以前院的空间才这么小,楚别情点点头,郭氏道:“大人,郡衙说话不便,妇人见识短浅,接下来的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夫人请讲。”
“我知道外面很多人都在传随山是畏罪自杀,将赈灾使之死推到他头上,”郭氏想了想,在楚别情面前跪下:“妇人不知事情始末,却知夫君为人,妇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随山绝不会做此事。”
楚别情拉起郭氏,“人命关天,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洗脱嫌疑的。”
“我知道刑狱使一定不信,但我仍旧要说!随山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清口郡这些年入不敷出,随山想了多少办法都无济于事,又遇上山洪,郡衙剩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救灾,传说知州大人连夜上京,这才带回一点钱,随山盼了多久才盼来的救灾款啊,没有人比他更需要这笔钱了,他又怎么会,怎么会杀害赈灾使呢!”
郭氏说到此处,已经有些哽咽:“随山一心想保清口郡平安,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可天不遂人愿,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郡衙的那点鄙薄收入根本无法支撑,随山甚至将自己的银两贴补亏空,仍旧无济于事,大厦倾颓又岂是随山一人之力能够阻挡的?”郭氏擦了擦眼泪,说道:“暴雨当前,若不是随山跪着哀求江九爷,又哪里来的这几千两救命钱呢。”
楚别情蓦然起身:“你说谁?”
“江九爷,”郭氏解释道:“他是清口郡有名的乡绅,心地善良为人慷慨,帮助过随山好几次,随山对他感激涕零。”
“我知道了,”楚别情眯起眼睛:“最后一个问题,四月初七夜里,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郭氏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出此一问,只好老实回答:“我在家。”
“奚浚川呢?”
郭氏想了想:“那天他在郡衙住的,没有回来。”
楚别情怎么也没有想到,韩潮竟是个硬骨头,连着审了两天,愣是什么也没审出来。
楚别情一无所获从牢房出来,叫人把韩潮部队近三年的账本全都搬了过来,他就不信了,还能查不出一点端倪,楚别情看了一上午,账目本身倒没什么,可他总觉得奇怪,似乎缺了点什么。
正午时分,孟哲正过来行礼:“大人,午饭时间到了。”
楚别情摆摆手:“不吃。”
孟哲正有些为难:“大人,早膳您也没用,这么下去身体熬不住啊。”
楚别情抬起头,孟哲正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没办法,楚别情站起身:“走吧。”
楚别情跟孟哲正来到饭馆,刚好看到晏惊寒一行人,早上晏惊寒参与救灾,此时跟士兵站在一起,身上布满泥水。
“晏兄。”楚别情朝他招招手,“这么巧。”
几个人拼成一桌,楚别情和晏惊寒坐在一起:“那边情况怎么样?”
晏惊寒喝着水,沉默地摇摇头。
想也知道,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带走多少条人命,而清口郡已经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雨了。
“州府下发不少物资,下午我跟他们一起过去接收。”
“嗯。”
店里人不算多,菜上得却很慢,手下的几个士兵饿得有点不耐烦了,楚别情伸手叫来老板,老板解释后厨出了点小差错,马上就做他们这桌的了,还换了好茶给他们倒上,不住地赔礼道歉。
孟哲正看到老板添茶,想起一桩事。
“奚郡守被杀的那天夜里,韩都尉也来大堂讨过茶。”
“什么?”楚别情顿时精神了,“什么时间?怎么没有人说呢。”
“可能……是被郡守的死给吓到了,就都忘了,”孟哲正也没想到楚别情会这么激动,“大人,这很重要吗?”
楚别情快被孟哲正的蠢样子气死了,“当然重要!”
“什么时辰我是不知,我们大堂挤了不少人,已经熄灯了,韩都尉过来了,说自己屋的茶水喝完了,朝我们讨口茶吃。”孟哲正说。
“在碎裂声之前还是之后?”
孟哲正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问旁边另一个士兵,“好像、好像就是那时候吧,不对,好像是之后,咱们刚想出去看,韩都尉就进来了。”
楚别情记得那天晚上韩潮的房间在于在溪房间的后面,若要去到大堂就必须经过于在溪和奚浚川的房间。
如果韩潮那个时候去大堂,说明碎裂声响起时,他就在奚浚川房间附近!
