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林森林

57、第 57 章 C城

　　C城，装修很小资的奶茶店里有一台施坦威九尺专业演奏三角钢琴，是店里的镇店之宝，每天下午一点是店里的“钢琴”时间，为此店长特地请了音乐学院钢琴专业的学生定时来店里演奏。
　　李妍是奶茶店的店员，听着店里钢琴手的琴声，她想起了店里的常客陆先生，今天他没有过来。
　　李妍知道陆先生会弹琴是在上个月，那天店里的钢琴手因为学校的事赶不来店里，不知道店长是不是长了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来陆先生会弹琴，她隔得太远没听到店长和陆先生说了什么，只见陆先生在店长的引导下坐在了钢琴前。
　　李妍第一次看到陆先生弹钢琴的模样时，觉得他整个人身上都覆着光，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弹奏，宏大的旋律在咖啡店流转开来，店里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她注意到弹琴时，陆先生脸上的表情会变得温暖起来，清冷的气质散去，眼角带着笑意，淡淡的却令人心旷神怡，只要看到感觉便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会接踵而来......虽然不知道陆先生弹的是什么曲子，但李希觉得陆先生弹的比店里的钢琴手弹的好听一百倍，即使是登上万人观看的舞台也完全能压住场。

　　酷暑将近的傍晚，黑云覆盖残阳，天色在那一刻彻底暗下来。
　　陆然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眸间划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他梦到了那个最漫长也最炎热的夏天，蝉鸣不止，堆满教材和乐谱的课桌，还有那道即使是隔了五年仍烂熟于心的少年的笑声，那段遥远的回忆朝他扑来，所有感官都被汹涌的情感淹没住。
　　陆然睁开眼睛，脸色很苍白。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很突兀，看到来电显示是罗希，接起了电话。
　　“老陆，咱去公路商店喝酒吧，我请客。”
　　听罗希的语气陆然就知道这是他心血来潮的想法。
　　还没等陆然说话，罗希继续说：“那么晚了司机应该睡了，我过来接你。”
　　罗希每天有什么活动都想带上陆然。
　　“平时约你你都不理我，今晚必须答应我，就这么说定了，十分钟我就到你家门口。”说完罗希就挂了电话。

　　知道罗希不依不饶的性格，陆然无奈起身去换了衣服。

　　陆然的外形不止是用漂亮或英俊就可以形容的，高鼻梁，滚动的喉结，胸肌，腹肌，人鱼线......身材的轮廓感，利落清晰的线条无不在彰显着成熟男性的特征，这些优良的体格和基因让他天生就具备了极高的吸引力，只是穿上衣服后，配上他那张清冷厌世脸，让人主动与他保持距离。

　　十分钟后，陆然家门口停了一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车上的人长着一张俊脸，穿着豹纹衬衫，扣子没扣几颗，露出大片胸膛，一看就是风流浪子的模样。
　　接到了陆然，罗希表示很满意。
　　过了半个小时到了罗希口中的公路商店，商店很大，是这条街上占地面积最广的店，店里刷白的墙上贴满了顾客留下的照片，男男女女，来自四海八方。店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收银台，除了行走的过道，剩下的空间全部放满了酒，合计下来有小两千款酒。

　　形形色色的人站着或坐在上街沿，手里拿着酒和陌生人交谈，这里简直就是渴望和外界交流的人的乌托邦。

　　找了好久才找到停车位，下车后罗希对陆然说，“你站在这等我，想喝什么酒，我去买。”
　　“不喝酒。”
　　“哈？”
　　“不喝酒，喝奶茶。”
　　“你说什么？！”罗希的音量稍微提高，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陆然又把原话重复了一遍，“不喝酒，喝奶茶。”
　　罗希咬牙切齿地看向陆然，看到陆然眼眸里倒映着浅淡的月光，亮晶晶的，但看向他的时候，眼里依旧没有波澜，脾气一下就没了， “行，在这等着，不许乱跑。”
　　陆然说：“全糖、正常冰。”
　　“知道了。”
　　公路商店对面就是一家奶茶店，离刚刚停车的地方很近，空气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味，一下就把他“糖瘾”给勾起来了，想吃很甜很甜的东西。
　　那么多年过去了，陆然还是改不掉喜欢吃甜的习惯。

　　给陆然买好奶茶，罗希又去了公路商店买了三瓶伏特加，提着袋子哼哧哼哧地走回去找陆然。

　　罗希不在的时候，不少路人想上前和陆然搭讪，但都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生人勿近的气息劝退。

　　罗希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陆然站在上街沿，笔挺的身材，冷淡的眉眼，明明是人声鼎沸的地方，但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情绪，自身像是带了保护罩一般把周围的热闹隔绝在外，看起来刺目且沉重。罗希觉得这几年来陆然身上的人气越来越少，差点没把自己活成一个机械人，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离陆然还有三步路的距离罗希把已经插好吸管的奶茶递给他，“喏......少喝一点，小心甜死你。”

　　陆然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停留在唇齿间，许久，他抿起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看到陆然一脸餍足的模样，罗希感觉到他身上终于有点烟火气了，刚刚的担忧早就抛到太平洋的某个小角落里去了。把酒放在一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铺在地上，对着陆然说：“坐下喝。”
　　看到陆然站着不动，罗希说：“往左跨一步，垂直坐下，你的屁股下面已经垫好了纸巾，绝不会弄脏你穿的小白裤。”
　　陆然心安理得地坐下，把腿往前伸了伸，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一包纸巾都给陆然用了，罗希则把装酒的袋子撕开铺好坐到陆然身边，拧开一瓶伏特加，跟喝水似的吨吨吹了半瓶，他豪爽的喝酒姿势着实把一旁的人给吓着了，吹瓶竟然是对着伏特加吹的。罗希确实是纯种中国人，但喝酒的时候就跟俄罗斯硬汉附体了一样，伏特加还真不够他干。
　　罗希愤愤道：“本来想着今晚一起不醉不归，没想到你个二傻子竟然要喝加糖奶茶！”
　　陆然：“......”到底谁才是二傻子？
　　“最近什么事都跟着我对着干，”罗希越说越委屈，“他\\妈的好不容易想正经搞个网恋，以为对方是个绝世美人，表白的台词的准备好了，他\\妈的对方竟然是个男的！！！“
　　“本人百分百直男，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多希望天降神雷把我劈死算了。”

