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郎》念念的晞

1、青莲城

　　南康之地，四季温和，雨水充沛，多绵延青山。
　　在离京都最偏远之地，有一座耸入云霄的山，叫谪仙峰。
　　山下有一个三面环水，与世隔绝的小城，城内城外的水塘里，种满接天碧翠的荷莲。
　　夏日莹莹，池中华盖婆娑，满城荷香淡淡，不虚了青莲城这个名字。
　　南笙是五年前，被张婆当成浮尸，从河里捞出来的。
　　虽然，还尚存有一丝微弱气息。
　　但，当村民们看到，这个脸色煞白，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肤和骨头完好的人，纷纷摇头叹息，哪怕神仙在世也救不活了。
　　于是，善良的村民们凑出一副薄棺，号召青壮男子在树林里挖好坟穴，张婆简单的焚烧了点香火，念着往生咒，打算将这个漂泊至此的苦命人下葬。
　　恰巧，游历四方的萧医师路过，见还有气，便将此事拦下。并从村里借了处宅院，带着南笙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五年。
　　在萧医师长达半年的精心医治下，命虽是保住了，但因为伤到头颅，什么都不记得。而且，还落下一个不雅的病根，左脚筋断裂严重，难以恢复，至今走起路来，难免一高一低，有些跛。
　　这些都不算是大问题，既然被人伤成那个样子，定是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忘了便忘了，说不定还是个解脱。
　　重新起个名字罢了，向南而生，南笙。
　　最折磨他的，而是从那以后时不时会突然发作的心痛病。每每发作，似万剑穿心，彻心彻骨。即便是将他从鬼门关给抢回来的萧医师，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心魔还需心志消。
　　于是，萧医师找遍世间能祛魔修心的经法，叮嘱南笙每日抄写和修炼。虽然不能根除，倒也起了点效果，这半年来，发病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许多。
　　这一天，黑云蔽日。萧医师自从三个月前，出门远游，至今未归。
　　空气潮热湿闷，令南笙莫名觉得烦躁。便点上烛火，铺开宣纸，打算抄写心经疏散郁结。书桌上的墨盒倒了半天，也没倒出一滴油墨出来。
　　他推开窗户，望了望天色，思忖着，一时半会这雨应该也落不下来。况且，贺老先生的笔墨斋就在城边上，快些走，约莫一个时辰就能赶个来回。
　　如若下雨，待在他老人家那里看看闲书，听听江湖奇闻怪谈，打发时间，也不错。
　　想到这，他决定出门一趟，便拿起墙边的竹杖，拴上了门。
　　出村的必经之路，不可避免，要路过张婆家的院子。南笙尽量压低些身子，脚下也加了速。
　　“阿笙，你要出门吗？”
　　尽管如此，还是被张婆逮了个正着。她恰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吆五喝六的指挥一家老小，收拾前几天刚采摘回来的莲子。见南笙拄着根竹竿路过，抬头望了一下天，好心的阻拦道：
　　“看样子今天这场雨不会小，你腿脚不方便，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南笙笑了笑，冲着她礼貌的点点头：“谢谢阿婆，我出去买点纸墨，一会就回来了。”
　　张婆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自己的事情。前几天，一下子领过去二十多个姑娘相亲。想起当时那场景，南笙仍感到头皮发麻。他哪敢停留，打完招呼便想溜之大吉。
　　“咱这里偏僻，买那些劳什子不还得进城？再说，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没有也饿不着不是。听婆婆的话，不要去了。”
　　见南笙不吭声，只是专心快步走路。张婆越发担心起来，她丢下收拾半拉的莲子，竟然拍着围裙上粘着的草屑，朝他走了过来：
　　“阿笙，听我一句劝，今天真不适合出门。再说，最近不太平，据传，有白……。”
　　南笙躲不过，不得不停下脚步，正要说什么，突然错愕的睁大眼睛，朝着张婆身后指去。
　　张婆不解，循着他的眼神回头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哎呀，小崽子，让你收拾东西，净捣乱！赶紧滚一边去……。”
　　她那顽劣的小孙子，正嬉笑着往下褪裤子，眼看一泡热乎乎的童子尿就要浇在新堆好的莲子上。张婆顾不得其他，又急又气的冲了过去，一把拎起孙子的耳朵，边骂边打的给撵到一边去了。
　　等完事后，再去寻南笙，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唉。这萧医师总不回来，咋感觉要出点什么事情呢？”张婆搓着手，望着村口的路，神色不安，喃喃道。
　　张老伯却不这般认为，他端着一筐莲子正往屋里搬，见老婆子失神，胳膊肘用力捣了她一下，催促道：
　　“净瞎操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要出乱子，早就出了。赶紧点，收拾完这些，丁老汉还约着我喝口老酒呢！”
　　南笙体弱，为了躲张婆的阻拦，竟累得气喘吁吁。在擦汗缓气功夫，刚才被教训的小孙子张瑞便蹦蹦跳跳的追了上来。
　　小家伙硬塞给他一把油布伞，然后做个鬼脸，学着张婆的口气，像模像样的叮嘱道：“阿笙，早去早回，千万不可淋雨！”说完，吐吐舌头，又一蹦一跳的回家了。
　　南笙笑着将伞背在身后，凉风吹来，竟然一股暖意护着后心。这一家祖孙三口，看似粗鄙乡人，却有着最质朴善良的心。
　　天色越发的黯淡。
　　他想起萧医师带他穿过的小道，能直接到达笔墨斋，可省不少功夫。于是，循着记忆，摸索入了那个被村民当成丧葬地的林子。
　　林子里只有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行。
　　南笙顺着小路往外走着，却在半道的时候，出事了。张婆说的没错，今日着实不适合出门。
　　此刻，他握着竹竿，佯装镇定的站在正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里。
　　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横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更为惨不忍睹的是，死尸头颅开裂，且正被破肚开膛，挖心掏肝。
　　凶犯共三人，其中两名年龄还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着黑衣，白纱掩住口鼻。彼时一名黑衣少年双手满是污血，正捧着不知道是心脏还是什么的器官，左右翻来覆去的看。另外一名少年，则半蹲着身子，趴在尸体旁，拽住血呼啦的肠子，扒拉着起劲。
　　而第三位，则一袭白衣，手握尖刀，悠闲的倚在离尸体三丈开外的树下，闭目假寐。从身形上判断，年龄略长一些，应该和自己相仿。
　　就是这一身胜雪，不染纤尘的白衣，令南笙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