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巴卡》暮雀啾啾

27、出租车

　　对面不回了，像是被她问住。

　　钱宝趴在许念栖的腿上，小脑袋仰着，非常努力且认真地用舌头上的倒刺去舔许念栖的外套毛毛，试图帮她舔顺。许念栖低头看了眼，有点哭笑不得，捏着它后颈把它拎去沙发上，单手又发一条消息。
　　【我在软件上打的车，你那边是不是留着我的电话号码？】

　　对面被她提醒到，秒回：【对对，昨天上车前给你拨过的嘛。】

　　许念栖笑一下。
　　【嗯，我等会儿过去，谢谢师傅。】

　　她知道对方不是司机，也清楚对方到底是谁。
　　掸了掸裤子，许念栖站起身。
　　——刚想去找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许念栖花了十分钟往自己身上添置装备。
　　她先是收拾了一沓子符箓，有外婆给的，也有她最近画的，接着又往左手腕上戴雷击枣木的手串，右手依旧是铃铛手链，脖子上挂着那枚红绳系起的平安玉扣。想到钱宝上次赶走了影子，决定把钱宝也带上。
　　最后不忘揣上她的老朋友：小瓶防狼喷雾，和一把折叠水果刀。

　　万一遇到真的坏人，符箓也不管用啊。大晚上的又要防人又要防鬼。

　　从东城区到西城区，有专门的地铁线路和公交车，但车程至少两个小时，她担心不能赶在十二点之前灭掉影子，于是打了辆出租车。
　　九点半，许念栖坐上车，告诉司机自己要去西城望蜀巷。

　　时间卡得很不巧，A市的夜生活刚起个头，街道车流匆匆密密，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车笛声滴滴叭叭，乱七八糟地混着风声从狭窄的车窗缝挤进来，吵得许念栖脑袋疼。
　　她按升窗键把缝隙封死，又看一眼腕表，问司机能不能绕道走。
　　“我有急事，赶时间。”
　　“能啊，就是有点费油。”司机打着转向灯，“要加钱喔。”

　　出租车调转车头，接连穿过三条小道后，视野开始变得空旷，许念栖反手摸着兜帽里钱宝的尾巴，窗外的广告牌与霓虹灯不断倒退，她越看越眼熟：“师傅，是不是马上就要到跨江大桥了？”
　　“嗯，前边就是了。”
　　“……”许念栖若有所思地撸着猫，扭头问，“这座跨江大桥，是不是出过很多事故？”
　　这个问题把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他颇为纳闷儿地一点头：“是啊。”
　　“说也奇怪，我小时候这座桥建成，到现在有个几十年了，本来一直好好的，从四年前出了第一次人命后，就开始频繁出事。上个月好像还闹了场大新闻，谁家的千金出车祸掉江里了，幸好人没事。”
　　当事人许念栖：“……哈哈。”

　　她默默记住‘四年前’这个关键时间点，准备上网搜索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才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司机一脚刹车将车踩停，降下车窗喊了句：“去哪儿啊姑娘？”
　　许念栖抬头。
　　两侧行道树森森寂寥，除了风过树叶窸窣响，什么也没有。
　　“诶，奇了怪了。”司机把窗户又升上，“我刚明明看见那儿站着个人，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司机嘀咕着，重新发动车子，在他的余光里，后侧方突然飚出一辆黑色私家车，‘砰！’声巨响撞上大桥石栏，瞬间车毁人亡！

　　“我操！”司机毫无防备，吓一哆嗦，当即猛踩刹车。
　　许念栖还在往搜索框里打字，冷不丁随着惯性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带一把勒回去，勒得她肋骨酸疼：“到底怎么了，师傅？”
　　司机定睛一看，大桥石栏安静伫立，压根儿什么也没有，好像刚才真实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司机心里发毛，咽咽嗓子：“没事……可能是熬久了，眼睛花了。”
　　许念栖意识到不对劲，放下手机追问：“你刚看到什么了？”

