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熬夜大司马

26、26 裴言身上有

　　下一秒裴言就被对方在夜里都能清晰看出的恶劣的脸色吓到说不出话。

　　黄又青只觉得脑子里充血，涨得他脸都疼了，他只能一下又一下用力的呼吸着，但是冰凉的空气只在口腔里打转，胸腔陷入一种窒息一样被狠狠揪住的疼痛中。眼前实现无法对焦。刚刚直愣愣地站定不动只觉得天旋地转罢了，裴言轻轻一扯他，他却像是失去了控制的小行星要坠落。

　　“还好吗？”

　　“你是晕血了吗？”

　　黄又青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对对方善意的话语表现出了异常的焦躁愤怒，他察觉到肌肉震颤，心里竟然又气又好笑地想自己是不是忍不住要打人了。

　　他借着力站稳，摇了摇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周围的人都回到了在正常不过的节奏里，接孩子的接孩子，卖水果的卖水果，吃盒饭的吃盒饭，发健身房小广告的发小广告，甚至连烧烤摊的大叔把人一起搬上救护车后，冲到附近车库门口的水池上冲了冲手，就又开始在云里雾里烫肉串了。小混混都散开走了。

　　裴言小心翼翼地带着黄又青往路边挪，不让两个人挡在路中间。

　　调整呼吸。

　　慢一点，再慢一点。

　　深呼吸。

　　他听见裴言咬着牙用理智的声音强作镇定地指导着自己，却听着心急胸腔反倒闷得更痛了，连心脏都不再只是隐隐约约的刺痛。

　　抑制呼吸。

　　你不是一个人，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裴言见他紧锁眉头又忍不住抽搐，眼神低垂，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仿佛隐忍着针扎的刺痛，自己背上也出了一身汗。
　　他犹豫了一秒就轻轻握住黄又青的胳膊，另一只手笨拙地轻抚过后背，生疏地一下又一下，但是又隐隐害怕对方的厌弃。

　　“......谢谢。”

　　半晌，黄又青才抬起脸干巴巴地说，连话语里都是汗津津的。

　　“......回家？”
　　裴言小心翼翼地说。

　　黄又青晕晕乎乎就转身往回走。

　　裴言赶紧跟上去，也不敢碰到他的手臂。

　　“等等。”

　　裴言忽然拉住黄又青。黄又青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停下来，木木然看着他跑进附近的小超市又迅速地跑出来，修长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看得人心头痒痒的。

　　“喏。”

　　黄又青眼神疲惫地看着裴言，丝毫不动。

　　裴言抱着一大袋的大白兔奶糖，干脆自己撕开包装摸出一颗，把奶糖的塑料纸扒开，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抽出黄又青的手，小心地放在摊开的手掌心里。顺手把糖纸揉成了一团塞进自己的裤袋里。

　　“吃。”
　　见对方不动，裴言的态度立刻强硬起来。

　　黄又青脑子里依旧是天旋地转，但是又好像格外清醒，无数微小的细节在被无意义地在脑海中放大。轻蔑的态度又在身上死灰复燃间接证明他倒是一点点缓过来了。

　　“吃甜的会好一点。”

　　黄又青看着眼前严肃冷静到有些陌生的男生，下意识便乖乖地把糖放进嘴里。下一刻为自己就这么轻易就范而感到恼怒。

　　软糖嚼起来怪粘牙的，但是很甜。

　　“还好吧？”
　　裴言舔了舔嘴唇，非常担心。

　　黄又青不是说裴言是生物金奖高考加分进来的吗，预备生化班学生连吃糖对于晕血完全没效果也不清楚吗？更何况他什么时候说过他晕血了。

　　“红灯了。”
　　裴言一把揪住黄又青的书包，后者依旧迈着太空步横冲直撞向前，陷入在呼吸碱中毒的后遗症里。

　　但是两个人都没动。黄又青头晕想吐所以想在湖边吹吹冷风。

　　裴言犹豫了一下，“还晕血吗？”

　　黄又青不说话。

　　裴言舔舔嘴唇，下定决心一样走近了一些，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看着黄又青的眼睛过，他一字一顿地说，“刚刚的事情......你不要害怕......林午福大命大绝对不会有事的......”

