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虚空来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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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约定，叶知风来到玉枢殿后的竹林与林靖宜会面，林靖宜正和黎野切磋剑术。叶知风一到，黎野收剑冷笑道：“你这样的地底泥只配在谷底。”
这话似乎在说林靖宜，又似乎在说叶知风。
叶知风曾记得苏泽苏绎说过青丝馆以青丝为荣，发丝越长、越多尊享的地位越高，断不会允许短发存在，而林靖宜那头短发......恰是说明她奴隶的身份。
“黎野。”
败下阵来的林靖宜抓住叶知风，摇摇头。
叶知风最懂奴隶阶层的自卑心态，但他不懂，不懂曾经想为他出头说话的黎野竟会如此看不起奴隶，为什么他会变得......变得与玉林私塾其他学生一样。
“叶知风，我以与你一同学习为耻。你们地底泥最好回到本该呆着的地方。”
黎野甩下冷冷的示威，打算御剑离开。叶知风扶起林靖宜，说道：“奶奶说过，越是自卑的人越是以瞧不起人来掩饰。”
“你什么意思？”黎野对叶知风所有的憎恶来源于那年自己的弱小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得一览无遗，之后他努力奋发学习，为洗一时羞耻。
“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们这样的地底泥也会发光发热。”
“既然如此，过两日神霄殿设宴，虚空长老会寻人与你切磋，我会向宗主申请与你对决。”
我要在万人面前揭穿你这个虚假的救世主身份。
言罢，黎野御剑而去。
对决？叶知风从学徒升起来没多久，连林靖宜自己都打不过黎野，他怎么行。
林靖宜一脸愁容，不知道是这家伙深藏不露还是心太大，叶知风从容地跟着她走去神霄殿。
叶知风知道林靖宜来自青丝馆，却万万没想到她说的小姐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少女周青词。他更没想到这样耀眼的人物会如此平易近人，一口答应给思慕镀一层剑膜。
“叶知风？是小时候一起上课那个叶知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青词与陆婉生属于同一类人，叶知风打从心底觉得这类人可望不可即，连靠近都不敢，生怕亵渎了高贵。
还未等知风回答，她又说：“靖宜，你还记得那日陆婉生使用的招式吗？我想出一套克制的剑法，快与我比划一二。”
神宵殿的偏厅空旷，正适合比剑，周青词与林靖宜颇有默契，双双挥剑而舞。叶知风没有看完周青词与陆婉生切磋的全过程，如今看到林靖宜仿南风十六式，不自觉感叹南风剑术的奥妙，而周青词不愧是天才少女，竟在短短时日想出破解的招式。
周青词露出满意的微笑，下次一定要用这一招与陆婉生决斗。
“还能更好。”
叶知风脱口而出。周青词曾与叶知风一起学习过，知道他的能力在缥缈之境一直处于倒数的位置，但她仍保持虚心的态度请教道：“你说哪里能更好？靖宜。”
林靖宜收到眼神示意，举起剑向叶知风挥去，叶知风抽出思慕，电光火石之间，南风十六式招招受限，思慕每次挥舞，必然掠过一股风，与之化为剑气，打乱南风十六式依靠的风气。
“缥缈的扶云剑法。”周青词领悟到南风十六式的精髓，化无形为有形，当以柔克之。“你竟会扶云剑法？”
“师姐曾在我面前耍过一次。”
一次就领悟了这套剑法吗，果然不能小瞧叶知风。林靖宜在内心敬佩道。
周青词寻见良机，说道：“叶秋歌非缥缈学子，怎么会缥缈的剑法。你，还会多少？这样吧，以后你都来我这陪我切磋，我多少懂点南风馆的招式，我们一起研究破解的方法。”
她的语气不似拜托人，更像命令。林靖宜赶紧阻止道：“小姐，知风只是学徒级别，还要为之后考核多加修炼，估计是没有时间......”
“靖宜。”周青词瞥过去的眼神犀利而冷冰，又对叶知风道：“你那过目不忘的能力可是可以在我这学到很多东西。你答不答应？”
“要是能帮上忙，知风自是乐意......”