　　司机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有点邪门：“就看到……”
　　话说一半，他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抱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在路边等车，想着人多胆子大，司机把车停去少女跟前：“小姑娘，要坐车吗？”
　　少女点头。
　　许念栖瞄一眼手机屏幕，浏览器里搜索着四年前跨江大桥的车祸时间，网速卡顿，没有加载出来，左侧车门咔哒打开，冷风瞬间灌入。
　　少女垂着脑袋，披散的黑发从耳后滑落，掩住半张脸，环抱着东西上车，轻轻坐到许念栖的旁边，并没有和她对视。
　　不知是夜风吹得还是怎样，许念栖明显感受到一阵寒意掺着焦糊的怪味，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皮肤，让她心里诡异地一阵发毛。下意识看向腕表，刚过十点半。
　　不可能啊。

　　许念栖低头盯着手机，装作在等待网页加载，用余光打量少女。
　　怀里的东西黑乎乎，看款式好像是书包，大冷天也穿着条裙子，裙子边角泛黑卷曲着，裙摆下两条苍白细瘦的小腿，一道一道黑灰，活像刚从汽油浓烟里钻出来的。
　　“你要去哪儿啊？”司机把车开上大桥。
　　少女说了个地址。
　　司机听完，表情有些奇怪：“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去火葬场干嘛？不害怕吗？”
　　少女用指甲抠着书包，发出细微地沙沙声：“我家人在那里等我。”
　　许念栖听到着火葬场三个字，抬起脑袋目视前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恰好和低着头的少女四目相对。
　　一双僵木呆直的眼睛。
　　仿若死人。

　　许念栖的心脏猛地咚一声。
　　她强撑淡定地把视线转移至手机上，搜索的网页在这一秒加载出来。

　　没有四年前的事故和案件，只有关于最近的新闻播报视频：
　　上周五，一辆私家车超速撞上跨江大桥护栏，汽油爆炸，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许念栖定定地望着新闻视频里最为年幼的那位死者的脸，指节紧捏着手机，后背吓出一身冷汗。
　　——和她刚才在后视镜里看到的小半张脸一模一样！

　　怪不得小腿以及书包黑灰一团，不正是汽油燃烧过的痕迹吗。

　　全然不知车里坐了个鬼的司机还在唠嗑：“你爸妈在火葬场工作是吗？”
　　少女摇摇头：“不，他们就在那里。”
　　司机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自顾自地说：“那行呗，我先送你旁边那姐姐到东巷口，再把你送走。”

　　许念栖靠着椅背一声不吭，内心刷满弹幕：
　　不是你送走她，是她送走你。

　　除了许家别墅床头女鬼那一次，许念栖还没有和鬼挨得这么近过，熟悉的如坠冰窖的阴冷感，不断从身侧渗来，仿佛挨着没关门的冰箱冷冻层，冻得她手臂一片鸡皮疙瘩。

　　许念栖知道，凭借她现在的实力，一个小小的残魂伤不了她，而且兜帽里的猫和手腕上的铃铛都没有动静，说明这鬼对人并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但不代表等会儿到了火葬场，一家三口会不会拖住司机当替死鬼。

　　许念栖飞快盘算着，不敢声张。
　　司机却缺心眼似的依旧在找少女聊天，似乎对她为什么要去火葬场很感兴趣，还跟她讲了几个传闻。
　　少女用指甲抠挠着书包的力度增大，明显已经开始不耐烦。
　　“师傅，”许念栖害怕少女发火，连忙打断司机的闲聊，“你先送她到火葬场吧，我不急。”
　　司机疑惑：“你刚刚不还很急吗？拐个弯就到望蜀巷了。”
　　许念栖想救他，但又不好当着鬼的面直接开口，努力维持镇定地道：“我现在又不急了，你先送她去火葬场吧，我沿路随便看看风景。”
　　司机：“那又得返回来一趟，你要记得加钱喔。”
　　许念栖：“……”
　　许念栖深吸一口气，忍住立马下车的冲动，不断洗脑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满脸肉疼地说：“加加加，你快点儿送人家过去吧，人急着和爸妈团聚呢。”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司机小声嘀咕，拐了弯。
　　许念栖捏着扁扁的钱包生无可恋，身边的少女忽地动了一下。她立刻警惕地扭头望去，结果听到一句小小声的：“谢谢。”
　　许念栖：“……？”
　　许念栖：“不、不客气。”
　　竟然还是只有礼貌的鬼。

