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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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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紧随咸亨之后,是李治在位期间的第八个年号,这个年号总共用了两年,也即李治二十五年(674年)、二十六年(675年)。
其实,上元这个年号是个意外,最初并没打算更换年号,打算将咸享这个年号再用两年,之后直接换年号为:“仪凤”——这个年号是为重新立我为后而准备的!
何谓“重新立后”?因为我这个皇后要下台了,时间就预定在咸享五年(上元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
为什么下台呢?因为我要承担责任呀?该不会以为皇后承担责任就是说一声“我错了”,写份检讨,再挤两滴眼泪,然后就没事了吧?——“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不仅是我要下台,大臣们也要出一只替罪羊——许敬宗光荣中选,他早早就主动提出辞职申请,李治已经批准了。
而我,在许敬宗之后,也提出了“辞职申请”,但没有被批准。原因就是之前提过的,帝国无力同时支撑东西两线作战,只能保一头,于是先收拾东边的高丽,而西边的吐蕃,暂不出兵——不出兵需要理由,而我的阻止,就是那个体面的理由。所以,我还不能下台。
咸亨四年,经过四年的征伐,高丽再次被平定,可以抽出手来打吐蕃了,于是我就可以退下来了——不能不退呀!这四年间,我的民众支持率已经跌到谷底,内廷有些小太监、小宫女,背地里,管我叫“卖国贼”,民间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想想就知道,绝对没有好话。看看许敬宗的结局就知道了,
许敬宗于咸亨元年(670年)致仕(主动请辞),并于咸亨三年(672年)在极度抑郁中病逝,时年81岁——看看他的年龄就知道,当年,他这个宰相,其实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宰相团的决策,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其实早在乾封年间(666年至667年),许敬宗就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只是在入朝晋见那天才出门,平时都在家中静养,同时享受这个待遇的,还有李世绩。他们二人在要入朝晋见时,李治特令他们可以乘小马进禁门到内省
宦海沉浮一辈子,许敬宗比谁都清楚,这封辞呈意味着什么,他上表之后对我说:“老夫兢兢业业一辈子,也曾想过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现在,史册留名是一定了,只是流芳百世就别想了,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他当时说了好久,边说边忍不住流泪。
我也难过,我何尝不是如此。执掌朝政十余年,每天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却要落下个卖国的骂名,我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开战?没钱!只能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百姓不知情,对我们吐唾沫,我们可以理解,可是,官员的态度,更让我寒心。
我们那个时候,官职较高的人死之后,会按其生平事迹进行评定,然后给予“谥号”,这是对一个人一生是非功过的评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盖棺定论”。
在为许敬宗商议赠谥的时候,朝臣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太常博士袁思古建议上谥号为“缪”,含义为“名与实爽”——这是一个恶谥。他的提议,却还得到了户部尚书戴至德、太常博士王福畤的附和。
每一次开战,每一项政策,都经过了朝堂议政,所有朝臣都参与讨论。当初,表达意见时这些人可欢实了,一个个指点江山,唾沫横飞,等到承担责任的时候,一个个都缩了头,装鹌鹑,只有年迈的许敬宗站了出来。好了,现在罪,人家担了,官,人家丢了,这些人就又蹦出来了……李治震怒,诏令在朝五品以上官员公议,议来议去,最后给许敬宗上了一个“恭”的谥号,意思是“既过能改”。
看着许敬宗,我就知道,我的下场不会太好!虽然李治说过两年会让我复位,但我已经做好了永远跟皇后之位告别的准备。只有李治,依然对我能重新戴上后冠一事充满信心,并且在为此积极开始谋划。
咸亨三年(670年)十月,因大旱,关中饥乏,关中的树皮都快被啃光了,关中已经养不活这么多人了。于是李治带着我和一众朝臣,到东都洛阳去就食(逃难要饭),同时,下令让太子李弘留在长安,开始监国。
