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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距离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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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黄又青心中已了然,面无表情地抬了下下巴示意弟弟出去接一下。
黄又橙推开碗,站在房门口,眼神向下扫到一双制作精良的布鞋,答案不言而喻。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喊道,“爸。”
黄墨阳拉开门却发现家里灯火通明。他刚刚到家,甚至连灰色的鸭舌帽都没来得及摘下来,先把大包小包拎进房间。
一身简约休闲的棉麻,手上还挂着佛珠,半带灰白的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浓黑眉毛,粗轮廓,他的面容还隐约可察年轻时的帅气坚毅。前几天一个人在酒店里过完了四十七岁的生日,他不知道是不是多一岁会立刻明显地显露,只是他这两天变得很容易上火,箱子里的几本书里乱七八糟还夹着一包金嗓子喉片。
当然,只有三个男人的家里从来没有人过生日,自然他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所以黄墨阳只能冲黄又橙点点头当作是打招呼。
黄又橙舔了舔嘴唇,站着。
黄墨阳有点心急想要朝他招手,结果黄又橙已经习惯性地转身离开,顺手替他把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桌上有缅甸人摆摊卖的玉器,是两个小巧而格外精致的马。还有他在越南人的小摊子上买的沉香木串珠,倒也不沉重,不比庙里求的那么正式,很适合小孩子。他惯常在工艺品间游走,一眼就能判定木器高下。还有寺庙里拿回来的石头,整块的灰色岩石雕着天真稚嫩的眉眼,那是参照他手机里仅有的一张照片刻的。他还带了一些海南的特产,都是一些小零食,什么椰果冻,什么榴莲干,随行的老友都笑话他越活越年轻。
“以后再说吧,我刚到家了。”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还是抑制住自己把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都拿在手里拎到客厅里的冲动,既想出去又觉得莫名尴尬,把帽子摘了,摸摸玉器,在屋子里打转,把一小块黄花梨在手里盘了一会儿,还是走出去。
“最近学习怎么样?”黄墨阳站在厨房门口。
黄又橙已经开始收拾碗筷,“挺好的。”
黄又青早就转身回房间了。
“学习累吗?”
“不累。”
“学校作业多吗?”
“不多。”
“你哥怎么样?”
“很好。”
黄墨阳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鼻子,“那、那晚饭吃什么了?”
虽然这个问题很没有水准,明显是没话找话,但黄又橙还是很贴心地回答,“面条,我跟我哥一人一碗。”
“那——”
黄又橙已经转身去洗碗了。
黄墨阳舔舔后牙槽,靠在门上慢慢转手上的佛珠,有点说不上来的郁闷,就好像满怀一腔热血结果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面。
黄又橙把干净地碗筷收好以后出来,闻见一阵浓郁的肉汤香味。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经过的时候顺势往厨房处张望了一下,看见黄墨阳光着脚弓着背盘坐在沙发前剥花生,旁边是打包的外卖。
他爸脚腕处好像又多了一个新的纹身,虽然之前的纹身他也没留意过是什么花式。
黄又橙走过去把自己摊在地板上的杂志收起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省重点学校竟然纵容一个老师一身显眼的纹身大大方方进出课堂,关键这老师上课也是吊儿郎当在一门心思追求着自己浪漫主义者式的自由,刚开学的时候,要么就不上课一个多小时视频撑完全场,要么就是絮絮叨叨聊人生聊到下一节课数学老师黑着脸站在正门口,从妄图占据下课绝望到期待能准时上课。
据说在兄弟俩考进一中以前,还因为学校重建要推倒之前老建筑的事情当众跟校长嚎了几嗓子,扬言要举报。
反正他爸也不缺教书这点儿钱。
大概也是想要让黄家两兄弟稍微能够借借教师子女的光。
“要不要过来再吃一点?”
“嗯?”