楚别情拿起桌子上的佩剑就要走,被晏惊寒一把拉了回来。
菜已经上得七七八八了,晏惊寒说:“吃完饭再去。”
楚别情闻到菜香,也确实有些饿了,坐下来夹了一大口,还没等嚼,士兵苗若放先一步吐了出来,把筷子一扔:“这什么菜!这么咸!老板你把卖盐的打死了?”
楚别情也觉得极咸,几乎难以下咽,老板忙过来道歉,“方才后厨把盐罐子弄洒了,本想重新做一份,但是大爷们着急,你看这,这……”
楚别情看向晏惊寒,后者吃得若无其事,吃这么难吃的饭都没皱一点眉头,好看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楚别情实在咽不下去,也把嘴里的菜吐了出来:“算了算了,重做一份吧,我们再等等。”
老板也觉得抱歉,忙跑回去重做,说这顿他请客,浪费大爷们时间了。
众人等菜的功夫,晏惊寒已经吃完了,“我先走了。”
楚别情叫住他,“你去哪啊?”
“先去趟牢房。”
“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晏惊寒想了想:“好。”
其实晏惊寒没有对韩潮用刑,地方牢房没有那么多刑具,二来他怕下手没有轻重,再把韩潮弄死,所以楚别情过去的时候,韩潮只是被捆在木架上,身上一点鞭伤而已。
“韩都尉。”楚别情的声音响在牢房。
韩潮头都没抬,头发胡子混在一起。
“天乾四年的武状元,风光无限的郡衙都尉,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真是令人唏嘘。”楚别情道。
韩潮仍旧低着头,像一只腐化的石块,没有知觉,也不会动。
“奚浚川死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无恙山脚下的村庄被洪水淹没,灾情凶险,你手下的骑兵三编队被派去救援,一队三百六十八人,只回来了十四个。”楚别情缓缓道:“再加上之前全军覆没的五编队和十编队——”
韩潮死死咬着牙,安静的牢房里几乎能听到他牙齿咬碎的声音。那些救援而死的士兵的脸一张张浮现在他的眼前,十七八岁的年纪,到最后变成被泡发的尸体。
这世道!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韩潮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眼眸仿佛被鲜血染红。
“物资不够,活人尚且不能吃饱,死人就更没有能力好好安葬,他们和死去的百姓一起,已经火化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韩潮冲楚别情大喊着,“你们这些上层官员,就是一群冷血动物,根本不配为人!”
身高八尺的粗犷汉子,此时眼泪爬了满脸,楚别情坐在他面前,在他崩溃之际问道:“说实话吧韩潮,只要你肯把实话说出来,我一定能追回赈灾银。你对张泊闻动手了,是不是?你是怎么杀的他,跟我说一说。”
韩潮厌恶地看着楚别情:“休想从我口中套什么话,你这个无能的草包——”
“啪——”清脆的一掌打在韩潮左脸,晏惊寒冷冷看着他。
楚别情没动,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进了监牢,这些活着的士兵该怎么办,现在款项如此紧缺,他们好容易在九死一生的境地中活着回来,没有你的批印,根本不会有任何一笔款项拨给他们,他们忙碌一天,回来可能连住的帐篷都没有。”
几句话,直接戳进韩潮的心坎儿里。
“你——!”韩潮像是被激怒的猛兽,发出一声低吼,“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这群人,明明心里都知道!你们,你们却像没事人一样旁观这场热闹,只知道派遣士兵往前冲,却不肯拨钱过来,一味堆叠政绩,逃避责任,从来没有为士兵们想过!从来没有为百姓想过!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你们这些刽子手!你们通通都是刽子手!”
楚别情仔细辨认着韩潮喊出的这些话,眼睛微眯:“我们?你所谓旁观这场热闹的,除了我,还有谁?”
韩潮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失控间说了什么。
“还有奚浚川,对吧?”楚别情凝视韩潮的眼睛,韩潮莫名觉得害怕,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像某种蛇类,平静而狠毒,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就是你杀奚浚川的动机。”楚别情终于把这根线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