“知风，你忘记还要与黎野比试吗？现在不抓紧时间修炼，在虚空长老面前输给黎野，可会坏了缥缈的名声。”林靖宜说道。
“那你更应该陪我切磋。当做修行。”
周青词字字铿锵，不容拒绝。叶知风点点头，让林靖宜放心。
待周青词为思慕渡完剑身后，她对林靖宜说道：“你可以走了。我跟知风在这就行。”
林靖宜走前担忧地望着叶知风，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对于战胜南风馆的执念有多深，周青词对专研剑术就有多执着，不把叶知风所识学个透，绝不罢休。
果真，林靖宜在殿外等到夜深，从夜深又等到天亮，叶知风终于疲惫地走出来，细看浑身是伤。叶知风再怎么过目不忘，也不可能迅速上手所见招式，哪是不懂得体谅人的周青词的对手。
“要不要去治疗室？”
“啊......”
林静宜抓到知风的伤口，急忙松开手。叶知风摇摇头，努力挤出的笑容让林静宜感到无奈。
“其实，你没有必要答应。”
“被人需要......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知风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真挚动人。那么一刻，林静宜觉着心底的某根弦被拨动，悸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她只好抬眼一笑，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说道：“真是服了你。”
我们真的很像。
“咚——咚——咚......”
钟声响起，叶知风神采奕奕地走近站在台阶之上的宋镇溪，只他一人站在殿内中央，其余皆按等级对称地坐立在九阳宫内两侧。
宋伊雯躲在台阶上的柱子后向他俏皮地招手。叶知风每每跟周青词修行后，浑身倍感疼痛，却在休息片刻后又精神充沛，他对自己奇特的自愈能力浑然不知，认为这是宋伊雯给他带的果子起的效果，真应该好好感谢伊雯。
无我法师坐在殿中左前侧，知风认出站在法师身后的小沙弥正是之前在池塘被伊雯整蛊的提灯小僧。对方按捺兴奋，朝知风小幅度地挥挥手，却遭到一旁和尚的眼神批评，只好弱弱地放下手。
“见过无我法师，知风为上次失约感到抱歉，还请法师见谅。”
“缥缈没有事先通知，你又有何罪。”
无我法师言下之意将责任推给宋镇溪，宋伊雯气得咬咬牙，上次放臭屁虫在小秃驴身上让他在大殿上代表虚空出糗的惩罚都难消她现在的气。
宋镇溪倒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他确实有责任。大殿上其他缥缈子弟可不这么想，一一黑下脸来，与虚空的子弟面露高昂的慈悲形成强烈的对比。
叶知风试图缓解僵硬的氛围，话未出口，无我法师又开口道：“你可清楚自己的身份、修行的目的。”
“知风乃预言之子，修行为救天下。”
“世界根本有黑白，无灰色。白的居于诸神殿，黑的被封法外天。人生来有善有恶，经过后天修行，从善到恶走向黑，从恶到善走向白，亦或始终如一。你如何理解善恶。”
“书中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世间没有绝对的善恶，有对比，便有了善恶。”
“错了。”
向来注重素养的无我法师愤然拍桌，连宋镇溪都要倒吸一口冷气。叶知风无惧无畏地上前一步，鞠躬道：“还请法师指点。”
“你所理解的对比，是世人认定的善恶，非真正善恶。”
“知风不懂，世人认为魔是恶，不正因为妖魔所做之事与世人相违背吗？”
