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林森林

1、第 1 章

　　九月初，中午湛蓝的天空明亮而深邃，烈日煌煌地照着C城，沥青路腾起一阵阵热浪，大有要把这座城市晒化的汹涌气势。
　　尤鱼左肩背着个琴盒右手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一身简单的白T和浅色牛仔裤，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下颌线条精致又流畅。

　　看着外面气势汹汹的太阳，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尤鱼皱起眉头。好在机场外面的出租车多，没走几步就有大叔上前热情地招揽生意：“帅哥要去哪啊？是第一次来C城吗？要不要打车？免费提供冰水。”看到尤鱼站定在他面前，大叔开始自吹起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城市，只要你说出地名，不用导航我也能准确找到那个地方。”
　　尤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手上动作很快把行李箱塞到大叔手里，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嘿，好嘞。”大叔接过尤鱼手里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大叔回到驾驶室，从车上自备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坐在后座的尤鱼，“帅哥说一下地址吧。”
　　尤鱼没有接过水，说了地址：“复兴路文苑区。”

　　大叔把水放回小冰箱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双手抱在胸前闭眼休息的尤鱼，把想聊会儿天的想法收了回去，专心开车。大叔确实没开导航，甚至抄了近路很快就把尤鱼送到了小巷口。
　　尤鱼扫码付了钱，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看到熟悉的环境，尤鱼一扫刚刚的疲惫，唇线也弯出一抹赏心悦目的弧度。
　　时隔三年他终于回来了。

　　因为工作原因，尤鱼的母亲尤颜需要不停地更换工作城市，尤鱼也跟着来回奔波。这次公司外派尤颜去到美国，尤颜原本想把尤鱼也一起带上，去那边上高中提前熟悉环境，但尤鱼强烈反对，说一定要在国内读完高中。

　　C城这几年经济飞速发展跃屈国内新兴城市，房价也跟着一路上涨。文苑区这一带的房子大部分都是独栋复式小别墅，建筑风格有些老，而且离市中心有一定距离，但胜在交通便利，小区外就有地铁站和公交站，连通的都是最繁忙的线路，车次也多。

　　兴致冲冲地拿出钥匙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清冷感让他瞬间失了神。尤鱼有些落寂地换了鞋，把行李箱提到楼上的房间。房子已经被人提前来打扫过，一切都整洁有序。

　　像巡逻地盘一样，尤鱼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最后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房门。家里所有地方都打扫过，唯独这间房是尤鱼特意嘱托阿姨不用打扫。许久未住过人的房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尤鱼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在门口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房间装饰不多，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小书架，一个衣柜，最显眼的是放置在房间里的全木立式钢琴，盖着一层透明的防尘布。

　　这间房间是他表哥陆商的房间，陆商13岁时母亲去世，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尤鱼的母亲尤颜，尤颜接过了陆商的抚养权。

　　那时的尤鱼八岁，母亲常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竟然还带着一个孩子，尤颜叫他们好好相处，只不过尤鱼觉得陆商是过来和自己抢妈妈的，妈妈在家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都围绕在陆商身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亲生儿子满满的怨念，尤鱼对他充满了敌意。等母亲离开家后，趁保姆阿姨不注意就百般刁难陆商，尤鱼现在想想以前自己恶作剧笑着摇了摇头。

　　陆商就像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不论尤鱼怎么戏耍他，他都会保持温和的微笑。到最后尤鱼觉得自己就是跳梁的小丑，陆商就是始终保持优雅的绅士，温柔就是他的天赋。

　　渐渐地尤鱼开始接受家里多了一个人，和陆商的关系也愈发的好，当初有多排斥他到后来就有多粘他。

　　在缺少母爱的童年，陆商温暖了他整整五年。现在神祗死了，所有的膜拜和青烟都随着他的灵魂消散。

　　看到钢琴已经蒙了灰，尤鱼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打湿把水拧干，回到房间掀开钢琴上的防尘布，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拭着，顺道把钢琴座椅也给擦了，把毛巾放在地上，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虚握了几下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挺直腰板，修长的手指放到键盘上，弹了一曲最简单的小星星，但钢琴太久没有调律保养声音有些刺耳。尤鱼心想等过几天请个师傅过来调一下琴。

　　这台钢琴价格并不高，但因为钢琴的原主人是陆商，尤鱼将其视若珍宝。

　　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他和陆商唯一的合照，那是尤颜难得有空陪两人去游乐场玩，刚好遇到游乐场活动，尤颜拜托工作人员给他们拍了照，照片里陆商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一旁的尤鱼牵着陆商的手做着鬼脸，平时一直保持着严肃脸的尤颜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坐在钢琴前，尤鱼脑海里闪过了那张容貌无害温柔无比的脸，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唯一置顶的联系人，点开语音低声喃喃道：“阿商，今年的国际青少年音乐比赛我可是拿了小提琴组的冠军，要是你还在的话会不会是钢琴组的冠军，不对，你拿不了，算算年纪你已经21岁了参加不了这个比赛。不过没关系，有我一个冠军就够了，奖杯拿不上飞机，等过两天快递送过来的时候我就把奖杯放在你房间，也算是你拿了奖......”

