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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悦仙殿内孤枕未眠 如何出窄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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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沉的天空雷声阵阵,窄路中央两条长龙对面而立。
贵妃软轿乃是特制,飞扬的轿檐像是巨大的鸟类张开翅羽,几乎贴近窄路两旁的墙壁,雨水顺着轿顶那枚碗大的夜明珠,滑过檐壁,落到地面开成一朵浅花。
软轿里的王锁烟裹紧狐皮大氅,雨雾缭绕起的凉意丝丝缕缕钻进皮肤,砚冰又叫人拿了鹅绒厚被过来盖在她的身上,可还是冷,手在外面控制不住的发抖。
砚冰看着王锁烟有些发白的嘴唇,心疼得皱眉,“娘娘,我让他们生个火盆进来。”
王锁烟却难得耐心,她手里拿着一个橙子,纤纤玉指细致的一瓣一瓣剥下橙子皮,清甜的味道顺着指尖飘出,“且等一等吧,不急。”
砚冰扭头看了看对面的七宝辇,那边的情形比他们还不如,七宝辇不比厚重的贵妃软轿,四周的纱帘早已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垂着,里面坐着的少女冷得面庞发白,砚冰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到她额间的紫色离岸花艳丽生动,仿佛活了一般随风飘摇,和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相互映衬,有种诡异的阴森感。
“娘娘……”砚冰忍住心中恶寒,欲言又止。
王锁烟知道砚冰想要问什么——皇上究竟想要站在哪一边?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她么?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任何口谕过来。
王锁烟捻着手里的橙子皮,她直觉这件事情并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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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渠阁门前的回廊上,官员们自然站成两行,东边回廊站满世家子弟,他们衣着光鲜,身边带着仆从,为他们撑伞端茶,西边回廊则是寒门官员,普遍素衣简袍,两手空空。
“谢老。”江雨涟走到西廊这边,对着谢素台作了一揖。
谢素台眸光未变:“江正使。”
“哎,谢老还是叫我似镜,”江雨涟说:“我来是想劝劝谢老,西廊这边大都是您的学生,只有您想明白了,他们才能想明白。”
“你说。”
“没有什么能够贵重过我姐姐的五凤环龙佩了,凤阙夫人遇上神佑公主还有的话说,凤阙夫人和皇后娘娘,您觉得还有什么话说呢?再退一步讲,就算这次圣心偏向贵妃娘娘,让贵妃娘娘先行,您觉得,仅凭贵妃的个性,能念着您的好么?能为这事儿在皇上面前替您说话么?”
“江似镜!”谢素台还没说话,林彬率先开口:“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狭隘,老师来这里进谏是为了圣上,为了整个谒齐,才不是你说的一己私利!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雨涟冷笑一声,“为了谒齐,为了谒齐就能弃皇后娘娘之尊于不顾吗?”
林彬一时语塞,谢素台慢吞吞的说:“戏还没有结束,似镜何必心急。”
不出谢素台所料,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就传来“拜见吴参知”的声音。
吴期吴素约,裘相关门弟子,一表人才,学富五车,年纪虽轻,却仗着裘相的面子,没有人敢不对其行礼。
吴期手持一卷经书,声称贵妃娘娘奉太后懿旨,今晨于承光殿诵经,这份贵妃娘娘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原卷呈给陛下过目。
“经书?你是说贵妃娘娘是去为太后抄经?”百里寻霰皱眉问道。
吴期的声音不疾不徐,“侍御史想要验一验真假么?”
百里寻霰怎么敢验太后的经文,说了句“微臣不敢”之后退回原位。
百里寻霰刚站回去,就听身后一声嗤笑:“抄经?你信么?”
江雨涟笑容不羁:“那可是贵妃,她能给太后抄经?”
江雨涟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不少官员朝这边看过来,他们距离吴期并不远,想必也传到吴期耳朵里了,江时温垂下头,低声提醒:“二哥慎言。”
江雨涟不满的睨了江时温一眼,并未理会,反倒是转向梅初白:“你不是最会说么?这会儿怎么没动静了?”
梅初白本就是来看戏的,什么贵妃什么公主,他又不是江家人,跟皇后扯不上半点关系,谁赢了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更何况吴期都来了,就说明裘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可不想因为个热闹,和裘相有什么不愉快。
“一个手里握着皇后娘娘亲赐的五凤环龙佩,一个奉太后懿旨诵经祈福。”梅初白摊了摊手说:“只能等皇上英明决断,我怎么敢置喙。”
事情发展到这里,再次陷入僵局。
东西廊上的议论声不绝,石渠阁的大门依然紧闭。
谢素台扣紧手里的青瑚玉坠,他知道,皇帝是在等,可他在等什么呢?
