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5、装酒醉耍赖留宿

　　“喂！你真走啦？”后面传来他兄弟的难以置信。
　　他头都不回地应了一句沙雕台词：“咱们有缘再见！”便跟着前面的两母子跑了。
　　“我K~”那位伴郎简直把眼睛都瞪凸了。
　　直到上了车秋儿都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跟着走。但易颜知道他有很多问题，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起来比较看合理通畅。给儿子绑好安全带之后，瞪了一眼自个儿爬到副驾位的上官聿南，道：“安全带系好，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跟你一个方向，你先开。”上官聿南揉着额头闭着眼睛答应。看样子，着实有些不好受。易颜便不再理他，回头对儿子说：“宝贝儿，你先睡会儿，到家妈妈叫你。等有空了妈妈再跟你说这位叔叔的事，好吗？”秋儿这才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易颜安抚好秋儿，又看了晕晕沉沉的上官聿南一眼，发了个微信告诉白浪会晚点到家，叫他们先睡不用等她们。见白浪很快回了个“好”，她才发动车子径直上了高速。
　　一路上专心开车的易颜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上官聿南已经面向窗外睁开了眼睛，而下了高速之后又假装睡着了。易颜本想叫醒他问他家怎么走的，却是怎么叫也叫不醒了。易颜知道他装睡，半夜三更的却也无可奈何，便不再坚持直接回了〖一面之缘〗。
　　她本不想再与上官聿南有所牵扯，没有人喜欢风波，她也是。现在她和秋儿，以及白浪、小茶，还有〖一面之缘〗目前都挺好，她喜欢现在虽然不算是成功但尚且算安稳的日子。但是，刚才老同事们都还没有离开，宾客也很多没走，虽然已经有一个外人看见，但她不想再有其他人看到他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然后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上官聿南才敢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耍赖。
　　白浪站在院门口看到易颜的车子停下来，走过去一看，愣住了。副驾那个男人不就是那个蕃茄煎蛋面吗？他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易颜已经从后座把秋儿抱了出来。见白浪看着上官聿南一动不动，道：“婚礼上碰到的，喝醉了，扶进去扔沙发上就可以了。”
　　“哦。”白浪打开车门粗暴地把上官聿南从座位上扯了出来，扶进休闲区，果真扔在沙发上了。易颜安顿好秋儿，抱了一床被子下楼来扔到上官聿南身上就拉着白浪一起上了楼。
　　“真不管啊？”白浪回头看了一下歪躺在沙发上的上官聿南，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他，虽然雁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零下几十度，但夜里9度对生活在雁城的人们来说，已经很冷了。
　　“不管。”易颜有些生气地关掉楼下的灯头也不回。
　　直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上官聿南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艰难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黑暗里的虚空好几秒，才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这是在做什么呢？从身上摸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之后，他揉了揉发晕的头才把鞋脱了摸了个抱枕当枕头，然后抖开被子准备睡觉。
　　这时，墙上有盏灯亮了，泛着微光。他一抬头，看见易颜手里拿了个保温杯和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从楼梯上走下来，那牛奶正冒着热气。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牛奶递到他面前：“喝吧！”
　　上官聿南像个听话的孩子，接过杯子喝了个精光。喝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易颜把空杯子从他手里抽走，然后指着墙边一扇门说：“那边是洗手间，桌上保温杯里有开水。我给你留盏灯，安静睡，不许吵，不许闹。明早醒了就走。”
　　“好。”上官聿南说。易颜看他一眼，觉得他状态还不至于很糟糕，便转身重新上了楼。这一次她上楼之后，就再无动静。上官聿南听了一会儿，很安静，他重新窝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而此时的易颜躺在床上搂着秋儿却难以入睡，就那么在黑夜中睁着眼睛，手轻轻地在握着秋儿的小手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触摸着……心里问着自己，要该怎么办呢？
　　翌日清早，当上官聿南醒来睁开眼时，被近距离放大的三张脸吓了一大跳，瞬间和着被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干什么？”他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问。在他面前的白浪、小茶、秋儿瞪着他头上那撮翘得像独角兽角的头发露出嫌弃的表情，上官聿南顺着他们的眼光赶紧扒了扒头发。此时的白浪和小茶都还没有穿工作服，穿着很是休闲，少了工作时的刻意和呆板，越显得年轻活跃。
　　“你是谁？做什么的？为什么赖着跟来？”白浪问。秋儿已经跟他讲过昨晚的所见所闻。