　　吨吨吨，罗希又干了一半，一瓶酒很快就见底。
　　“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想，他妈的我真是捡到宝了，那么好看，声音还那么甜，最重要的是打游戏超级厉害，我只要在她身后就能躺赢，从来没有人可以做到带着我打游戏还能赢，她做到了，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啊......呜呜呜.....”
　　“他妈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女装大佬只要开了变声器就能变身的.....”罗希愤愤道。
　　陆然想着要不要抽出一张纸巾给罗希擦擦眼泪时，对方举着新开的酒瓶往他这边凑，“要不要把奶茶盖子掀开，我给里面倒点酒，这样你既可以喝奶茶还可以喝酒.....奶酒，好新奇的搭配，我可以去投资一家这样的店。”
　　酒瓶微微倾斜，一些酒液溢出来滴到地上，罗希有些可惜地往下看了看，那眼神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算拿舌头往下舔。
　　陆然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直接抬手把罗希的脸往外推，末了还嫌弃道：“离我奶茶远点。”
　　“呜呜呜，我不活了，你竟然嫌弃我！！”对着酒瓶又吹了小半瓶，转回正题：“我再也不想网恋了。”
　　罗希把酒瓶用力往下一放，玻璃瓶接触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老陆，快安慰我！”
　　“你声音再大一点等会儿这条街的人都知道你网恋被骗了。”陆然咽下嘴里的奶茶悠悠道。
　　因为罗希豪迈的嗓音，二十米内的人都在用八卦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
　　“那又怎样，”罗希毫不畏惧地站起来，把酒瓶往前一举，大声道：“告诉你们，以后要想网恋一定要先见面确认对方的性别后再想着谈恋爱，不然受情伤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说完又一脸丧气地坐下，拿起酒瓶猛喝一口一不小心还把自己给呛着了，开始死命咳起来。
　　陆然即使是眼睛看不到也能感受到群众们灼灼的目光，把心爱的奶茶放到一边，抬手拍了拍罗希背后给他顺气，听着人群里传来的笑声。所以为什么不去包间喝酒而非要来这露天的路边喝，想找个能躲起来的地方都没有。
　　罗希咳得满脸通红，顺过气来还对着陆然嘿嘿傻笑，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干了多么牛B的一件事。
　　刚刚喊出来后罗希变得安静了不少，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做出忧郁的表情，仿佛遇到了什么苦大仇深的事。

　　陆然也没有说话，拿着奶茶喝了起来，路灯的光代替月光照下来，恰到好处的微风使枝叶轻轻摇曳，四周人们交谈，碰杯，深夜的街头还是这么热闹。

　　“老陆，我现在厌男，因为你和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我才没有讨厌你的。”罗希郑重其事地说，紧皱的眉头都快要拧成结了。
　　陆然：“......那我还要谢谢你？”
　　“不客气。”
　　“......”
　　“好久都没有听你谈过琴了。”罗希轻声说，没有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丝惋惜。

　　陆然“嗯”了一声，垂下的眼眸里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那件事发生是因为宿命吗？”罗希拿着酒瓶漫不经心地说。
　　听到罗希的话，陆然呼吸一滞，垂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他不喜欢宿命这个词语，很不喜欢，他不想承认。

　　“自从那个尤鱼走了以后，你就跟入魔了一样，先是关在家看了一个月的电影，后来又跟疯了一样地打了一个月的泰拳，再后来又去报名参加那把命放在方向盘上的wrc出了意外，还好没死，眼睛倒瞎了一年。眼睛好了去英国念书，我以为你正常了，但你又不要命地去念书，提前两年毕了业......现在毕业了，你爸叫你回去继承家业，你不从，非要自己创业，赚的钱都投到那些破落的乐团......”
　　从前尤鱼并不讨厌尤鱼，只是在他和陆然分手后，陆然那魔怔的样子他是真的怕了，现在提起他竟有些厌恶。他怕尤鱼再回来和陆然来个死灰复燃，然后又分手，陆然怕不是又要疯上几年，人生能有多少年，最好的年华都在为失恋发疯，那真是白活了。

　　“话说你瞎了的那年我真的想翻遍全美把他找回来看看你那副模样，看他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罗希话匣子打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你说当年你那么痛苦，如果再看到他还会有感觉吗？“
　　”不知道。“
　　当年发生的事情罗希了解得不是很多，只在陆然喝醉后套出一些话。

　　”当时看你那模样我就特别想做个坏人，台词我都想好了，就这么说，“罗希做出一副刻薄表情， ”你就应该和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贵族小姐结婚算了，反正你的婚姻也不能由你来做主，他只是你年少轻狂时候的一时冲动罢了。“
　　”还好都过来了，你真的得朝前看了，被吊死在一棵树上。”

　　一整晚陆然都没有再说过话，陪着罗希喝的酩酊大醉，最后还是他开车回家，罗希住的方向和他家刚好相反，嫌绕路麻烦直接把他带回了家，扔在空置的客房里。

　　凌晨两点，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泛黄的记忆竟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