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广寒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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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月没有死，也许是她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也许根本就是奇迹，车子激烈的翻滚没有伤到她，只是让她在惊吓恐惧中陷入了昏迷。相反，埋在雪中的车子无意中形成了一个保暖的雪窖，让安睡中的她渐渐恢复了正常体温。
沉陷在黑沉沉而又零乱的梦中，梓月慌乱地想找到一个出口，渐渐地，她依稀听到有人一声一声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温柔中带些疲惫，却能够领着她走出迷宫一样的梦境。于是，她放心地循着那声音前行，直到忽然间，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干裂的嘴唇，又轻轻撬开了她的牙关，接着，一些热辣辣的液体缓缓送入了她的口中，一道热气随之而来，像火焰一路烧过，将她黑暗的世界点得通亮，也将她熄灭的气力点着。
梓月慢慢睁开了双眼。
虽然光线黯淡，可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这张眉目英挺的脸，聪明如她，也即刻明白了，刚才是他噙着酒口对口喂的她，梓月登时飞红了脸颊，可是为了不让二人尴尬，也只好借着昏暗的掩饰，尽量不露声色。
“你又救了我一命。”
梓月说着,鼻头一酸，带着点哽咽，如再见亲人般既感激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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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天色渐渐转黑，李世英将折断的车辕插在车子旁的雪堆上，再在顶上拴上自己狐裘的缎子面，以便让前来寻觅他们的人看到。做完这些，他便退回车中，和梓月安静对坐。
雪窖虽暖，但是狭小的空间却让两个刚刚从生死波折中冷静下来的人无所适从。梓月尽量缩着手脚，躲在车子的角落，生怕碰上李世英的长腿；可借着黑暗的庇护，她却克制不住有些贪婪地听着他沉稳均匀的呼吸，嗅着他健康清新的气息，克制不住自己放肆地享受一种久违的安然。
李世英先打破了沉默：
“梓月，你哥哥叫什么？”
“沈梓云。”梓月的声音低低的。
“哦，云……月……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她看上去可不止比他小九岁，李世英一听之下，先是惊异于她体态的瘦小和面容的稚嫩，接下来，却有了一丝微涩的滋味：
“嗯……可曾许配人家？”
梓月在黑暗中迟疑了一下，接着鼓起勇气说：
“曾许配人家，只是……三年前，被夫家退了亲。”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李世英闻言心中居然有些释然。他深深吸了口气，梓月身上淡雅的清香让他不禁有些沉醉，一时间，诸多烦恼都被抛下，他有些荒谬地悄悄希望这场雪不停，人们也不要寻来，就让他和她在这逼仄的空间中，默默相对。
可是雪终归还是要停的，入夜后，雪窖外的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片静谧中，两个人有些紧张的气息。
李世英对着梓月微微一笑，说：
“想不想看雪？”
梓月点点头，任由李世英拉着她的手，爬出了雪窖。
雪停了，风停了，连天气也变得晴朗了。一轮皎洁的皓月挂在深蓝色的空中，向被白雪覆盖着的山野撒下朗朗清辉，洁白的雪面在月光照射下晶莹闪烁，如白玉般无瑕，又如水晶般清亮。
梓月出生在北方，对雪并不陌生，但是这样壮阔华美的雪景，却是头一回碰到。李世英看着她小嘴微启，目光痴迷的样子，哑然失笑，悄悄地不惊动她走回车中，取出自己那件光滑的银毛狐裘，为她披上。
仙境般的雪景再加上一片静谧，让梓月不由得开口：
“你看，这里像不像画中的广寒宫？”
李世英点点头，沉吟一下，对她说道：
“前年冬天，在东岚国都，看到有个红靺人贩卖来的舞女，在茶坊前的空地上，为人跳一支名为《广寒谣》的舞，轻灵飘逸，美不胜收。伴舞的音乐也如天籁，人间难得几回闻，据说还有唱词，不过我未听过罢了。”
听着李世英的话，梓月情不自禁，缓缓地清唱了起来：“长袖空舞无人看，寂寞女娥守广寒……”
梓月自小是个能歌善舞的女子，只是多年离乱，不曾有这样的心情。此时月色撩人，且巧遇知音，她心中废弃已久的心绪忽然被勾动，不知不觉，且唱且舞，身上的狐裘滑落了也不自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曲子中。
起初，李世英只是含笑，看她像个高兴的孩子一样，独自在雪地上疯癫。可不一会儿，便被她清灵的嗓音和曼妙的舞姿深深吸引：只见她一袭素衣，乌鬓斜垂，玲珑的身材几乎要乘着舞姿飞扬而起，竟真如广寒宫中的仙女一般。
“若得两情久相协，不恋金阑共玉阶——”
婉转缥缈的歌声戛然而止，舞姿轻盈的仙子像是忽然意识到身旁还站着一位看出了神的观众，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对不起，我一时高兴……”
“梓月，你唱得好，跳得更好……就像月娥一样，真的很美。”
李世英由衷地说着赞美的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都是未曾从他口中说出过的。
“你若是喜欢，我日后常常跳给你看。”
梓月受了赞扬，分外欢喜，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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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样一句无心的话，却莫名地刺到了李世英的心。日后……他心里对这个相处不到两月的女子，已经有了些不同寻常的牵挂，甚至听她说起了“日后”，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听她说“日后”？