“有个穷人偷了半碗米，落得临死都背负贼人的罪名，殊不知那半碗米他是为了救垂死的母亲。事物皆有两面，大众所认知的对错往往只看到一面。善即是做好本我，又有助社稷，恶即丧失本我，邪念转为恶行。”
“恕知风愚昧，不依书中言，不随世人语，又该如何辨别善恶？”
“于你，只要遵从本心便可。”
叶知风站在大殿之上，仿佛身处幽静的深谷，“遵从本心”四个字在深谷中来回游荡。他抓住“我”，一笔一划刻在心头。谁会料想，这样一段话竟影响着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的每个决定，甚至因此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而几十年后发生的事，必定会让无我法师后悔今日之言。
“谢谢法师的教诲，知风铭记于心！”
“嗯，这些年你在缥缈潜心修行，今日虚空的提灯小僧会在这与你比试，希望你能把所学的展现出来。”
无我法师说完，身后小沙弥自觉走前两步。宋镇溪赶紧说道:“知风学的剑术，与剑士切磋方显实力，让我们缥缈之境来人吧。”
黎野一直坐在司空星辰身后等待这一刻，起身道: “宗主，在下黎野，请求与叶知风比试。”
宋伊雯一听，从柱子后跳出来，挤开宋镇溪旁边温婉的宁师叔，说道:“我反对！”
“你凑什么热闹！回去。”
“黎野能请求，我就不能请求么，我跟黎野打一架，赢的跟知风比试，如何?”宋伊雯对着黎野吐吐舌，余光瞥见提灯小僧看见她时的喜悦。
“胡闹。”宋镇溪收起刚刚的严苛，心知女儿担心知风不敌黎野，可是她要是与知风比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在放水，何况这是无我法师。
“我我我，我也比……”提灯小僧笑嘻嘻说道。
宋伊雯丢个眼神过去:够义气！
“宋宗主，不如让老衲我决定吧。”无我法师说道，“那位叫黎野的少年与知风切磋最合适。”
“好。”宋镇溪同意道。
“不公平！”
“伊雯，相信我。”知风捶捶自己的胸口，宋伊雯发现他不像以前那般瘦弱，与同龄的黎野并排竟高出他半个脑袋，气场不输信心满满的黎野。
黎野似乎也感受到叶知风的变化，内心的痛恨又增添一份。明明是地底泥！
大殿上另一个角落的林靖宜托周青词的福坐到前排最佳观赏的位置，这场比试叶知风一定会赢。
林靖宜的笃定不无道理，叶知风在与周青词切磋的时候展露出从未有过的学习天赋，他最强大的地方在于能把对手使用过的招式变成自己的招式，甚至是超越原本剑术。连目中无人的周青词都不得不承认，叶知风就是预言中的“救世主”。
果然，黎野从拔剑那一刻起招招被叶知风克制，就连剑气都不如思慕纵横。
“小姐，是南风剑法！”锦年喊道。
陆婉生静静地坐在一席观望，这场比试已见分晓。
叶知风?我记住了。
回到大殿中央来，黎野眼见自己要败下阵来，剑法越来越乱，愤怒充斥着双眼。他脑海里不断闪现叶知风从小在玉林书院被欺负的场景，下一幕是自己懦弱无能地看着妖魔残害自己的亲人。就在危机时刻，那个本该懦弱无能的小子竟跳出来抱住妖魔让自己快跑，而自己却因害怕动弹不得。他仿佛看见年少的知风翘起嘴角，嘲笑着他的懦弱，这个笑与现在招招致胜的叶知风重合一起。
黎野身上慢慢地冒出黑气，剑气带着杀意，令知风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叶知风！”
黎野一声怒吼，挥出的剑飞出一道黑光，知风勉强闪躲过去，击中身后方敦实的柱子，柱子啪嗒一声断裂。
原本放下心来观战的伊雯又担心地站起来，说道：“是煞气！”
缥缈子弟居然身负煞气？
知风被黑色云雾包围，分不清黎野出招的方向。黎野眼睛刺红，挥剑大有杀伐之气，险些刺中知风要害。
“师傅......”