　　“我是……”上官聿南斟酌着应该说什么。看他们兴师问罪的样子，面前的两个大人显然不只是这里的员工，他们应该跟易颜有着亲密的关系。若白浪是秋儿的爸爸，那小茶是白浪的妹妹？如果不想一大早被打个鼻青脸肿的话，得小心说话了。他这边心里一阵沉默忖量，面前的三个人已经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快点说！”秋儿催着。要不然妈妈来了就没机会了。
　　“我是你妈妈公司的客户，在她们公司里见过面。昨天那个新郎是我表弟。因为我喝醉了不想被灌死，准备逃跑时刚巧碰到你们所以就跟来了。”面对秋儿，上官聿南有种面对易颜的感觉，有点不由自主地逢问必答。当然，答什么就是他的事了。
　　白浪和小茶表情一松，觉得尚算有几成可信。只有秋儿觉得不对，因为他没把上官聿南抱了她妈妈的事和还问妈妈要不要他的丢人场面讲给白浪和小茶听。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白浪下逐客令。
　　“你们这里是餐厅，我是你们的客人，管一顿早饭不为过吧？况且我昨晚尽喝酒了，现在很饿。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客人。”上官聿南即使知道这样不合适，但就是不想走。
　　“我们这里不卖早餐。”白浪淡定地说。
　　“那我等到中午再吃。”上官聿南自己说完都想咬自己的舌头。眼前的三个人立刻像提线木偶一般，一起挑起了眉毛，还都是一边。
　　“现在，立刻，换好衣服就走！”易颜的声音响起，人已来到他们面前，将手里的一个手提袋扔到上官聿南身上，他连忙接住了。
　　“看来南总酒量挺好，还知道通知人送衣服过来。”易颜居高临下看着他，戳穿他装醉的事情。立刻，他又收到齐刷刷三双凛冽的眼剑。这回，连小茶都觉得不可原谅了，哼了一声站起来直接走人。白浪也觉得此人无可救药也不再管他，兀自走进厨房做早餐。今天是周末，顾客会比平时多两三倍，大把事情等着做呢，哪有有闲功夫理他耍小聪明。
　　上官聿南见白浪没有追根究底，有些意外。如果他是秋儿的爸爸，听到刚才易颜戳穿他的话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才对。他低下头，看着被子边沿的小碎花，若有所思。
　　“还不动吗？等来吃饭的顾客看你在这里睡觉？”易颜见他低头不语，冷着声问。
　　“马上。”上官聿南慌忙站起来，没想到起身有点猛头还晕着，差点没站稳。那头乱发更让他显得尤其搞笑。秋儿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感觉这个明明长得还不错的男人遇到他妈就有点怂。
　　易颜跨过去，三两下把抱枕归位被子叠好抱走。头也不回地对秋儿道：“带他去洗漱。”
　　“走吧！”秋儿对站在原地上官聿南招呼了一声，率先走上了楼梯。上官聿南长长叹了一口气，跟在后面再一次自问这是在干什么呢。秋儿回头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往上行走。上官聿南越发觉得这小孩简直就是易颜的翻版，真不愧是亲生母子。
　　十五分钟后，他收拾整齐带着湿哒哒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秋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一个小镜子对着自己在左看右看。正要问吹风机，秋儿伸手一指，上官聿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茶几上有一只黑色的吹风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拿起吹风，找了个插座吹起头发来。顺便抽空对秋儿道：“一个小屁孩儿那么爱美，还照镜子。”
　　秋儿瞟他一眼，并没有停下来：“不关你的事。”
　　“脾气不小。”上官聿南撇撇嘴，放下吹风伸手道：“给我看看。”
　　“你去洗手间照。”秋儿一点也没有要把小镜子给他的意思。
　　“你这小孩！”上官聿南没想到秋儿真是一点也不好说话，只好放弃，“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秋儿，吃早饭了！”白浪在楼梯口向上喊。
　　“好。马上下来！”秋儿跑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下洗手间的方向，最后还是没喊上官聿南，自个儿跑下楼去了。
　　今天的早餐是南瓜饼、紫薯开花馒头、三鲜包子和小米粥。今天的三鲜包子馅儿里有虾、玉米、胡萝卜、猪肉。南瓜饼炸成金黄，还泛着橘皮的清香；包子馒头不但样子漂亮，味道也很好；小米粥里加了南瓜，清甜可口；全都是白浪的手艺。在易颜心里，没有白浪不会的美食。
　　上官聿南下楼来看到一桌人吃得正香，确定没有他的份，心里不免有些郁闷。他也不管，直接过去挤在秋儿和易颜中间坐下，看着易颜手里的小米粥道：“我饿了。” 白浪和小茶见易颜装作没听到继续吃着，他们也当作没看见。只有秋儿带着看戏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我饿了！”上官聿南提高了音量，易颜仍然不说话。白浪见他锲而不舍地坐着就是不走，又看了易颜一眼，站起来进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出来。他端着碗筷看易颜，见她并没有出声阻止便将小米粥放到了上官聿南面前。
　　“吃完再不走的话，白浪，送他把菜刀！”易颜突然面不改色地说，并夹起一个小南瓜饼吃起来。
　　“咳！咳！”上官聿南被易颜的话呛到。其他人低笑。一时，无人说话。
　　秋儿把包子咬开，用筷子将馅儿里面的胡萝卜丁挑出来放到旁边的餐巾纸上，被上官聿南看见了，于是没话找话：“你不吃胡萝卜吗？”没想到他这句话立即引起了白浪和易颜的注意，他们几乎同时向秋儿问出：“你不吃胡萝卜？”
　　“感觉有点怪怪的。”秋儿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点。
　　“以前也没见你不吃啊！”白浪努力回忆，确定没有秋儿对胡萝卜不爱的印象。一直以来，秋儿要是说了什么他不爱吃的东西，白浪做菜的时候都会尽量避免。易颜和他一样的表情。
　　“以前我们吃的菜你没有做过胡萝卜。”秋儿陈述。
　　“是吗？”白浪再次努力地想起来，易颜也是。想了半天，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宝贝儿，胡萝卜里的维生素A能让你长高，还能更让身体更健康，不要挑出来了。”易颜对秋儿解释，希望他接受胡萝卜。
