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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人间灯火(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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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语正皱着眉头记笔记,自从上次华义看过她之后,她上课就不怎么开小差了。
林安平站在窗外看着她。
还记得她之前明明那么小,一张肉乎乎的小脸还没他的手掌大,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转眼都这么大了。
“安语,对不起。”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迈步离开。
就在这时,女孩似有所感,朝窗外望去。
天气突然变冷了。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太阳,阴沉沉的,冰冷的雾气像只无处歇脚的恶鬼,四处游荡着。
窗缝吹进来的风针扎似的贴在脸上,学生们拉好拉链,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就连老师讲课的声音都在颤抖。
课堂一结束,年轻的教师破天荒地没有拖堂,跺着脚快步离开。
“下雪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大家都跑到走廊上去赏雪,冰凉凉的雪粒子落在手心,瞬息化成水滴。
今年的雪来的有点早了。
林安语也伸出了手,腕上的表正滴滴答答走着,谁知不一会儿竟罢工了。
“没电了?”她用指尖轻敲表盘,三根针仍死乞白赖地歇在原地,大有想要退休的意思。
“算了,放学再修理你。”
指针停了,这本不是多么值得介意的事,但林安语莫名觉得,这像一个不好的预兆。
办公室里。
赵浩颠颠倒倒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说完之后松了口气,仿佛内心的负罪感终于得到解脱。
自从林安平死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以至于神经都有些衰弱,这具孱弱的身体对上王丰泽竟一点胜算都没有。虽然他以前也没有就是了。
“你能救我对不对?我不想被王丰泽缠着了,他咒我从楼顶跳下去,我还不想死,你救救我吧!”赵浩慌了神,几乎要跪在华义面前,被周陌拦下。
华义嫌恶地看着他,道:“你根本不值得他救你。”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过肃然,赵浩嗓子眼儿的那声“哥”没能喊出来,想拉近关系的想法偃旗息鼓。
“周陌,联系队里其他人,让他们去找那具叫做林安平的尸体。”李易然走到华义身旁,锐利的目光钉在这个全身写满谜团的男人身上。
他与这案子牵扯太多,在其中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也说说自己的事情吧,林安平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什么认识王丰泽?”
此时华义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齿轮吱吱呀呀转不起来,林安平三个字猝不及防闯入脑海,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那个戳肺管子的设定。
如果善良的鬼魂想起了他的前尘往事,那么他离开的时刻,也就不远了……
华义四下环顾,心中念着的那个人却不像往常那样在他身后。
他走了吗?已经走了吗?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直接走了吗?
这个想法一出,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击打在了他的头上,顿时眼冒金花。
李易然见他神经质地重复那个死者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呼唤什么超自然生物,搞得他头皮发麻。
别是撞邪了吧……
撞邪的某人直接撞开他,夺门而出。
课间校园里有许多学生,华义穿梭在人海里搜寻那道身影。
雪花落在他肩上、脸上,又融化为冰水顺着脸颊划下,像汗水,像泪水。
为什么不跟他道别呢?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男人在校园里狂奔,他们的校长追在他身后,还有两个穿着警服的,噢,还有那个经常犯病闹着要跳楼的。
奇观呐。
林安语本来打算回教室暖和暖和,听见哄笑声又下意识往楼下瞟了一眼。这一看,她的视线就收不回来了。
那个四处疯跑的是华哥吗?她没看错吧?!
隔壁出来撒欢的安于秋跟她一样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华义。他心想,华哥难道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然而不合时宜的上课铃在此时响起,他们两个只能回去老老实实上课。
牵动华义心神的小鬼魂不知道校园起了怎样的骚动,他循着那股逐渐淡去的怨念,找到了王丰泽的踪迹。
对方垂下一条腿,坐在刚才赵浩差点跳下去的天台边上。
“你想封赵浩的口,是怕你母亲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杀人犯会良心不安吗?”
王丰泽回过头,默默注视着这道瘦弱的身影,不予理睬。
“父母离异,生活很困难吧?”林安平执着地跟他搭话。
“你是来嘲笑我的?”
“我跟你半斤八两,不至于拿这个开玩笑。”林安平沉下脸色,“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丰泽轻笑一声:“问什么?问我是怎么杀了那些赌鬼吗?”
“我对那些也没兴趣。”
“那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安语?她比你小了整整五岁,还是个黄毛丫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为什么偏要去纠缠她?”林安平压着怒火,一步步地靠近他,握紧了手中从华义那儿顺来的驱鬼符,“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王丰泽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我看上谁还需要理由吗?”