　　“马上到火葬场嗷，”司机转着方向盘，“小姑娘你微信还是支付宝啊？”
　　少女：“现金可以吗？”
　　现在人打车很少有用现金支付的了，司机乐呵呵的：“也行。高中生不让带手机是吧？”
　　许念栖想着这小孩儿不会掏一沓子冥币出来吧，那不得把司机当场吓晕过去，连忙问少女：“你有钱吗？要不我帮你付了吧？”
　　司机透过后视镜，用怪异的眼神瞅着许念栖，表情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乐于助人的傻叉。
　　少女却低着头从书包夹层里翻出十块钱，竟然真的是人民币，只不过边角烧出个小洞。
　　司机抽空瞥一眼，摇头：“不行的小姑娘，这钱花不出去。”
　　“……嗯？”
　　少女捏着钱，神色有点迷茫。

　　“我帮她付了。”一旁的许念栖开口，用支付宝扫下二维码。
　　见她真的付了，司机忍不住发问：“你俩什么关系啊？”
　　许念栖又消耗一笔巨款，心里正难受，输着支付密码敷衍道：“五分钟前刚认识的关系。”
　　付款成功，许念栖转头，少女感激地俯身凑近她：“谢谢你！”

　　一张灼伤遍布、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猛地映入眼帘，那种贴脸惊悚感不亚于大清早睁开眼就瞧见山村老尸里的美姨在你家浴缸里泡澡。
　　许念栖狠狠倒抽一大口凉气，瞬间往后躲靠在车窗玻璃上。

　　少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赶忙抬手扒拉着头发重新挡住脸，又将头埋得很低，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姐姐，我没想吓你的。”
　　许念栖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回道：“没事儿，姐姐只是……哮喘突然犯了，和你没关系。”
　　少女心思单纯，真被忽悠到了，关心地问：“带药了吗？”
　　见她又有抬头的趋势，许念栖立马叫停：“你别看我！！”
　　“……噢。”少女听话地抱紧书包，把脑袋低下去。
　　许念栖默默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来两颗咽下去，这才感觉心脏好受了一点。
　　看着小孩儿可怜巴巴的样子，许念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活跃下气氛，绞尽脑汁最后憋出一句：“火葬场离跨江大桥那么近，你没钱干嘛要坐车啊？”
　　“我过不了桥。”少女说。
　　这倒是让许念栖愣了一下：“为什么？”
　　少女摇摇头。
　　许念栖想了想，又问：“那你爸妈是怎么过去的？”
　　“……不知道。”少女咬咬唇角，“我在东桥头站了好久，很害怕桥上那个东西，但我又很想爸爸妈妈。今天在车上看到了你，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选择拦下这辆车。”
　　许念栖理清她话里的信息：“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你过桥？”
　　“嗯。”少女点头。

　　许念栖还想再问一些什么，火葬场到了。
　　司机停好车，少女抱着书包推门下去，离开之前似乎想抬头看一看许念栖，又担心许念栖害怕，最后只垂着脑袋说了句“谢谢姐姐”。
　　“走吧。”
　　许念栖对她摆摆手。

　　司机查看收款记录的功夫，再望向窗外，少女已经不见了，不禁诧异：“小姑娘跑那么快吗？”
　　许念栖探身，两手扶着前排主副驾的座椅，幽幽地盯着他说了句：“人家脚不沾地，当然快。”
　　说完把事故新闻的视频截图递到司机眼前。
　　司机本来莫名其妙，看见新闻截图上的死者，瞬即惊悚地瞪大眼，脸色刷白，颤抖着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刚刚、刚刚那个……”
　　许念栖收起手机，“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现在快十一点了，还停在火葬场门口不走，你是想再拉一个跟我拼车回去吗？”

　　司机二话不说立马发动油门，‘嗖！’地轰上马路。
　　回去的车速比之前提升三倍不止，推背感极强。
　　不过两分钟，望蜀巷就到了。

　　许念栖下了车，想要和司机叮嘱两句，最近少跑夜单多晒太阳，她人在地面上站好，没来得及转身，司机已经逃命似的开走了。

　　……我还没付钱。
　　许念栖无语地想，算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为止，后一章为大纲。