黄又橙没听清楚。
“熬了排骨汤。”
肉是借了老友的东风从市场里要到的最新鲜的,他一早在朋友家呆着候车的时候就用锅子好好地熬了几个小时,其他人围着看水墨画,他过一晌就要到厨房里掀开锅盖搅一搅。肉炖得特别烂,骨头也被切成了很好嚼的小块,掀开盖子简直是香气四溢。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背包里辛辛苦苦熬出来的骨头汤二次加工。
“再陪你老爸吃点东西。”
“哦。”
黄又橙不饿,但还是乖乖坐下来,和他爸一样盘坐在地板上。
黄墨阳虽然没听清回复,但是引起注意的小心思已经得到了满足。
一年也没多少完整对话的父子俩是毫无对话的吃饭机器,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全程不要说交流了,连低垂的眼神都没有交集过。
黄又橙早就习惯性神游了,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
“不要老是戳那块肉,要吃整个夹过去。”
“哦。”
事实上黄墨阳有点久违的复杂的兴奋感,走过了一大段缺失的青春期教育后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而黄又橙捧着饭碗,平日里狡黠机灵的劲儿都收敛起来,无意识地盯着眼前盘子的花纹。
一粒暗青色的豆子从筷子里溜到了桌上。
“咳,你怎么不吃菜啊。”
“我不吃香菇。”
“怎么能挑食呢。”
说完立刻想起来黄又橙确实打小就讨厌香菇,之前自己做饭也会避开来,大概是一路奔波劳累,是他自己完全扔到脑后了。黄又橙只是沉默着点点头,但筷子仍旧是不沾那道菜。
黄墨阳看着眼前安静低垂的脑袋,猛然抽空了思绪,想起来黄又橙去世了的母亲。
比起黄又青,黄又橙和母亲实在是太像了,很乖,从不会主动点破或者拒绝,却会固执地用沉默来抗拒,理智平静到让人觉得产生距离感。
一吃完饭,黄又橙立刻默默地把碗筷收拾了,把桌上的食物残渣都敛到一个塑料袋里打包,正准备直奔回房间整理书包,黄墨阳带着橡胶手套转过脸喊他。
“你稍微等一会儿。”
黄墨阳是很久没回家了,所以才纵容自己竟然抱有一点儿幻想,比如说小孩子们会一脸兴奋地跑过来问为什么要等是不是带回来什么有意思的纪念品和特产。
黄又橙点点头就又坐回沙发上接着看手机。
黄墨阳刷了两个碗还是沉不住气了,“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在房间桌上。”
黄又橙就安安静静地走进房间,一会儿把所有东西都抱了出来,通通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潜意识里想避开和父亲待在同一间小房间里的情况,还是灯火敞亮的客厅最适合。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随便撕开了一包芒果干扔在桌上,大大咧咧砸吧着嘴的黄又橙颇有兴致地把玩这些小巧的玩意儿,模仿着石头上自己的表情,脸上浮现出奶呼呼的笑脸,把小马放在灯光下看它反射出格外晶莹透亮的光芒,串珠也爱不释手,细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又一下。还有一些雕着花的琉璃小珠子,倒也符合口味。
主要是黄又橙很清楚他应该有怎样的表现。
黄墨阳微微侧着身子一直在偷看,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很想转过去说自己还带了特别好的画板画具回来,是请人高级定制的,是怎样怎样的材料的,他要是出去写生一定要带上,但是话到嘴边才想到,哦,高中生了,不能鼓励他玩物丧志。
迫不及待地把锅子刷干净,黄墨阳解着围巾走出来说,“串珠戴一戴。”
黄又橙眼皮一跳,装作不在意地把手里的珠子放下去,捡起了灰黑的石头,“以后吧。”
“戴一戴,我特意挑的。”
不喜欢。
别的什么还能够假装欢喜应付过去,串珠不行。
黄又橙感到一些潮湿的东西在胸口蔓延开来,有点让他喘不上气来。
“现在就戴上给我看。”黄墨阳放重了语气。
“我......我现在不是很想戴哈哈,明天吧,明天光线好,看得更清楚。”
黄墨阳看着黄又橙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局促,忽然心气涌上来,心里像被捏紧了一样,太阳穴处突突跳起来。他脑子里稀里糊涂泛起有关很多青春期少年叛逆的素材,各种模模糊糊的危险的可能性像警报器在脑子里反复闪烁起来,心情就像是掉入了滚烫的咸水汤里,又苦又涩,更是炽热焦灼到一刻不能容忍。
更何况,黄又橙前面还有他母亲一个血淋淋的教训。这个念头一旦冒起就像是把一个空酒瓶子冲他脑袋迎面狠狠地砸下来。
久违的为人父母的责任感跳出来提醒他温柔,于是黄墨阳故意压低了声音假装怒嗔,“把手伸出来。”
黄又橙不动。
黄墨阳没耐心了,一把颇为粗暴地把他拉起来。反正是男孩子,下手粗糙一点有什么的。
明明拉的是手肘,偏偏黄又橙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黄墨阳的手倒是不轻不重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抓住了他,黄又橙扭曲着脸,膝盖刚刚好撞到茶几尖角上,当即痛苦地向后昂着头,斜斜地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吊着。
黄墨阳有点慌张要松手,就听到后面东西砸下来的声音,接着是黄又青怒气冲冲的一声吼。
“你干嘛!”
黄又橙懵了,顾不上膝盖火辣辣的疼,呲牙咧嘴站起来要说话,就看到黄又青一脸阴沉地把书包直直地冲黄墨阳砸过去。
黄又橙性子和他母亲很像,黄又青的暴脾气则完全继承了他父亲。
还好是看准了正好砸在茶几腿上,没有直接砸人身上,不然黄又橙恐怕得当场吓到梗过去。
什么叫我干什么!”
黄墨阳皱起眉头,瞬间话也冷了下来。
“没什么事儿,哥,你怎么——”
黄又青径直走过去,一把把黄墨阳的手扯开,黄又橙重心不稳,又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还没反应过来,放在边缘的两个小小的玉马坠子滑下了桌,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顿时黄墨阳脸色阴郁下来,眼神直勾勾地带着寒意刺向黄又青的脸。
“我怕我弟弟被人打死,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