提灯小僧欲上前帮忙，一旁的和尚拦住，他看向台阶上的宋伊雯，尽管有些担心却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他顿时明白无我法师为什么选黎野与叶知风比试，这才是真正的测试。
叶知风在煞气中接连被剑气所伤，伤口冒着黑色的火焰，煞气不停地侵蚀着他的□□。叶知风闭上双眼，口里念念有词，煞气渐渐消散，睁眼，黎野正面袭来，他放弃防守，正面迎击，两把剑交错碰撞，发出一暗一亮的两道光芒。
司空星辰满意地点点头，叶知风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清心诀的要诀，清心诀不仅洗涤着剑上的黑色，连黎野身上的煞气也逐渐消散。
叶知风深厚的纯净之力将黎野击倒数米之外，一个黑影从黎野身上弹出来，化作人形，高约七尺，面容白皙似男又似女，披着黑色长发，起身倒有几分妖娆。
“原来是妖魔在作祟。”林靖宜说道。
那附身于黎野的魔物仰天长啸，剑指昏迷过去的黎野，抓着他步步后退，说道：“我乃狱都易影，都别动！”
叶知风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僵持着。
北堂礼轩用纸扇挡住脸，问道：“再怎么厉害的妖魔也不可能闯入缥缈之境的结界，何况这个妖魔看起来等级不高，又是如何闯入缥缈。”
“如果他是在黎野进入缥缈之前就附在他身上，缥缈的净化系统暂时无法检测附身在常人身上的妖魔。”司空星辰回答道。
宋镇溪说道：“天闵山的结界裂缝想必也是你这些年潜伏在此所为。”
“呵，可惜裂缝太小，狱都还无法穿透就被你们修补了！”
易影似乎在拖延时间，退至殿门不动。眼见黎野的脖子被剑磨出一刀血痕，叶知风快步跟上，说道：“快放开黎野，你逃不出去的。”
易影又怎么会不知道九阳宫处于缥缈高峰，殿外只一片空地，无处藏身。他掐着阴柔的嗓音笑道：“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一个小妖是为什么知道天闵山是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要么缥缈之境还有其他人被妖魔附身，要么缥缈之境有卧底。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想着时，殿外斜上方腾空出现一道黑色的裂缝，易影虽然不强，却善于化作虚影，能穿缝而逃。
“提灯。”无我法师一声令下。
提灯小僧以常人不能见之速闪现易影面前，空手一拳击倒易影。易影错手抓住提灯小僧胸前佛珠，立即附身于黎野。唯有心存怨念之人，才有机会被妖魔附身，如此看来，黎野内心对叶知风的怨念并未消除。
黎野睁眼，手里拿着佛珠，幻化虚影，在上空裂缝合并前成功逃离。
“我的佛珠！”提灯小僧欲追上去，裂缝已合上。
九阳宫外会出现结界裂缝是宋镇溪万万没想到的事，就这样一个未成魔的小妖竟在缥缈虚空两大长老级别的大人物眼皮底下逃走，说出去怕是正道一个大笑话。
所有人重回大殿，有序地站在原本坐着的位置上。
宋镇溪握拳，下令道：“司空星辰听令，安排缥缈所有弟子前往思过崖下接受天河瀑布的洗礼，揪出被魔物附身的人或卧底！”
殿中的缥缈子弟个个面露苦色，但凡有点欲望的人在天河瀑布的水流冲击下，都要备受刺骨的疼痛，附身于人身上的妖魔更会因此脱离肉身。缥缈之境不同虚空之境，弟子皆有欲有求，不到万不得已宋镇溪绝不会轻易让弟子接受天河瀑布的洗礼。
殿内唯独懵懂无知的叶知风流露喜色，思过崖，是不是能看见师姐了？
然而宋镇溪接下来的话又打破他的幻想：“叶知风，北堂礼轩，林靖宜，你们下山营救黎野。”
知风坦然接受，北堂礼轩与林靖宜一同接受命令。宋伊雯站到一旁，说道：“我也去！”
“你就是想着去玩！”宋镇溪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
“我能知道黎野的行踪！”
宋伊雯得意洋洋地说道，宋镇溪有时不得不承认，宋伊雯的小聪明总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请让小僧也跟着去，都是小僧无能促使易影逃跑，且重要的佛珠又被盗。”提灯小僧请求道。
宋镇溪犹豫，提灯小僧看着不过十来岁，山下有太多未知变动，跟着去怕出什么意外。
无我法师开口道：“就让他跟着去吧。自己的佛珠自己守护。”
“是！”提灯小僧抱歉地鞠躬。
叶知风握着思慕，怨由他而起，应由他来化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虚空来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