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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一闭眼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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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又青捏了捏僵硬了一夜的脖子,极为不舒服地伸展开酸痛的躯干。窗户紧缩,床帘封锁了屋外的光亮,他侧耳听不到家里有任何动静,伸手去拿扔在床头的手机确认时间。一伸手,一块血迹斑斑的手腕映入眼帘。
血流着流着都干了。
他眼神一黯,昨天晚上的记忆在短暂遗忘过后格外清晰地在脑子里盘旋。
屏幕一亮。六点二十。
黄又青几乎是吓得头皮一麻。
他确认了几次。
是早上六点二十。不是晚上。是工作日。不是周日。
黄又青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裸露的创口蹭在被子上疼得他眉头一紧。
黄又青咬着嘴唇不安地屋里转了两圈,竟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暴躁地甩了甩头,好想要把所有想法都扔出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地换上新衣服——翻了抽屉家里已经没有新的纱布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先套一件T恤。赤着脚就跑出房门。
他要做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嚣张不羁的青哥。他一定要让那些垃圾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过首先是个负责喊弟弟起床上学的哥哥。
他刚刚探出头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关门声,然后是钥匙放在玄关处柜子上的声音。
黄又青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
黄墨阳直接大步走进来。
后面还跟着黄又青。
黄又青心跳加速到脑子都快充血了。
“黄又青你出来——”
黄墨阳满脸的疲劳,话在眼神下移到黄又青手腕血迹处突然卡断了。
“这怎么回事?谁弄的!你说话啊!”
黄墨阳大步流星就冲过去。
黄又青破天荒没有回怼,沉默地站着没动。
黄墨阳爆粗口,“你他妈哑巴了啊!”
黄又橙打小被他粗暴对待留下了心理阴影,若是这样暴躁的问句会直接把他吓到话也说不出来,往日里伶牙俐齿的人支支吾吾,所有情绪都堵在胸口,立刻上前拉住他哥的手查看,“哥你手怎么了?”
“你的手是不是被外面的小混混弄伤的?你在学校什么德行,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下子戳中了黄又橙的心事。他哥平时日胡来的时候还少吗?他真是恨铁不成钢,黄又青十有八九和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立刻打哈哈,“没事没事哈,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哈。”
黄又青觉得很疲劳,觉得黄墨阳的声音前所未有得刺耳。
他恍惚得厉害,甚至有些听不清他们具体的话语,嚷声是混沌不清的,却像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总是在脑边盘旋的蚊蝇声一样惹得人心中焦躁。但眼前黄又橙忧心忡忡的样子让他强撑着打起精神,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吃饭了没有?要去上学了。”
黄又橙忙不迭地露出讨好地笑,“还没,准备等你一起吃。”
黄又青说,“现在去吃。”
黄墨阳紧了紧下颚,眼神一闪,立刻注意到身后房间里卡通床单都是血迹斑斑,登时暴脾气涌上来,拳头忍不住攥紧,但还是一字一顿地问,“昨天你是不是在学校门口?”
黄又青一僵,汗毛竖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活跃起来,他格外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咬紧后槽牙。
气氛瞬时凝固。黄又青沉默的脸被一层阴郁笼罩着。
黄墨阳立刻在心中下了判决书,火气立刻上涌,眼神甚至下意识开始在房间里打转,用什么打他。丢人的东西。今天一定要打断他的腿。都是他管教的少,才养出这个没教养的丢人玩意儿。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令人不安的安静持续了几秒后,黄墨阳看着黄又橙两难痛苦的脸色,当下心软,松了口。
“家里还有纱布没有?”
黄又青无动于衷,黄又橙不安地舔了舔下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黄又橙你去给你哥买,现在就去。”
黄又青抬高了嗓音,“吃早饭。要迟到了。“
黄又橙迟疑了几秒,看看父子俩不善的脸色,还是转头往外走。
“你怎么来了?”
拉开门,黄又橙惊讶地看着裴言站在门口,一脸难以掩饰的疲劳,像是没有预料到里面的人开门,同样一脸惊愕。
“黄、黄、黄、又青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来还。”
裴言结结巴巴,说话全然不过脑子,手心里全是温吞的汗渍。
真是我听过最烂的借口了。黄又橙在心里说。
***
黄又橙觉得目前的情况说不出的奇怪。
他的哥哥黄又青坐在他的左手边,一脸疲倦地走着神,很明显不想搭理任何人。
他不是很好奇他哥的想法,毕竟他哥性格一向古怪多变,所有人都知道他脾气不好,而且一定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不能有半点反驳,大概天塌下来也不会疼,自己多问两句可能还会被骂。
右手边坐在他学生会的朋友裴言,先是一大早莫名其妙用个非常烂的借口上门,然后又是一言不发,小心翼翼时刻看黄又青的眼色,他仿佛在胆战心惊地移动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为了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黄墨阳一把把黄又青的床单被罩抱起来往外走,“吃早饭了吗?”
