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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鸣冤 她迫不及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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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气总是无常,从阳光普照到昏暗一片,拢共也才盏茶功夫,还不及钱晚听训来得久。
“天知道你在拗什么!孙培春是个手艺人,他做三月,抵得过我们一年的经济,嫁他有什么不好?”阳喜妹脸色涨红,似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钱晚缩在床角,闷闷地不出声。
“赔钱货,你以为装可怜就不用嫁了?还敢挑唆你姐姐与我离心,为你去找族老做主,想让我吃官司,真是贝戋人一个!”阳喜妹作势要打。
感觉窗边光线越来越黯淡,钱晚抬起一直垂着的眼帘,幽幽的像在自语:“要落雨了。才等了五天,就等到了,看来老天对我不薄。”
阳喜妹愣了一下,那手便也放了下来:“莫给我装疯卖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次里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也不怕你闹,就是闹到官家面前,那孙培春也是我尽心为你寻的良配。”
钱晚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转头看向阳喜妹,眼里陡然升起几分寒意:“孙老头既那般好,母亲怎地不自个儿嫁过去?”
阳喜妹全然没想过,一向木讷胆小、唯唯诺诺的钱晚会这般出言顶撞,又被那阴寒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一时竟有些头脑发蒙,直到钱晚拉开房门跑出去,才清醒过来。
“忤逆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独自一人将你养大……”
阳喜妹叫骂着跟了出去,却见厅里没有钱晚的身影,她转而去了随意用木头搭建在屋旁的小厨房里,也没能看见钱晚。
屋外小道上,隐隐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跑得飞快。
“敢跑就不要回来!”顺手抄起灶堂边的吹火筒,阳喜妹追出门去。
黑沉沉的云压了下来,闷雷像车轱辘一样碾过天际,隆隆作响。
雨汹汹而来,以倾盆之势。
阳喜妹又骂了几句,护着脑袋躲在了就近的门户下。
“姓阳的,又打你家三姑娘?”门户下一老妪从窗户里伸出头来。
阳喜妹啐了句:“要你管?”
“我可管不了你,就是看不惯你罢了。钱老三前年才走,你这本性就露出来了。平日拿那孩子当奴仆使就算了,你怎么能够把个十岁的姑娘说给快入土的腌臜老光棍?你家大哥儿又输钱了?你把钱老三存下的家底,拿命换来的银子都当了,这次竟要当养女?真不是人!”老妪脸沉着,白眼翻得飞起:“走走走,你离我家屋檐远点,省得雷劈你的时候,连累我们家!”
阳喜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撸起袖子,执起吹火筒:“你才不是人,你才遭雷劈!女儿养大自是要嫁的,要你个老瘟婆管!”
老妪一口唾沫吐在了阳喜妹身上,老脸从窗后隐了下去。
“蹬蹬”几声后,老妪跑出厅来。
身后跟着她的一家老小。
一人势弱,阳喜妹没敢真动手,硬着头皮拿吹火筒把身上的浓痰揩了,边逃边叫:“莫要多管闲事!等会儿她钱晚回来,我还就将她拉到你家门口打来着!你能拿我怎样?”
不过,阳喜妹等了好大一会儿,钱晚也没有回来。
下了学的钱来坤在屋里踱来踱去,束发挠得松散:“钱晚那丫头跑了,可如何是好?没了孙老头的聘礼银子,我会被打死的!龙泉赌庄的掌柜可是个真狠的!早说让你把钱晚卖到云英台去,你偏不肯,说那牙子给得少,现下好了,她一跑,屁都得不到一分。”
阳喜妹沉着声:“我儿莫慌。她一个姑娘家家,身上没有分毫,能跑去哪里?龙泉县她都出不得。再说你二妹妹和两个伯父,几个兄弟也去寻了。”
钱来坤满布血丝的眼里,颓势一扫:“真的?大伯父去寻钱晚了?”
