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熬夜大司马

17、17 有毒的空气

　　黄又青没去听读书会，因为不感兴趣。他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林午。

　　他慢悠悠地从兄弟俩的房子出来，绕到超市里又是买了满满一袋子的速食才回家。一个下午气定神闲地把少得可怜的作业都做完，又把黄又橙额外给他找的一篇范文老老实实做了笔记。翻了翻手机发现队里有人提议先去看看场地。他们班时常周末加课，算算演出前连练习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于是和其他人通了一通电话，换上衣服准备去和大家对一下动线。

　　林午在货架前挑饮料，偶然一抬头透过超市的玻璃墙就看到陆英柏搀着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往对面的社区私人诊所走。

　　没错，他也没去读书会，又把这个工作外包给另外的小弟了。

　　他想去打招呼，把领导交代的工作拿过来，急急忙忙往塑料袋里扔了几瓶饮料，忽然听到收银台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多少钱。”

　　“八块钱。要袋子哇？”

　　他微微撇过眼就看到尤蒙然抄起一瓶功能饮料，面色极为阴沉地往外走。

　　林午眼皮直跳。对于不好的事情他有一种近乎百发百中的神奇预测能力。
　　结算完毫不犹豫地就冲马路对面走过去。

　　陆英柏正硬生生被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他一边胳膊挡在裴言身后防止他脚软摔下去，一边忍着火气和前台敞开着白大褂露出大红色格子衬衫的中年妇女交涉。是个人都看得出情况紧急还坐个屁的等候区啊！

　　“有医保卡哇？”

　　“没有。”

　　“手续费，二十。”

　　陆英柏手忙脚乱间，林午径直走入，从裤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往柜台上一拍，“麻烦您快一点好吧。”

　　对方冷冰冰地敲着键盘，不善地扫了他一眼，“我已经在输信息了，到这里来的人哪个不急啊，又不止你们很急啰。”

　　“林哥，你怎么来了？！”
　　陆英柏正头疼呢，林午从天而降，简直是意外之喜。

　　林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黄又青打电话。

　　林午咬着后槽牙，心火烧的昏头昏脑，只能一遍又一遍低下头关切地看眼前受伤的裴言忍得满脸通红，看上去痛苦极了。

　　“喏，看你手上这个情况比较急，先让你们进去啰。”

　　黄又青大踏步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中年妇女走过去，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裴言受伤的那只手领着他往里走。
　　只能望见裴言低垂下去的侧脸，向来乖巧柔顺的头发乱作一团，牛仔外套上污迹斑斑，敞开的领口里脖子一整片红得扎眼，甚至几个尤蒙然刺眼的指甲印清晰可辨，他伸着手被人牵着像婴儿学步一步步不知怎么的格外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
　　因为被人挡住了，黄又青只能瞧见被胡乱撸起的袖子下面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淤青。

　　林午刚刚歇一口气，退回几步屁股还没沾到凳面上，抬头就看到黄又青。

　　林午决定先滑跪。
　　“青哥，我错了。”

　　黄又青眼睛还是朝里面的单间张望，懒得跟他计较，伸手把袋子递给他示意他挑一瓶饮料，“怎么回事儿。”

　　陆英柏也抽了一瓶绿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瓶，不知道是爽了还是累了叹了一口气，“我刚从那个读书会出来，路上碰到一人，看上去蛮惨的，仔细一看竟然裴言，我俩一个小学的，我啥也没想就直接把人领过来了。”

　　“很惨？”黄又青皱眉。

　　“我看像是打架，但是我觉得这男的下手也太狠了一点吧，我刚一看裴言的手我都吓一跳，赶紧上去就给他拉开了。”

　　“就附近？”

　　“就阿玛尼门口，赶巧今天酒吧搬仓库没营业，妈的不然场面就很热闹了。”

　　“人呢？”

　　林午一口气把水喝了，瓶子往垃圾篓一抛，“人你不看到了么，刚进去。”

　　“我说另一个。”

　　“另一个啊，走了吧。我跟他说城南派出所反正就两百米远，有本事接着打，打完了正好警察也过来了。”也得益于他人高马大，一身健壮的肌肉都被窄窄的T恤描摹出了。

　　黄又青没预料到自己心底突然涌起的巨大的烦躁，不耐烦地闭上眼掐了掐眉心，一声不吭地靠在玻璃门上，眼睛盯着单间的方向。

　　林午瞧着他罕见地眉头紧锁，面色不善，心里开始打鼓，纠结要不要把刚刚遇到尤蒙然的事情说出来。

　　“刚刚进去那个，谁先过去结一下账。”一个白大褂钻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冲大厅喊。

　　林午还没反应过来，黄又青就直走到前台，“我付。”