这年我儿李弘,已经十七岁了,也是时候需要学着治国了。但是弘儿自幼体弱,所以我和李治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让他行使监国之职,但是,我将来若要重临后位,需要一个理由,“母凭子贵”,就是李治想好的理由。
李治的计划是,到时候,由监国有功的太子出面求情,请皇帝、请天下,宽宥其母,必要的话,让李弘到太庙长跪不起,最后孝感动天……于是,带着不安,我和李治去了洛阳,把我的长子,独自留在了长安。
太子东宫,完美复刻了朝堂的组织结构,有一套小朝廷,太子左、右庶子,就相当于朝廷的中书、门下省的长官,即宰相。朝廷真正的宰相跟着李治到了洛阳,于是太子府的左、右庶子戴至德、张文瓘、萧德昭,在太子监国期间,就成了实际的宰相。但太子多病,这期间,政务皆由戴至德等人决断。
许敬宗就是在弘儿监国期间去世的,谥号就是在戴至德的主持下议定。对许敬宗的评价,直接关系到以后对我的评价,这一点,弘儿十分清楚,所以弘儿极力阻拦,但未果,只能密报李治,由李治出面拦下并组织重新商议。
许敬宗赠谥之事,让我和李治对于弘儿是否能震得住朝局,充满了忧虑!万一哪天,李治不在了,柔弱的李弘,声誉扫地的我,面对着这样的朝局,该如何自处?还好,李治虽然身体不适,但还算硬朗,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当年,我以为,即将到来废后时刻,是我人生中的最低谷,但我没想到,还能更低——新罗叛乱,李治病重……
咸享五年(上元元年)正月,正当我准备取下后冠之时,新罗反了。新罗也是朝鲜半岛上的一个小国,与高丽毗邻——这意味着东线战事再起。于是,我这个皇后,还得在座位上呆着。
伐新罗,历时二年,最后唐兵三战皆捷,新罗乃遣使入朝谢罪,并献贡品——看着,是我大唐获胜了,真的赢了吗?看下史书记下的战果:“新罗虽败,然已多获百济之地。唐兵虽胜,兹后却逐渐退出,承认新罗并吞百济及高丽之现实。”
为什么我大唐会接受这样一个结果呢?没办法,因为打新罗易,守朝鲜半岛难。要守住那么一大块地方,需要很多士兵。而现在,大唐需要这些士兵回去种地,多打点粮,多养活些人。而且在出兵新罗不久,李治就病倒了,病势沉重,无法理政;我儿李弘也病了,无法临朝;若大的龙椅,空了出来;而这时的我,已经不再受人拥戴了……于是,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李治的七哥,蒋王李恽第一个跳了出来。
这个时候,我家还能出来支撑门面的,只有我了,于是李治决定提升我的逼格,即用非常规手段,恢复我的声望,他放了一个大招:“八月十五日,唐高宗追尊六代、五代祖及妣为皇帝、皇后,增高祖、太宗及皇后谥号,改称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上元,大赦天下。”——于是,上元这个年号,就这么面世了,于是我,非但没有从皇后位置上退下来,反而晋升为天后了!
很多人都说,成为“天后”,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之一,但是谁知道,当年这么做的背后,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也无人知道,那时的我,午夜梦回时,泪湿枕巾,但在人前,我依旧笑得灿烂,仿佛天下尽在我掌控之中!
可是,光加称号是不够的,民众没那么好糊弄,而且加称号,更多是给朝臣们看的,用此,向朝臣们表明李治对我支持的态度。对于民众,我们给的是实在干货:停战。于是,上演了历史上的名场面:“武后上表言十二事”。
后世有史官评价说,这十二事就是个花架子,根本没施行。他们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出来,所谓的十二事,其实是一事,就是第三点提出的:“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其他的“劝农桑、薄赋徭”,“免三辅之地租庸调”……这些都是息兵之后的必然结果。
十二事的出台,表明对于停征吐蕃一事,我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我不认罪,我没有错,民生如此艰难,就不应该再打了,应该停下来……这意味着,我要跟主战派,也即在朝臣中占据绝大多数的派别,正面开撕!
开打之初,迎接我的,就是一个大写的囧字——六成官员告病,三品以上官员,则全部病了,朝堂空了!我傻眼!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死了王屠夫,就吃带毛猪?”我不信这个邪,于是我挑选了当时文学之士及五、六品中级官员,设置了北门学士,帮助自己在禁中决策,并抗衡外朝大臣……我的第一个战果就是:“蒋王李恽自杀”!
从此,我的政治生涯走上了一个新阶段——以前只有“决断”,现在得加上“杀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