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烟波荡漾

4、第 4 章

　　开车带着沈旭回到纪家的别墅的时候才不过是三点多一点，纪寒年去帮自家儿子开商务会议，宁舒文也不在家，硕大的别墅空荡荡的，只除了一两个雇佣的仆人到处都是一片静寂。
　　“走，我先带你去洗澡。”纪宁朝着沈旭笑了笑，顺手把小孩子抱进怀里。
　　沈旭没有那种可爱孩子的柔软身躯，整个人僵硬硬的，四肢修长而有力，抱在怀里微微有些咯，小孩子瘦的让人心酸。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旭突然挣扎的厉害，稚嫩的嗓音配上阴沉的面容十分不相称。
　　纪宁有些不知所措的把沈旭放下来，以为是自己刚才抱他的姿势碰到了哪里的伤口，一阵担心，在小孩子全身摸索了半天，确定没有骨折或者内伤才松了口气，问道：“怎么了？”
　　“脏……”沈旭冷冷的吐出一个字眼，面无表情和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让纪宁觉得这幅脆弱幼小的躯壳里当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吗？
　　纪宁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小旭哪里脏了？”边说着边再次把小孩抱进怀里，不顾孩子的挣扎，用力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啵”的一声脆响，在这静寂的别墅里格外响亮。“好啦，别闹别扭了，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走，我带你去洗澡，然后去吃晚饭，你想吃什么，可以和叔叔说……”
　　一边念叨着，纪宁拉着沈旭进了浴室，在浴缸里放好了水，调试过了水温，纪宁转过头来，便要帮沈旭脱掉身上脏透了的校服。
　　沈旭抿着嘴不说话，眼里却透出抗拒的意思，似乎是对此十分敏感。
　　纪宁歪头想了想，笑道：“是要自己洗吗？好吧，你自己脱了衣服洗干净，洗漱用的东西给你放在浴缸旁边，一会儿洗好了我帮你拿换洗衣服还是先给你拿进来，你自己穿？”
　　“我自己穿。”沈旭想也不想的回答。
　　纪宁了然的笑了笑，又揉了揉孩子的短发，发茬有点扎手，像是这孩子的脾气一般，真的不像个六岁的小孩子呢，越是这样想着，纪宁对沈旭越发怜爱起来。懂事听话，倔强的脾气，这孩子的性格倒是随了妈妈多一点吧。
　　沈旭这一次洗澡整整洗了一个多小时，害的纪宁以为他在浴室里晕倒，又不敢随意闯进去，直在浴室外徘徊，还时不时的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声音，听到水声才松了一口气。
　　纪宁是喜欢小孩子的，这一个又是沈随秋的儿子，爱屋及乌，他心里对沈旭还是十分疼爱的。只是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该怎样抚养教育这么大的孩子，沈旭的性格又早熟阴沉，更是脱离了一般家庭的情况，纪宁满心爱心却不知该怎么撒出，一时间也是有点着急。
　　沈旭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纪宁明显的感动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摸不透这个孩子，真怕他一个人做出些什么事来。
　　招呼沈旭在客厅里坐好，小孩子毕竟还是小了些，头发没有擦干，水珠滴答滴答的湿透了睡衣领子。
　　纪宁见了这情况，又找了一条毛巾，细细的给沈旭擦干头发，又帮他重新换了一条睡衣，才让他在沙发上躺下。
　　“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你看，腿上都紫青了一片，我拿了红花油来，帮你擦擦好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孩子过于成熟的缘故，纪宁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使用对待成人的口气和态度，并不随便命令什么，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小孩子敏感警惕的内心。
　　“嗯，谢谢叔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洗澡了的缘故，此时的沈旭看起来更有些六岁孩子的模样。
　　脸色因为清洗干净的缘故不再是黝黑一片，而显出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也柔软了许多，带着一点沐浴之后的慵懒，心里的戒备似乎也松了下来。
　　纪宁笑了起来，伸手脱掉孩子的上衣，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慢慢摩擦着小孩子身上青紫的地方。
　　除了新近的瘀伤和一点擦伤，沈旭的身上竟然还有几个旧伤口，纪宁吃了一惊，他活了二十多年，身上的伤恐怕还不及这孩子多。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纪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起来，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过于强势和异样。
　　“以前在山上跌的。”沈旭似乎并不在意，身上扭动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纪宁的腿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和二狗子他们一起上山，我们比赛谁跑得快，明明是我赢了，可是二狗子耍赖，拌了我一脚，我就从山上跌下去了。后来二狗子被他娘揍得红了屁股，再也不敢惹我了。”小孩子说起村子里的事情，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眼里有了些活泼灵动，甚至忍不住用手比划着，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沈旭离开村子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浅浅的并不深厚，却是难得的纯真模样，让纪宁心口一热。
　　“想不想村子里的人？”纪宁问道，随手让小孩子翻了个身，开始按摩他的背部。
　　小孩子头朝下埋在他的□□，纪宁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感到那一刻，有些湿润的东西打湿了他的裤子。
　　“想，想外公外婆，想二狗子他娘煎的煎饼……我不喜欢这里，那些人都看不起我。”声音埋在身体里，有些发闷，听的模糊，却让纪宁手下一顿，“是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吗？”
　　沈旭不说话，许久才猛地从纪宁的腿上爬起来，跪在了沙发上，“叔叔，我不想上学，我不想被人瞧不起，你送我回乡下吧，我好想回乡下啊。”这时候，那只满身锋利爪牙的小豹子不见了，满面泪水的小孩子带着哭腔的大喊着，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他无所适从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繁华，在这孩子的眼里或许及不上一块邻居家煎的煎饼，一个年幼时便玩在一处的小伙伴。
　　“不行……”纪宁慢慢吐出无情的话语，看着眼前孩子的眼中那微微亮着的火光渐渐熄灭，还是小孩子呢，该怎样跟他解释这里和乡下的区别，该怎样和他解释那些厉害纠纷。
　　小孩子的世界毕竟简单，只有对他好和对他不好之分，可是沈旭是沈随秋的儿子，是沈家长房长孙的儿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血统，注定无法成为小小村庄里一个笑容纯真，简单快乐的孩子。
　　有些事情，有些命运，谁也违背不了。
　　“不要这样，叔叔也不想的，小旭你要坚强点，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啊。”无法解释，便只能敷衍，纪宁有时候都闹不清该怎样搞定这个小孩子。
　　“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外公外婆，我要妈妈！”沈旭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吵着要见家里人，可纪宁却敏感的觉察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次父亲。
　　“小旭不想爸爸吗？”纪宁摸摸沈旭的头。
　　“我没有爸爸，”沈旭回答，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只是妈妈一个人的小孩。”
　　小村庄里的惊鸿一瞥，终究是无法给孩子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使是血缘至亲也阻止不了的疏离，纪宁想给沈旭讲讲他爸爸，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如果他偏要去看爸爸，他又要怎么办呢？
　　“叔叔，我想回家……”沈旭小声说，可怜兮兮的看着纪宁，让人实在无法拒绝。
　　纪宁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要你乖乖的，等到周末的时候我就带你回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终究是软了心，纪宁苦笑的看着沈旭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却又觉得欣慰起来，能看到小孩子这般的笑容，这点麻烦便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