窄巷里,宫人们举着的伞花相接蔽成头顶的一片天,雨水顺着天空的缝隙落下,洇湿侍者的半边肩膀。
七宝辇上的少女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琉璃一样漂亮的眼珠空洞的望着前方,落在辇轿上的水洼湿了她的鞋子,顺着她的裙摆蜿蜒而上,裙摆的褶皱处能看得出她在轻微发着颤。
“公主,您真的不要手炉吗?”唯芷拿着手炉做了一个抱在怀里的姿势:“手、炉。”
神佑公主没有带侍女过来,身边的宫人都是天乾帝拨给她的,从进宫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唯芷怀疑她是不是根本听不懂谒齐的语言。
少女的眼睫终于动了动,低头看向唯芷。她毫无气色的苍白面庞带着睥睨众生的悲悯,眼睛里仿佛飘着漫天白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死一样的空寂。
唯芷把手炉递给她,她没有接,平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又重新望向前方。
另一个宫女过来说:“你别管她了,她什么都不要的。”
唯芷还是担心:“天这么冷,万一冻坏了可怎么是好。”
宫女嘻嘻的笑起来:“她是神佑公主,通神性的,怎么可能会冻坏。”
唯芷皱了皱眉:“你别这么说啊……”
“没关系,反正她也听不懂。”
唯芷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宫女觉得没趣儿,转头回去站着了。
唯芷心一横,直接握住神佑早已冻得冰凉手指,把暖炉硬塞进她的手里。
挨罚就挨罚吧,总比眼睁睁看她这么冻着强。
指尖忽然一热,冷太久了她有些痛,稍稍瑟缩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手炉呆了许久,然后再次转头看唯芷,唯芷抿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回到位子上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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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渠阁门前吵嚷不休,晏惊寒到的时候并没有人察觉。
他朝众人鞠了一礼,百里寻霰最先看到他。
“晏长洲?”
晏惊寒垂着眼:“侍御史。”
梅初白的茶仆带了他最喜欢的覃山毛尖,洗过一遍的茶叶泛着浅浅的青绿色,打着旋儿倒进细腻的白瓷杯里,梅初白正要低头品尝,余光瞟到晏惊寒和百里寻霰说着话,身边响起一阵小声议论:
“晏惊寒?他不是前些日子刚从笃赫回来吗?好像皇上还没给他封官,他怎么来了。”
“封官?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质子被封官的?”
“你没见他刚回来的接风宴么?几乎邀请了整个镐都的权贵呢,那声势浩大的。”
“重要的这几位家主有谁去了呢?不过些旁支罢了。”说话的那人似是极懂的样子:“开国四将之首晏老将军的嫡孙,听上去挺吓人的,可在他成为质子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放弃了,开国四将?你看现在还有哪位官员倚仗的是开国四将之名?”
“你的意思是……”
“来凑凑热闹罢了,在皇上面前露个脸,看看哪边能赢就偏向哪边,能得个小官最好,得不到就拿个没有实权的虚名,从此查无此人。”
梅初白听着那人对晏惊寒下了最后的结论,轻轻扯了嘴角。
“尽红。”
一道低沉的声音将梅初白的思绪拉回,转头便看到晏惊寒那张淡漠的,毫无情绪的脸。
“哎呦,你吓了我一跳。”梅初白放下茶杯,拍着自己的胸脯,“你来做什么?”
“跟你打声招呼。”
梅初白:“打招呼?”
石渠阁门开,内侍官守忠从里面走出。
众人迤渐安静下来。
守忠朝众位官员福了福身,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晏惊寒身边:“晏公子,请这边走。皇上已经等您许久了。”
晏惊寒“嗯”了一声,朝梅初白点点头,“我先进去了。”
“什么什么?进去?”
东西廊似乎更加安静了,谢素台手里的青瑚玉坠轻轻晃动,他低头思考着什么。之前给晏惊寒下定义的那位世家公子也愣在原地,眼看着一个无官无职,无名无姓的质子,从他们身旁经过,走进石渠阁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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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皇上等的人,是这个晏、惊寒?”楚别情问。
梅馥纶说:“是啊。”
楚别情蹙了眉:“他有解决办法?”
梅馥纶:“皇上赏赐了他不劳山御驾亲征时的战马,晏惊寒骑着这匹比人都尊贵的马来到窄巷,穿过人群,对贵妃娘娘行了礼之后,带神佑公主上马,从窄巷离开了。”
贵妃和公主已经说不清该谁退后了,最直接的问题是如何从窄巷里出来,轿撵笨重难行,又无法后退,骑马却很轻便。
公主身份贵重,普通的马匹不能与之匹配,不劳山大捷是谒齐历史上最为重要的战役,更是圣上御驾亲征以少胜多的佳话,亲征的战马接神佑公主出巷,既不会冒犯贵妃娘娘,又给足了涂兰国面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还有一个问题。”楚别情蹙着眉。
梅馥纶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据说在马上这位晏公子和神佑公主郎情妾意,一见钟情,皇上次日就给神佑公主和晏公子赐婚了,就连婚期都已经选定。”
其实楚别情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此刻再想这些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低下头,看着神佑公主年轻漂亮的脸,额心那朵紫色离岸花随风而舞,却是整张脸上唯一有生气的东西了。
楚别情掖好神佑公主的裙角,然后拎起她的头颅。
琉璃珠一样的眼睛空洞的睁着,嵌在她青紫色的脸上,她的头发沾着黏腻的血,颤巍巍的跟着楚别情的动作被提起,脖颈处利落的一道血红,一片皮肤都没有连带,就这么完整的,被切了下来。
楚别情的眼睛里翻滚着压抑不住的难过,“婚期都已经定了。”他喃喃的说:“谁对你下了这么狠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