　　一提那个名字，黏腻的番茄色的画面就像翻倒在眼前，引起黄又青内心一阵剧烈的抵触情绪，一阵寒意瞬间从脊背上窜了上去，他下意识迁怒于眼前的人，咬紧后槽牙不想搭理他。

　　裴言一着急忍不住说了脏话，“你......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和你他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黄又青心里一根刺被人正正好好踩进肉里，顿时心悸。但他竭力掩饰，微微扬起了眉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林午不会喜欢他现在弱鸡的样子的。

　　“我......我也不知道林午为什么被车撞了，”裴言咬了咬嘴唇，低声地说，“但是你也不用慌，跟你本来就没有屁个关系。”

　　这样认真到......看上去有点可怜裴言，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

　　“我知、知道了。”

　　但是眼下黄又青没有细想，下一秒立刻心中警铃大作。

　　尤蒙然。

　　他依稀慌神间看到了尤蒙然。

　　跟这个家伙脱不了干系。

　　黄又青几乎按捺不住心头涌起的怒火，避开裴言直勾勾的视线。

　　“别担心了。”
　　裴言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形象，不管说什么都觉得不够。

　　老子一定要弄死他，黄又青在心中笃定地说。

　　“哦。”

　　“我陪你回家吧？”

　　“不用了。”
　　黄又青摸摸鼻子。

　　裴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然后不容置疑地伸手叫出租车。

　　意外地，裴言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压迫的气势，让他忍不住软下态度。

　　***
　　关上门，黄又青手脚局促，穿着运动鞋在屋里跟苍蝇一样没方向地转了两圈才惊觉要在玄关那里换拖鞋。可是换完拖鞋，他背着书包又是稀里糊涂地站在门发呆。黄又青和黄墨阳都没有回来，只开了玄关一盏壁灯，屋里显得空寂到吓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全然放空，时间仿佛停滞了，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小区里。

　　一回家脱力感立即席卷全身。

　　黄又青没有开灯，而是直愣愣地走回房间。晚上睡觉都必须开着灯的人忍受着心底对黑暗巨大的恐惧折磨着自己非要以最正常的速度一步一步走进更黑的世界。拖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短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脆弱松弛的神经。

　　一开门就迫不及待地把书包往不知何处一摔，然后冲向床，小腿被床沿毫不犹豫地撞到，便顺势滚到床上，着急到一刻都不能忍一样把自己扔进被子里，裹住，然后侧卧蜷缩成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团。

　　胸口决了堤。

　　刚开始还是咬紧牙关的小声抽泣，直到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和麻木感快速爬上四肢百骸，才忍不住终于大哭起来，眼泪是一点儿也没办法克制的洪水，脸颊毯子通通被打湿。

　　他很害怕。
　　心底有一个无底洞。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晃着脚脚，却不知道原来就在动画片某个画面外砰的一声响，是他妈进行了最后的自由落体。

　　阳台到沙发不过是十米的距离。

　　就好像林午倒下去的位置和他也不过是一个红灯的差距。

　　有一根针在心头反复刺痛。

　　不知冲谁发泄一样，他哭得撕心裂肺，咬到下嘴唇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床板。不够痛，就找不到发泄口。手一伸把手腕上的手表用力扯下来，因为心急缠着扯不下来，黄又青心中更加暴躁忧郁，恨不得把手锯下来。

　　黄又青抽噎着，眼泪还是大股大股淌下来，用指甲一点一点耐心地扣着手上微小的创口。

　　甚至都感受不到痛感。

　　于是黄又青默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那一圈的皮肤仿佛沸腾着发热起来。

　　用指甲夹住一小块扣起来的硬壳然后蛮横地撕开——神经性的疼痛带着快感迅速传到了大脑皮层。

　　失控了。

　　野兽被放出来了。撕开一层，再撕开一块，疼得皮肤发烫，尖锐的刺痛始终做不到适应，只有一阵一阵让他恨不得立刻尖声尖叫的疼。好像这样才让他感觉活着。

　　黄又青脸上感到极为不正常的高温，烧得他连泪水也关不上，顾不得水都擦在被子上，求生欲一般把脑袋伸到外面，沉重地呼吸。

　　右手按在左手上，等他泪眼朦胧缓和过来，已经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打湿指尖——

　　“没关系的。”

　　“深呼吸。”

　　不知为何，裴言的脸突然强势地浮现在眼前，他冷静的话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引导着他。

　　黄又青顿时清醒了几秒，猛地翻起身来，打开灯。

　　眼前是烂开的皮肤表层。一块又一块扒碎了的深褐色的痂，血从一个一个小的创口渗出来，血色越发浓郁，在黄又青不留意的时候已经沾湿到被子上、毯子上甚至衣服上，并且安静地泛了开来。竟然是很大一片血迹了。

　　怎么跟黄又橙解释血迹。
　　他立即变回了那个做错事情感到害怕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脆弱了。眼泪从眼眶里毫无顾忌地滑落，但黄又青已经顾不上泪眼婆娑了。

　　他是掉到了另一个陷阱里的虚弱野兽，像一张网一样，越挣扎越觉得窒息。犯错害怕被发现更害怕没办法解释的恐惧感甚至让眼泪都止住了。

　　黄又青关了灯，以跪拜的姿势安静地倒在床上。

　　这种感觉太绝望了。
　　连痛苦都不能是纯粹的。

　　让黄又青觉得好笑又可悲的是自己竟然哭着哭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