　　小护士看来人长得颇为帅气俊朗，眉头一松，多叮嘱了几句，“你看一下啊，清理伤口的费用，这里不只是手上嘞还是腿上，然后消毒的钱，还有就是开了几种药，都是治疗烫伤的，还有凝胶。”

　　“烫伤。”黄又青下意识地重复。

　　小护士没理他继续问，“你们家有消炎药哇？没有么，我再给你拿一盒。”

　　“那、随便吧，我也不知道。”

　　小护士转身到里屋，黄又青和林午刚刚眼神对视一下，就迅速把一袋药拿出来，“每个药吃的时候看看清楚嗷，有点一天吃两顿有的是一天吃两粒，注意不要一口气几种药一起吃啊。还有伤口尽量不要让他沾到水哦，沾了水绝对不要涂凝胶，会结痂底下感染的。”

　　“一共一百二十五。现金支付。”

　　黄又青脸上的平静被微微打破，“不能扫微信或者支付宝吗？我身上没现金。”

　　林午一旁有点诧异，大哥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怎么今天这么热心肠？果然，里面是我们大嫂没跑了。他立刻狗腿地从后屁股口袋里摸出钱包，“我有现金。”

　　黄又青认真地，“谢谢，一会儿我微信上把钱转给你。”

　　林午挑了挑眉毛看着他。

　　“那请问他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你们就在大厅稍微等一会儿吧，医生说没好么，我也没办法。”
　　说着小护士就钻到前台里去了。

　　“要不，哥你先回去了？”林午拍拍黄又青的肩膀，他在群里看到消息，知道黄又青舞团有其他事情，算算时间其他人应该也到了。

　　“我等他。”

　　林午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可思议。

　　“不，你能帮我现在这里等一下吗？”黄又青扫了一眼手表，想了想说。

　　***
　　惨白的灯光下，医生小心翼翼的用镊子触碰烂开的皮肤组织，一不小心戳到了胀起的肿块，一股血直接往脑门顶上冲，裴言差点现场蹬腿死过去。

　　“初中生？”

　　“高中生。”

　　“这什么烫的？”

　　裴言感到刚刚干涸的眼睛又开始无法克制地湿润起来，咬着牙，“烟头。”

　　“怎么会被烟头烫了。”医生凑近看了一下。

　　听到身边小护士在金属框里翻动时，冰冷器械相互碰撞的声音让裴言后背和手心都开始冒出大量的冷汗来。也不敢看，只能盯着桌上插着好几根体温计的已经掉了好多块瓷的杯子。

　　裴言咬紧牙关，腮帮上的咬肌肉鼓起来，“不、不小心的。”

　　“我给你先清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啊，我先跟你说，你这上面又是烟灰又是土的。”医生说完还‘啧’了一声。

　　裴言视死如归地抬起脸闭上眼，但是灯光太亮了，惨白到无处可逃，隔着薄薄的眼皮还是让他头晕目眩，试图靠胡思乱想减轻残酷现实的压力，脑子里却模模糊糊像团浓得搅不开的浆糊。身上隐隐约约还残留的淡淡的烟味直叫他喘不上气来，就好像无形的手拼着命挤压着他肺里的空气。

　　他实在很讨厌烟味。
　　讨厌到成为一种本能。

　　那种刮过喉咙的粗糙质感的味道就像导火线一样，要一些本能想要压抑住的情绪毫无预料地爆发。

　　那时候他妈还没有扑通一声跳下去，状态却像挂在枝头的苹果一样摇摇欲坠。

　　不开灯的房间烟熏雾绕，赤脚踩在没有地毯的地面上，脚底是冰凉的心底却烧灼滚烫，在饥肠辘辘和暴饮暴食间极端地转变着，于是发泄似地撕开包装，然后一根接着一根不断地抽着，发着颤地吸着，崩溃大哭着嘬着，扯着头发呼出一道袅袅的烟气，就好像抓住了这世间唯一一点有温度的火光。

　　味道太刺鼻了，于是被忘却在沙发上的孩子凭着本能哭喊着表达不满。

　　洪亮的哭声倒像是一阵惊雷把混沌中的人惊动，母亲慌慌张张地把一切抛下跑过去，红着眼睛把心头肉恨不得就此揉碎在怀里。

　　可是孩子还在哭。

　　闭嘴。

　　哭得这样大声完完全全打碎了她的平静，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她受不了了。

　　用手指死死地扣进孩子白胖胳膊肉里好几寸。

　　浓重的烟味像是乌云沉重地将所有人裹挟吞噬，又像是咸涩汤水，小小的裴言张大了嘴却在一点点绝望地下沉，任由有毒的空气肆无忌惮地流窜进身体直到心脏也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