　　一条语音发了出去，但不再有人回复，尤鱼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灵魂像是强行从□□中抽离出来，难受地趴在钢琴上，触碰到琴键钢琴发出刺耳的音律，在尤鱼心里掀起一层波澜。窗外的风轻轻吹起窗帘，吹起了久违的记忆，风好像在替陆商对尤鱼说好久不见。

　　等心情平复后，尤鱼去拿了打扫工具，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细细把房间再看了一遍后郑重地把门给关上。

　　刚刚打扫房间出了一身汗，尤鱼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把头发吹干，用手机在网上找了一些录音来激发灵感才拿起放在一边的琴盒，拿出小提琴和琴弓，定了定神，琴弦与琴弓摩擦发出声音。
　　1部第25句Piu Mosso（更快）
　　2部第153句Moestoso（更庄严地）
　　……
　　接着是里克演奏法……
　　一定要把作曲家乐谱里所要表达的感情完美地呈现出来。
　　不知为何要求越严格，演奏总是出现以下小瑕疵。

　　一定是今天有点累了，尤鱼心想。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在琴谱上标记出错的地方，等达到了自己的预期尤鱼才把琴收好。

　　练琴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汗，又去洗了一次澡尤鱼才躺倒床上。

　　手机信息铃声响了两下，尤鱼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是郭伦和沈知川的信息。
　　郭伦：【哥，到了没有，一天都没有个信息传过来，我还是不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沈知川：【到了回个信息报平安。】
　　这三年跟尤颜不断在不同的城市切换，每一个学校都呆不久，有的甚至刚在新学校待上半个月就要转走。没认识到什么朋友，待的最长的是上一个学校，在上海的国际高中，满打满算读了有一个半学期，不过也没交到几个朋友。能说上话的也就郭伦和沈知川。这两人还是今年年初一起去伦敦参加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时熟起来的 。微信里一部分的联系人都是一些在后台加了参赛选手，偶尔会过来打探一下曲子练习的进度，只是对手关系谈不上是朋友。还有一部分是国际班的同学，有热情主动来和他聊天的同学，但都是在刻意找话题，尤鱼并不感兴趣，都是几句话敷衍着回了信息。

　　尤鱼回了两人的消息，把手机扔在一旁，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道，换的学校太多，尤鱼倒是没有什么紧张或者激动的感觉。只不过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失眠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浴室洗漱时尤鱼感觉自己眼下两个大黑眼圈都能垂到地上。

　　“王姨早啊。”尤鱼打着哈欠对着在厨房忙碌的人道。
　　“小鱼早，阿姨今天给你做了煎饺，等会吃完把牛奶喝了就可以去上学了。”

　　王姨是C城本地人，以前在尤鱼家做过五年保姆，照顾着尤鱼和陆商的生活起居，尤鱼已经把王姨当作家里的一员。在同意尤鱼独自回C城，尤颜第一个联系的人就是王姨。王姨年近六十，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脸色和蔼，性情温和，没有经过细心的保养不少细纹挂在脸上但却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桌子上排着一盘煎饺，还有一杯牛奶，尤鱼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饺往嘴里塞，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还没把饺子完全咽下去尤鱼就喊道：“王姨，所有人做的煎饺都没你做的好吃！”
　　王姨笑道：“知道了，慢点吃，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不然等会噎嗓子就不好了。”

　　尤鱼收拾了一下，穿上新学校的制服，白色衬衫黑色校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型，觉得没什么问题，“王姨，我去学校了。”
　　王姨正在修剪今天早上买到的新鲜玫瑰插到花瓶里，对着尤鱼温颜道：“好，去到新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收到。”尤鱼调皮地朝王姨做了敬礼地姿势。
　　王姨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小区外的地铁站可以直达七中。顺利地搭上地铁，现在是早高峰时间，车厢里大部分都是上班族手里提着还未来得及吃的早餐。尤鱼看到好几个跟他穿着一样制服的学生，有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抓着扶手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有的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站在角落小声念着，不放过一分一秒的学习时间。

　　早自习下课，这是暑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天，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充斥着学生们嗡嗡的聊天声，
　　“重磅消息，我们班今天会加入一个转校生！”手握一线资料的李昱在班里用他的大嗓子嚎着。
　　好奇的人都凑到李昱身边，不可思议地问：“真的假的？”
　　李昱耸了耸肩：“这还能有假，我刚刚去办公室补交暑假作业的时候看到的，看了一眼，真是惊为天人......”
　　“我靠，是美女吗？”
　　“等会上课你们就知道了。”李昱故意卖起关子。