　　“可是……我不想吃……”秋儿有些小声地说，一边说一边观察易颜脸色。上官聿南把这对母子的沟通看在眼里，见秋儿不想吃又不想惹妈妈生气的样子，无来由地有些心疼，便对秋儿道：“不想吃不吃就是了。除了胡萝卜，还有其他的蔬菜可以补充维生素A嘛。”
　　“不可以。”易颜对秋儿道，语气轻柔却不容反驳。原本秋儿以为上官聿南好歹是个大人，帮他说话应该有点用，结果没想到妈妈一点也不让步。有点认命地夹起还没挑干净胡萝卜丁的包子馅儿可怜巴巴地吃了。那模样儿一下子让上官聿南看不下去了，对易颜道：“他不喜欢吃，你硬逼他吃做什么！硬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你知道有多难受吗？” 白浪听了这话，暗道不好。
　　果然就听到易颜语气严厉地反问：“难道要像你一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吗？”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易颜今天的火气直往上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在餐桌上发脾气。
　　那一刻，他们简直像极了无数为了孩子教育吵起来的父母。同时，易颜这句话暴露太多引人猜想的信息了。说完这句话，连易颜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白浪、小茶、秋儿正来回看着他俩。小茶虽然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从动作表情已经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上官聿南也感到气氛突然变得微妙，闭口不语。
　　易颜缓和了一下情绪，然后有些报歉地说：“我的意思是，小孩子不可以挑食，会营养不均衡，对长身体不好。”看着软下去的易颜，上官聿南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只好对秋儿说：“那我们先克服一下，先试试，说不定吃着吃着就喜欢了呢！”秋儿实在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妈妈生气，连忙点头。
　　上官聿南又转向易颜道：“如果多吃几回还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均衡好不好？”
　　易颜看着他，无数滋味涌上心头，也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再看秋儿一脸的担忧，暗骂自己太激进了。她的秋儿那么懂事，能尽量克服的从来没有过无理取闹，她还要有什么不满意的？想到这里，她放柔声音愧疚地对秋儿说：“宝贝，对不起。是妈妈急躁了，妈妈道歉。妈妈以后一定好好说话。就按叔叔说的，我们先试，实在不喜欢我们就不吃。”
　　“妈妈，没关系。我一定会试着不挑食的，你别担心。”秋儿反过来安慰易颜。秋儿越是懂事，越发让易颜又愧疚又难过，眼眶里升起一层雾气。她摸了摸秋儿的头发笑：“好，接着吃吧。”
　　“嗯。”秋儿应声，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和粥吃了。
　　上官聿南看着母子两人沟通完毕，才发现自己是外人，怎么就掺和进人家孩子的教育里去了呢？他越发觉得自己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提不上来。只是，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差点把秋儿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般，所以才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就说出了那些话。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反应？
　　另外两个人又到底跟易颜什么关系？他们像家人一样，但明显又不是一家人。他看到墙上公示的职员名字和展示的健康证，这个年轻的厨师姓叫白浪，这个女孩叫宋茶。白浪的口音明显跟易颜不同，而吃完这顿早餐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叫宋茶的女孩是个聋哑人，只有对着她讲话她刚巧有看着你讲话的时候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怪其他人跟她说话时，总会先拍拍她或者敲敲她面前的桌面。这个餐厅有些特别，这里的人有些特别奇怪。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么还开上餐厅了呢？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人吧！”白浪的声音响起，上官聿南抬起头来才发现其他人都吃完走了，桌上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把碗筷递给白浪，真心说了一声：“谢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浪回了一声：“不谢！”
　　见白浪收了碗就走，他问：“易颜呢？”
　　“今天周末顾客会比较多，大家很忙没空理你。颜姐送秋儿去画室了，之后会去农批市场拿水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自便吧！”白浪真的不再管他，自己忙去了。
　　颜姐？上官聿南注意到白浪的称呼。他今天也有很多事要做，上楼取了装衣服的手提袋，打了个车急匆匆出门走了。目前来说，他到过年前都会很忙，是没有周末的。在车上，他回想了一下早上在楼上洗手间里看见的那些洗漱品和房子里的日常用品里，这里似乎并没有第五个人生活的痕迹。
　　秋儿的爸爸去哪儿了？
　　他从车尾窗回头看被抛在后面的〖一面之缘〗，晨光下，花树相偎。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院门口，正往里面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