“嗯。”阳喜妹把一碗姜茶推到钱来坤面前,心疼不已:“今日上学可辛苦?下着大雨,你也不知道避避,晚些再回。瞧你淋的这一身。”
“说这许多,淋点雨又不会死,再说我不是换好衣裳了?”钱来坤长舒口气,端了端冠子,撩起大褂,好整以暇地坐定,呷了口茶:“有大伯父出面,村子里人的该半数跟着去了。跑了一次,钱晚也该知道,跑是没用的。村子就这么点地方,去县里还有十几里路,雨又这么大……呵,钱晚向来小胆,怕是不消天黑,就被人从哪家的房檐下给拉回来了。左右也是娘做主,嫁谁不是嫁,钱晚这是何苦受累……”
钱家村的人自是没找到钱晚,此时的钱晚,披了件极不合身的宽大蓑衣,正跪在县衙门口。
白玉雄狮威严,如盖绿树肃穆,衙门口左右各悬一鼓,一曰升堂,一曰鸣冤。
钱晚跪着,明明跪得笔直,任暴雨冲刷也一动不动,却没人能觉出坚毅来。
天尚未黑透,归家的行人尚有少许。
“哎哟,那孩子惨兮兮的,冷得肩都在抖,怕是有冤情,要敲堂鼓!”
“可不是,小小的缩成一团,真是惨。”
妇人们作这般言论,汉子们可不这样想。
“怕不是又一个丢猪的吧?那可没看头。”
“丢了猪怎地不好看?丢了猪这等小事就敢来敲堂鼓,凭白得了二十板子。嘿,看人打板子才有趣哩。”
“有理,今次可有好戏看了。”
有人说着便跑了开来。
“大嫂,你去哪儿?不看戏了?”
妇人笑:“把我家那位拉来一起看啊。”
钱晚不动,但听得雨声渐小,周围的声音也越发嘈杂——
“快敲快敲,等得雨也停了。”
“就是,饭没用就出来,再等阿娘要骂了。”
围观的民众一圈一圈的,想是人数早已过百。钱晚嘴角微微挑起:是时候了。
久跪雨中,闹到这般境地,自是想让龙泉县人人可以为证,今生,她钱晚,不曾定亲!
是的,钱晚重生了。明明惨死,游魂闲游世间,突然就重生了。
半月前,因久旱成灾,沟蕖里的水少得可怜。一到天黑,钱晚就在阳喜妹的扫把威胁下,拿挖药草的小锄子扒开点沟渠口子,让沟里的水流进田里,夜里就宿在田埂间,守着那水。
水少,灌了钱晚家的田,旁人家的就没了。
邻村一汉子正好与钱晚家田相邻。汉子先是瞧她年纪小,夜夜拿破蚊帐罩了满头满脸,蜷在田埂间,很是可怜,就让了一让,而后见钱晚夜夜来守,汉子田里才出谷子的稻苗快要死透,这才急了。
就在五天前,汉子白天与阳喜妹吵了一架,也没让阳喜妹让点出水来,实在是气不过,晚上直接就照着钱晚的头上捶了一下。
钱晚才十岁,本就吃食少瘦到脱形,又因宿在田间,害怕怪物一样的深山,咆哮的兽鸣,夜夜睡不踏实。这一拳到,钱晚当即就倒了下去。
汉子见钱晚昏迷,吓得不轻,连忙将钱晚背去了家中。
等钱晚再度睁眼,就已经是重后的钱晚了。
前世钱晚只懂得埋头苦做,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发现被打晕后的五天不用守着水,不用挨打挨骂,还能吃上饱饭,是因为被说亲的缘故,钱晚就觉得定亲实是件天大的幸事,便也欣然接受。
而这定亲,也就成了她一生痛苦的伊始。
否则她这个苏家的真千金,哪怕从小养在乡野无教,也断不会成为京城权贵口中的笑柄,更不至于被苏家假千金要挟利用,做下许多错事,更伤他至深,赔上她唯一忠仆的性命才将他的性命保住,最后也只能落了个凄惨的死法……
是以,甫一重生,她就开始计算时日,等着久旱大雨,等着阳喜妹为她说亲。她笃定:前世晚了定亲数十日,晚了久旱大雨数十日找到她的县令大人会认出她来!只要提早半月被认亲,她就可以免去与孙老头的定亲,更为自己搏些节烈的声名。
瘦小的手猛力敲打着红漆白鼓,拳头渐渐泛红。
重生五天了!她日夜不能寐!
绝不敢有重活一世的半分窃喜!
前世的种种冤屈、愤恨恍然在昨日!
耳里、嘴里被人生生灌注进洞液,手脚被生生折断,喉咙被灌进暗药毒哑,被做成人彘的痛苦,就像是刻在骨髓里,时时提醒她今生要好好活,擦亮双眼,手刃血仇!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她的那些不共戴天的仇敌,没了她曾与人定亲的把柄,又会玩出什么样的花儿来。
堂鼓敲得天响,衙门里头俨然能听到有人不满的嘀咕:“酉时将到,晚鼓都要敲了,哪家升斗小民不懂规矩,偏赶这时辰来,这不是耽误我们放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