他一刻也不该忘记，他不是什么贩丝绸茶叶的商人，他是李世英，是大随的驸马，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玉安公主。
再一次看到李世英忽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梓月依然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他不快，也不敢开口发问，只能默默地随着他走回“雪窖”中。
他看也不看梓月一眼，只压低了声音，说了句：“睡吧。”然后径自躺下，将狐裘搭在身上一点儿，剩下的都堆在身后。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只想躲得远远的，可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两个人又别无选择要离得这样近，相互取暖。
梓月将狐裘拿起来，匀匀地覆在背对她而卧的李世英身上，然后自己如小猫般蜷进狐裘的一角，躺在了他的旁边，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背上，似乎那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肋侧。李世英感觉到她的手，身子微微一紧，转而随着他长出一口气，放松了身心。
梓月感觉着他的体温，悄悄地任眼泪顺着鼻梁，顺着额角流入了发鬓以及铺在身下的毛毡，咬紧了嘴唇，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哭声。这么些年来，自己一直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担子，心上像总是压着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孑然孤身，除了顽强别无选择。
而当李世英出现在她面前，并几次三番救了她的性命，她仿佛第一次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安稳和踏实，放下自己满心的沉重往事，做回一个快乐单纯、脆弱温柔的女子。她流泪，是感激上天给了她这样一个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是因为感到他对自己的温柔牵挂。
这就足够了。
至于他的不快，自有他的心事，那是她不能也不需要知道的呵。几年来的苦难，教她从来不敢想太远，不敢想到兴庆后再怎么办，不敢想支撑自己多年的那个念头怎么办。刚才那句“日后常常跳给你看”，不过是一时冲动说的傻话，对她来说，日后如何，命运难测。
梓月不愿意多想，这些年她已经累了太久，此刻只想不顾一切地放下戒备和哀伤，也许有这一刻就该知足了，她辛酸地和着眼泪苦笑起来。
听着梓月呼吸渐渐均匀，李世英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来，心疼地看着她梦想中的微笑，拭去她脸上的残泪。将她娇小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中，才昏昏睡去，去找寻她独自沉浸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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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被乌利带领的一队人马救起，已是次日黄昏之时。
在李世英的精心保护下，梓月没有受冻没有挨饿，两人都安然无恙。她本来还担心自己是被李世英偷偷带入大随境内，如此声张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及至见到了乌利带来的人，清一色兵士装束，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对她的身份质询，反而看着李世英的脸色，对她毕恭毕敬。
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之间及他们和李世英所说的话，但是种种其他表现，已经足够印证梓月先前的观察猜测——李世英不是什么商人，而是个大随的权贵之人。
倒是整整担心了两天的乌利，看到梓月和李世英都毫发无损，高兴得很，激动地连连用混杂着大随话的东岚语感谢上苍，惹得梓月不住掩口微笑。
一行人当晚在一处山窝扎下帐篷，梓月披着乌利为她带来的轻薄柔软的獭兔皮大髦，和众人一起坐在篝火旁，笑眉笑眼地望着一帮粗犷的大随汉子喝酒划拳，还不时有人扯上两嗓子如狼嚎般的歌谣，坐在她旁边的乌利时不时细心地将他们所说的大随话翻译给梓月听，逗引得她阵阵发笑。
两人笑语盈盈的样子，全被刻意坐到他们对面去的李世英看在眼底，他一面为了梓月面色红润的娇憨神态深深吸引，另一面却被她和乌利两个人亲密的样子扰得心意烦乱，只得不停地拎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酒。
不止一次地，他几乎起身冲过去，拉梓月一起离开这欢闹的人群，再躲回那宁静的“雪窟”中去，只有他们二人，体会彼此的温度气息。李世英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的理智，但他心中那个冷静的声音却一刻也没有停的提醒着他，凭自己的身份、处境，并不难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是却很难给她幸福，仅仅两国交兵一项，就很可能害了她。更况且，她只是来这里寻亲的，到了兴庆，他顶多留她几日，帮梓月打听她哥哥的下落，若是找到，那他们二人也该就此别过，说不定此生难再见；除非她的哥哥已经……
怎么明知道对梓月来说这样的假设有多残酷，他竟然会暗暗盼望起了这样的事，李世英苦笑了一下，仰头，再饮一大口烈酒，感觉如火般的炽热穿过他的胸口，引发一阵烧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广寒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