　　不少人被李昱的话弄得心痒痒的，伴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第一节就是化学课，任课老师正是一班的班主任刘连。
　　看到刘连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跟在他身后的人。

　　等看清转校生的全貌后，教室里传来小小地惊呼声。

　　尤鱼的颜值是经过全国网民的认证的，今年国际青少年音乐大赛上，尤鱼一举拿下小提琴组的冠军，接受媒体采访的视频传回国内，视频里的尤鱼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面对外国记者的采访，他从容不迫地用流畅的英文回答每一个问题，动作得体大方，充满了自信和某种孤傲。这一视频在国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当即占据了热搜榜第一，而讨论的主题并不是奖牌的问题，而是这个小提琴手是真他妈帅。明明只有十六岁，却因为参赛时成熟的扮相能很直观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荷尔蒙，一双无辜蛊人的杏眼却不显阴柔，眉眼缱绻，高挺的鼻子，淡色的唇，让人很难不被他吸引，最特别的是他右脸颊上点缀了一颗痣，形状不大却格外引人注意，无形中增加了疏懒的魅惑之态。

　　很多姐姐纷纷在网上疯狂留言表示愿意再等弟弟几年。

　　可能是当时尤鱼的装扮有些成熟给人满满的侵略感，现在换上校服一身清爽的少年气，一时间，班里竟没人把尤鱼和那个拿冠军的小提琴手联想在一起。

　　刘连咳了一声，班里立马安静下来，“这个学期，我们班里迎来了新的成员，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刘连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对身旁的尤鱼道：“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尤鱼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尤鱼两个大字，很官方地介绍：“我叫尤鱼，请多多关照。”尤鱼的名字是尤颜取的，很简单—尤颜孕期的时候很喜欢吃鱼，登记新生儿名字的时候大手一挥就写下尤鱼两个字。

　　刘连看了看尤鱼，“这就完了？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没了……”

　　“好了，最后一排还有张空桌子，你就先暂时坐在那。”刘连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其实最后一排的那张空桌子是临时加进来的，刘连在早自习的时候吩咐班长在去器材室搬回来。

　　学校是根据尤鱼在上一个学校的期末成绩把他分到了理科重点班，好在教室空间大，还能再放进一套桌椅。其实前桌还有个空位，但班长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惊扰到傍边的老人家，于是大手轻轻一放，把空桌子安排在了最后面的位置，而且给转学生摆桌子时还特意拉开和前桌的距离，生怕转学生受到前桌的谋害。

　　去到自己的位置，新书还没有发下来，尤鱼有些无聊地看向窗外。余光瞥到了坐在他前面的人正趴在座位上睡觉，后颈的皮肤几乎白的透明，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走向，肩胛骨透过夏季的校服微微凸起，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朦胧又缱绻。
　　尤鱼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敢在班主任的课上睡觉。
　　但那该死的好奇心被炙热的太阳给打消了。

　　南方九月份的太阳即使是在早上晒一会儿也会烫人，半节课已经过去了前桌还是没什么动静，尤鱼实在是挺不住这个太阳，额头已经开始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用手挡了一下脸，把窗帘给拉上。

　　直到下课，前桌还是没有动静，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光线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尤鱼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前桌是昨晚补作业补到凌晨才睡。

　　“尤鱼同学，这是你的新书，你检查一下，要是有问题可以来跟我说。”
　　跟尤鱼说话的女生是一班的学委凌漫漫，戴着一个圆框眼睛，皮肤白白嫩嫩的，长像很文静的女孩子，连说话声音也是甜甜的。
　　尤鱼朝学委说了声谢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凌漫漫向来对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没有抵抗力，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不客气。”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朝尤鱼的位置看了好几眼。

　　大课间的时候尤鱼拿出手机侧身低头在和郭伦聊天。聊天聊得火热，连前桌的人已经醒了离开了教室都没有察觉。

　　郭伦：【哥，新学校怎么样。】
　　尤鱼：【还不错，上个学期的成绩在这里分到了重点班。】
　　郭伦：【强还是我大哥强！】
　　郭伦：【对了，昨天老沈在练二十四首随想曲第八首，我当听众，其实拉的挺好的，没什么毛病，但老沈就一直皱着眉头，要是你在肯定能听出里面的毛病。】
　　尤鱼：【叫他把演奏的录像发过来，我帮他看看。】
　　郭伦：【过几天周末我和老沈过来找你吧，叫他直接当面演奏给你听，反正上海离C城也不远。】
　　尤鱼：【也行，你们过来玩我可以当导游。】
　　郭伦：【好嘞，待会我就跟老沈说他肯定贼高兴。】

　　上课铃声响了，尤鱼把手机藏到了课桌下，抬头时发现前桌的位置已经空了。
　　接下来一整天，前桌同学没有再回到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