“王丰泽,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单是你使的那些地痞流氓的手段就已经足够令人作呕了。”林安平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我怎么就地痞流氓了?”王丰泽声音含怒,“我只不过主动了一点儿,该买的礼物我也买,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纠缠她,带着人去堵她的路,还一刀刺死了她哥哥,这不叫伤天害理?”
王丰泽不快道:“林安平,明明是你先动的手,我那属于正当防卫。”
林安平冷笑出声:“你这种人,永远学不会怎么爱别人。”
王丰泽回呛:“你懂,你要是懂,那个神神叨叨的男人早看上你了。”
林安平一噎。
“你来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呢,有病。”
林安平无言以对,他来不是跟王丰泽打嘴炮的,他有正经事要做。
王丰泽此时背对着他,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趁他不注意,将驱鬼符贴在他背上,王丰泽就会像赵浩身上的诅咒一样消散。
趁他还没回头,林安平悄无声息地抬起手,一个箭步冲上去。
不料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王丰泽回过头,阴鸷地盯着他:“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
黄色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了某人的视线里。
华义眼皮突突跳着,看着手心这小小纸片。
符,这是他画的符。为什么会从高空飘落?
……
王丰泽撕碎了符纸,轻蔑一笑:“这是他画的吧?”
他一脚踩在林安平的胸口上,嘲讽道:“林安平,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跟摔在地上的碎瓷片没什么区别,你就快消失了。”
脚下有鲜血溢出,红色在雪白的校服上蔓延开来。林安平咳着咳着,竟呕出一口血。
“你也没想到会死在我手上两次吧?”王丰泽蹲下,俯视着这个自不量力的小鬼。
突然,拳头挟裹着劲风袭来,王丰泽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这一击。
他抬眼看了迟来的男人一眼,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瞧瞧,降魔师来救你了。”王丰泽不屑地又退了几步。
林安平被华义扶着坐起来,艰难道:“你的驱鬼符对他不起作用。”
“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
林安平又道:“我就要离开了。”
“我知道。”
林安平笑了笑。
王丰泽不耐地看着眼前两个人相依相偎的画面,不爽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找不痛快是吧?我可没空陪你们玩儿。”
说完他就迈着步子走向天台边,反正鬼跳下去也摔不死,对上这个男人还不知道有没有胜算,不如先撤。
他这样想着,刚探身出去,他的后领却被人一把拽住扯了回去。
“你有病……”他回头,表情在惊愕间停止。
话未说完,一柄剑刃雕刻着神秘花纹的木剑倏地穿透了他的魂体。
强烈的灼痛感从伤处爆发,血液像入油的水滴一般剧烈沸腾,疼痛蔓延到全身每一个毛孔。
他还没来得及骂完,整个人便如灰烬一般随风而逝,消失在天地间。
而那把桃木剑剑身也出现了大片的灼烧痕迹,无法恢复如初,这件对抗恶鬼的法宝算是油尽灯枯,彻底报废了。
林安平倚靠在墙上,看着趋近透明的身体,心中慨然。
他的任务完成了。
华义的任务还没有。
“我还有些事情想拜托你。”林安平对着走到他身边的华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能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吗?”
华义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太过悲伤,情绪哽在喉头,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失声。
“不是我说,我真的想象不出来安于秋做我妹夫的样子,你帮我多敲打他。安语性子急,脑筋直,小毛病不断。但她是我妹妹,安于秋是你弟弟,两个小家伙凑一起,我还挺高兴的。”
他覆上华义的手背,温声道:“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吃太多药,那东西不好。有空学学烹饪吧,你炒的菜卖相真的太差了。”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伤人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华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反问道:“真的那么差劲吗?”
“嗯。”林安平狠狠点头同意。
“……”
林安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调皮地说:“骗你的,其实还不错。你不要愁眉苦脸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华义的双眼像是突然燃起了亮光,他问:“我们还能再见面?”
“当然。”
“什么时候?”
林安平想了想,抬头看向天空。
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其中有一片落在了他的鼻尖,凉意使得他眯了眯眼睛。
“等你……”剩下的字眼被风吹走,随着主人一道归于虚无。
风起。
魂消。
华义紧盯着那两片不停颤动的唇瓣,依稀分辨出来他说的话。
“等你梦想成真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