语气柔和到裴言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半天才难为情地挤出‘还没有。’
黄墨阳柔声细语从阳台上传出来,“那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起初因为这孩子来找黄又青,他下意识把裴言也归为那种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的小混混,火气蹭蹭冒上来,但是眼见这孩子乖巧得很,礼貌温和,言语之间和黄又橙很是亲近,便放缓了态度。
碗筷轻轻地放在桌上,葱花蛋炒饭加个漂亮的荷包蛋,喷香四溢。
裴言不安地抠手指,仿佛在面临受刑的前一刻。
其实他有些后悔。太冲动了。怎么就一气之下跑到黄又青家门口了呢。
一整夜昏昏沉沉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黄又青湿漉漉的眼睛。
那么晦涩,那么容易感觉幻灭,就好像针,一下一下刺痛着他。
天亮了,胸中一缕闷气无声缠绕,又像根羽毛似的挠过他的心。他犹豫之下还是拿起书包直奔黄又青家。
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甚至压根没有去编个像样的借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黄又青一个人。
“赶紧吃,一刻钟以后我送你们去学校。不够的话,锅子里还有。”
裴言嗫嚅着想说一句谢谢看了一眼黄又青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怯生生地拿起筷子。
黄又青神情放空,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黄墨阳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见他拉着脸,还是忍不住了。
“同学来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跟个死人一样。”
“现在知道装死了?平时我看你很威风嘛,你以为我不在学校就没人告诉我吗?你青哥多了不起啊,打架多厉害啊,大家都好怕哦。”
“被大家讨厌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现在在学校里做流氓,以后你就做个社会渣滓。”
裴言沉下脸色,握紧拳头。
“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跟一群流氓混混瞎玩。”
“你看看你弟弟,你再看看你,我们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对面的当事人依旧面色不改。
黄又橙把头几乎埋在碗里,每一个字仿佛是刀子一下又一下划在他心上。
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像是绳索又慢慢束缚住他了,莫名而庞大的忧伤笼罩着他,一切都被扭曲成痛苦的模样,他用力而慌张地咀嚼着,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言一口饭还没嚼下去,黄墨阳又把目光转向他,语气放缓了很多。
“你知道昨天你们校门口有个小流氓被车撞了吗?”
裴言不安地瞅了一眼黄又青,迟疑着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嚼着蛋白,揣测‘小流氓’这个用词背后的意味。
“昨天晚上有派出所的人来找我。”
裴言这口饭算是彻底咽不下去了,胃里开始翻滚。
“校门口的录像很不清楚,只看到的是好像有个小男生被人追着打,但是那段路正好监控坏了,问了学校里的人,都以为是黄又青,所以晚课还没结束就来找我了,”黄墨阳重重地咳了几声,让裴言整个心都悬起来了,“被撞的那个小孩你也认识,就是之前跟你一起来我家的那个。”
裴言的心头立刻沉重下来。
黄墨阳状似轻松,“黄又橙你再多吃点,一会儿要饿的。”
“哦。”
黄又橙立刻听话地吸了一口蛋黄,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心里为他哥越发焦灼不已。
“又是看监控又是找老师又是到派出所折腾了大半夜。”
黄墨阳嗓子难受得厉害,起身从玻璃橱柜里选了一包花茶,慢慢泡起来。
“所以说——”
裴言放下了筷子,迅速打断他。
“黄又青昨天放学跟我待在一起呢,跟他没有关系。”
黄墨阳略微差异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孩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笃定甚至有些放肆,眼睛明亮无邪,又隐含着小动物般的野性。
黄又橙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他那个向来温声细语的同伴。
“我也没——”
“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裴言放缓语气,但是格外严肃郑重地再次重复,“我可以给他作证,黄又青跟林午出车祸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他约好了有事情要商量,所以一放学我就一直在校门口等他。”
黄墨阳慢吞吞地啜了口热水,竟然一时语塞。
裴言眼神笃定,几乎是不管不顾地继续。
“而且他不是垃圾。”
“没有人讨厌他。”
“他很好,真的很好。”
黄又橙愣住了。裴言眼睛明亮得像一块灼烧之后的煤,意外有些强硬到难以忽视。
一种微妙而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以往一旦有任何话题落下,只要停顿两秒,他便会下意识地赔笑想要凑上去自然地填补上那个空缺,但是此刻他觉得喉咙都生锈了。他下意识看向他哥。黄又青依旧保持着漫不经心又冷漠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眼神空洞,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黄又橙忽然浑身一个寒颤,仿佛清醒了。
他想来想去只能有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惹了我哥?”趁着黄墨阳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黄又橙小声地趴在裴言耳边,语气焦虑,“真的,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帮你跟我哥说清楚。别怕他,有我在,他威胁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